14.影子
云浅没动,“那么你呢?你会怎么样?”
莫白道,“我会没事的。来这里以前,我在脚上抹了‘琉璃雪松’的汁液。”
云浅知道这种树,大师傅也说过它有耐热的特性,不过却没人真正尝试过,尚在犹豫,莫白已不耐的再次开口,“快点,再过一会儿,这里会变得更热,到时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云浅不敢再耽搁,爬到莫白背上,任由他背着自己走过火石,有好几次,莫白脚下趔趄,差一点就要摔倒,但他都忍住了,“琉璃雪松”的确能隔热,但这里温度实在太高,银丝都瞬间熔化,更何况是血肉之躯呢。
莫白伤得很重,过了火石就晕了过去,是云浅叫人把他抬回去的,老大夫脱了他的鞋,双脚脚底都已成焦黑色,脚背也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泡,老大夫却说,这些只是外伤,最可怕的是火气攻心。
云浅一直等到老大夫替他敷了药,又亲自煎了药汤喂它服下,叮嘱两个丫鬟好生照顾,这才回了寝楼。
叶飞刚好从石室回来,看到她烧焦的头发和衣服吓了一跳,忙拉住她问出了什么事。
云浅疲惫的摊开手掌,一朵深紫色花躺在掌心,与刚摘下时一般新鲜。
“‘幽鬼兰’?”
“嗯。”
“你是因为它所以才弄成了这样?”
“不是我,是莫白。”云浅哭道,“莫白为了它,受了很重的伤,双脚差点就保不住了,如今还在昏迷着,老大夫说,他是火气攻心,如果今晚醒不过来,恐怕就……”
叶飞心疼的将她揽入怀中,用尽方法安抚着她的情绪,直到她哭累了,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云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叶飞不在屋里,只有暄儿守在一旁,好奇打量着桌上的“幽鬼兰”。
“少主,你醒了。”暄儿愁容尽展,忙过来将她扶起。
“莫白怎么样了?可有消息传来?”她着急的问,见暄儿摇头,顿时松了口气,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如果莫白真的出了事,现在肯定整个百花溪都知道了。
云浅扫了眼屋子,问道,“叶飞呢?”
“昨天你睡着后,姑爷就命我好生照看你,他自己走了出去,一晚都没回来。”暄儿回道。
此时云浅也没力气再去多想,洗漱完毕,换了衣服,匆匆喝了两口粥,便又去了莫白的住处,在路上她遇到了离开的老大夫。
“少主。”他站住打了招呼。
“莫白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
“嗯。”老大夫确认道,“刚才我去看他,已经醒过来了,就是身子还很虚弱,我开了些滋补的药,让人给了煎了服下,慢慢调理,应该数月便能痊愈。”
“大夫果然好本事。”云浅真心赞道。
老大夫忙摆手说,“这可与我无关,是姑爷,他是外面来的人,见多识广,听家仆说,昨晚他亲自上山采了药,又守着煎熬,给莫执事服下后,他就在那儿守了一夜,我去的时候他还在那儿,一夜没睡,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得知莫执事已无大碍,他才离开的。”
老大夫告辞离开,云浅想了想,转身往另一边的石室走了去。
叶飞果然在那里,已在大师傅以前住的耳室睡着了,因为熬夜,脸色有些许苍白,虽是七月,石室的温度却不高,云浅把外套脱下,想轻轻给他盖上,不想却把他弄醒了。
“大夫都跟我说了,谢谢。”
叶飞起身,在她身旁坐下,“他是为我受伤的,我不想欠他。”
“你欠过别人吗?”云浅侧头,莞尔打趣。
叶飞却严肃回道,“你。还有老阁主。”
“还有吗?”
话出口,云浅就知道自己错了,叶飞神色微变,像是陷入了往日痛苦的回忆中,许久才轻声道,“以前欠,不过从‘幻世’中毒事件开始,就算两下扯平了,再谈不上欠与不欠。”
他说的是尔岚,云浅没有接话,结婚那晚合欢树下的戒指始终是她心中的结,即使三年又三年,也未必能扯开,它和它的主人就像是影子,时隐时现,但从未真正的消失过。
“为什么不回房去睡,要来这里?”云浅换了话题。
“怕吵醒你了。”叶飞让她头靠在自己肩上,不容辩驳的说,“‘幽鬼兰’的事已经过去了,但是记住,寒冬时的‘圣灵水仙’一定要我自己去摘,再不许你去替我冒险,知道吗?”
“圣灵水仙”的采摘之法比“幽鬼兰”尚要邪魅,云浅不情愿的点着头,心里却已暗暗下了决定。
“叶飞,你为什么一定要制成‘离恨’呢?”云浅幽幽问道,“我们在这百花溪生活,一年四季都有看不完的花草,永远香气弥漫,没有那些香,不一样也过得很快乐吗?”
叶飞沉默的时间越长,她的心就揪得越紧,本以为得不到了答案了,叶飞却牵强笑道,“虽然如此,但学来也没什么坏处啊,万一有一天,我们想要离开了,也能有个立身的本领,我相信,‘离恨’这味香,绝不会比乔家香坊的任何一味香差。”
“嗯。”云浅突然觉得乏了,再不想继续谈下去,叮嘱了叶飞回寝楼去休息,自己则去看了看莫白。
似乎叶飞早打了招呼,莫白并不知道他守了他一夜,云浅进门前,他表情还很痛苦,看到云浅,忙换了一贯的淡然。
“你怎么样了?还觉得哪儿不舒服吗?我再去叫大夫来看看。”云浅关切道。
“已经没事了。”
“叶飞要我替他谢谢你,你知道的,关于‘幽鬼兰’……”
“我不是为他。”莫白脱口而出,“我只是为了救你。”自觉这话欠妥,立刻又道,“你是云烟阁少主,救你是我的职责,与他人无关。”
“那也谢谢你。”
莫白假装困乏,闭上了眼睛,云浅知他是要自己离开,便告辞回去了。
莫白的伤直到秋天快结束时才彻底好转,这段时间,云浅去看过他数回,都是坐坐就走,叶飞从没去过,似乎是知道他并不想见自己,但或许只是他觉得已不再欠他。
云浅悲哀的发现,不管是叶飞、莫白,还是自己的父亲,她都从没真正看清过他们的心。
炎夏摘下的“幽鬼兰”被放在一只锦盒里,过了数月,颜色竟丝毫未褪,与摘下时一般无二,云浅总觉得这花邪魅,却又不得不承认它很特别。
“这种花大概只应该生长在地狱吧。”她独自感叹。
暄儿笑着摇摇头,继续将四周窗户逐一关上,“看这天气,恐怕今晚就会下第一场雪了。”
云浅回过神,跑到窗前,窗外彤云密布,刚过午饭时间不久,看上去却像天快黑了,想起自己等了数月的事,忙拉上暄儿就往池塘跑去,一路上几乎见不到其他人。
池塘边早备好了两艘小船,她和暄儿各上了一艘,划着往湖心而去。
云浅一边划船,一遍观察着岸边的一株垂柳,在与它平行时,便停了下来,暄儿的船就停在她旁边,暄儿跳上她的船,与她一起将数块拴了绳索的大石头推进池里,待将船固定,两人才一起回了暄儿的船上。
“现在就等雪落,湖面结冰了。”云浅拍着手道。
“少主,你这次还是不打算告诉姑爷吗?”
云浅摇头。
“可上次都弄得那么惨了,万一这次……”
“这是我为数不多能为他做的事了。”云浅这话更像是说给自己的,“离恨”的成功对他和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记住了,这次再不许告诉别人,莫白也不行。”
“知道了。”
百花溪每年自入冬以来便大雪不断,但今年直到十二月,湖面才封了冰,又过了半月,冰上方能走人。
叶飞一直在留意云浅的举动,怕她再出什么事,云浅倒像并未察觉,在又一场大雪后,约了他去和大师傅喝酒。
因了云浅的关系,大师傅现在又接受了一位客人,那就是叶飞,叶飞说话得体又不失风趣,第一次来就给大师傅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之后便成了常客,比起沉闷无趣的莫白,大师傅似乎更喜欢他多谢。
大师傅用嘴叼起酒杯一饮而尽,连连赞道,今年的百草酒比往年更醇香,云浅骄傲的道,“今年的酒是叶飞酿的。”
“你小子会的东西倒不少。”
叶飞谦虚的笑笑,“从小开始就几乎一个人生活,总要多学些本事,不然怎么能活到现在。”
“大师傅,你看今年这雪势,‘圣灵水仙’应该快开了吧?”云浅问,连连给大师傅暗中使着眼色,提醒他按之前约定好的说。
“哦。”大师傅装模作样的看看窗外的天,“应该还有两三日。”
“你说这‘圣灵水仙’也真是奇怪,虽和‘幽鬼兰’一样奇绝,性情倒温和得多,上次差点要了莫白的命,好在这次要容易得多,不然我就该为叶飞担心了。”
“嗯。”大师傅重重点头,“是啊,若我没失去双手,我就帮你们去采了。”
云浅暗自责怪大师傅表情太浮夸,偷偷去看叶飞,好在他只是静静喝着酒,似乎并未察觉什么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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