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骨龙（5）
“不要睁眼, 抓紧我。”
大块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寻欢就感觉眼前一花, 自己就被他甩到了背上。
夜色渐深，光线稀薄, 浓郁的腥臊味一点点蔓延在空气中，暗藏着无尽的危险之意。
寻欢趴在他背上，努力环紧他的脖子，一声都不敢吭。
几团幽绿的火焰突然腾空出现，瞬间照亮了这里，寻欢也终于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那是狼。
就近的就有六七匹，更别说更远处的黑暗里, 估计潜伏的更多。
这个世界的物种不能以常理来判断, 她亲眼见证了燕序的庞大真身，莫名的，在看见有两米高的巨狼, 她居然没有特别害怕的情绪。
这算是有恃无恐么。
寻欢不确定。
背着她的大块头已经做出了防备的姿势，几团拇指大小的暗火相继亮出来，形成一个圈紧紧的围绕在两人身边。
比较之下, 燕序的暗火并不亮，可它们一被放出来，周围顿时炙热无比，那些原本嚣张到变形的绿火一下就委顿了, 巨狼也纷纷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降兆。
巨狼是来也匆匆, 去也匆匆, 寻欢还以为将会有一场血肉横飞的干架可以看，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收尾。
有点小小的失望呢。
寻欢暗搓搓藏好自己的小心思，讨好的蹭了蹭燕序的脖子。
这个人的性格她大概有了一点了解。
如果没有她，面对危险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攻击才对，而他没有，反而选择了防守。
她很感激这份心意。
以后对他好一点吧，寻欢咬紧小米牙，暗暗想到。
“你棒棒，”寻欢咿咿呀呀了半天才吐出这几个字，被重新揽进怀里横抱着，伸出爪子摸了摸他的下巴，“天黑啦，肥家！”
燕序在她蹭脖子的时候就快要化掉了，他喜欢一切来自于她的亲密行为。
他希望她能更依赖他，靠近他，最后变得，离不开他。
胳膊一紧，燕序心里惊讶的不得了，像是头一次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又害怕又欢喜，下意识就对寻欢绽放了一个灿烂又明亮的笑脸。
可不知道为什么，寻欢后背有点发凉……
燕序抱着她走到结界边缘，自己先伸手试了下。
果然过不去啊。
寻欢嘴里含着燕序喂给她的一颗蓝莓嘬水儿，一边脸颊鼓起来，拍了下他的胸膛，含糊不清的说：“我来。”
一根嫩生生的手指往前一伸，一个水波纹横向散开，两人就重新回到了深渊。
寻欢无语的瞪着箍在自己腰间的大骨头，不过几秒钟，就怀念起有血有肉的大块头来。
“痛！”寻欢戳着他的手骨，“松点松点！”
一恢复骷髅状态就没办法控制自身的力量，有了这个意识，还是在看到寻欢身上红红的印子。
燕序连忙松开胳膊，手忙脚乱之下，寻欢再次屁股着地，痛到要失智，心里委屈的不行，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不痛不痛，不痛啊。”燕序一把捞起哭到打嗝的小公主，看着她满脸的眼泪，笨拙的用手去擦拭，这下总算学会了放轻力道。
眼泪是温热的，顺着指尖没入指缝，仿佛一直流不尽。
燕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不明白那里为什么会痛。
直到看见突然出现把小公主抢走的大祭司，那点痛意更明显了。
“殿下真的是太胆大了，怎么可以带着小公主私自出结界？！”
即使明知道他自己是出不去的，但骨罗还是把锅安到了燕序身上。
“渊主正在等着殿下。”骨罗轻轻揉着寻欢的屁股蛋子，见她瘪着小嘴哭花了脸的模样，淡淡的怜惜涌上心头，不由对燕序更不满意了，“殿下请自便，本司先行一步。”
燕序阻止道：“等等。”
骨罗回头，就见他举着一枚白骨戒指，“这是小公主的口粮，给你。”
不等骨罗接过去，燕序又道：“不准克扣，不够了再告诉我。”俯身用额头碰了碰寻欢的脸，轻声道：“好好吃饭，不要哭，等我来看你，下次我们再出去玩。”
一点都没有自知之明的骨龙殿下迅速溜了，去迎接属于自己的惩罚。
骨罗松了口气，抱着寻欢往祭祀殿走，边走边安抚，“在能量池里沐浴一次，小公主就不会再觉得痛了。”
抽噎声顿停。
心里了然，骨罗装作不在意的问：“小公主今天玩的开心吗？”
虽说是有意放任，用来观察她是否像是预言中讲的那样特殊，但两人太没有节制，不能惩罚她，还不能惩罚殿下了么。
寻欢趴在他肩头，望着燕序去的方向，小小的眉头皱巴巴的，“……开心。”
因为开心，所以才能忘乎所以。
但大块头的背影有点太无畏了吧。
看上去气势汹汹，活像是要去干架似的。
回到祭祀殿，寻欢最后一点羞耻心彻底被扒光。
不过泡一泡确实蛮舒服的。
寻欢看不见，但屁股一点都不痛了，应该是恢复如初了。
骨罗使了一个法术身上的水迹就干了个彻底，蓝色小裙子换成了白色的，骨罗摸着她细软的头发，把她放进了准备好的小床里。
“小公主，你该睡觉了。”
骨罗趴在小床边，把脑袋搁在床沿，温柔的看着抱着小枕头滚来滚去的寻欢，“需要讲睡前故事吗？”
育婴手册上说，适当的讲些睡前故事，易于婴幼儿入眠。
寻欢揪着小枕头摇头，“不讲。”
骨罗没有说什么，起身，衣摆被拉住，“怎么了？”见她只看他不说话，骨罗小声鼓励道：“想说什么？”
寻欢撑着胳膊坐起来，慢慢松开手，歪着脑袋问：“小公主，是什么？”
洗完澡头发毛茸茸的，属于她的房间里到处都是燕序放的水晶石，屋子里五光十色的，她的头发看上去更是色彩斑斓。
她非常早慧，在面对深渊里明显与她不同的骷髅时，显得异常平静。
骨罗不知道她是生来如此还是别的什么，但对于现在岌岌可危的深渊来说，这种状态无疑是他最想看见的。
骨罗坐下给她顺了顺毛，“想知道的话，我都会告诉你。”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太小了。”
“你只需要知道，你是这里所有人的小公主，他们都会无条件宠着你包容你，就够了。”
也就是说，现在还不会告诉她。
寻欢没有觉得失望，或许她本来也没有抱有希望。
也许是她脸上太过平静，骨罗反而有些顾虑。
想了想，他指着自己说：“我叫骨罗，是这里的大祭司。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养着你，直到你成年为止。”
“父亲？”
是养父母的关系吧，寻欢捋了下，欢快的叫出了声。
骨罗怔住了。
他绞尽脑汁想过怎么去养一个有血有肉的婴儿，也想过以后要如何去教育她，更想过——在深渊再也支撑不下去了时，就拿这个活在预言里的小公主，来献祭。
他想过很多很多。
可唯独没有想过的是，她会叫他父亲。
用人类的亲子关系来说，养父女并没有错。
他从未有过自己的孩子，也知道深渊里的诅咒一日不能破除，不仅是他，所有白骨们都将在未来化成一抹黑土。
只有殿下是个意外。
出生的时候失去了母亲，渊主曾将一腔恨意付诸于他身上，在他需要生气时把他丢在一边，差点活生生饿死。
他太过可怜，饿到一度不能支撑自己的骨头，终日都散落一地，沾满泥土的骨头看上去可怜的要命。
后来，有看不过去的白骨偷偷摸摸转化一点自身的生气给他，才让他不至于连人形都撑不下去。
而现在，又出现了一个意外。
他不过是给了她一个安身之所，也许还给了一口吃的，就让她叫出了这个对他来说神圣无比的称呼。
他不知道正常的小孩子是怎样的，但这一刻，骨罗无法不被她打动。
不负责任的童言稚语，果然最能煽动人心。
骨罗的瞳火不停翻滚着，连带着房内都压抑了不少。
小公主正靠在床头看他，眸光澄澈，睫毛纤长，一眼就能看到底。
骨罗突升的惶恐一下子就熄灭了，心里再也生不出一丝怨怪来。
她那样单纯，世上所有的污垢都该离她远远的。
一时为自己龌龊阴暗的心思感到羞愧，骨罗轻轻笑了下，用指尖刮了下她的鼻子，声音柔软的不像话，“你说的没错，我是父亲。”
在这一刻，寻欢才算是感知到了一点诚意。
还不算太差，她赌对了。
“你有名字吗？没有的话，我给你取。”不提还好，一提就充满了兴致，骨罗甚至伸进小床又将她抱了起来，“有吗？”
“有。”寻欢就看着他的瞳火逐渐变小，在心里笑了下又说：“你取，好听，要！”
分明还有点口齿不清，但骨罗就是能完整的分辨出来。
嘴巴恨不得咧到脑后去，骨罗抱着她轻轻晃悠着，“渊主在墨湖发现的你，你又是从蛋里出生的，不如——”
寻欢期待的睁大眼。
“不如，就叫你黑蛋吧。”
“不！噗要咳咳咳……”
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寻欢咳的满脸通红，在他的拍打下继续据理力争，声音又大又脆，“不要！讨厌！”
这是人能叫的名字？
她真的很怀疑深渊大祭司的文化水平了。
小公主非常生气，高高扬声，“寻欢！我的！”
小胸脯一起一伏的，显然是被刚才那个名字气的不轻。
骨罗小小的失落了会儿，又开开心心接受起小公主的新名字来。
虽然小公主听起来就很宠很好听了，但有了名字，如果只有他这个父亲能叫的话，不是会显得更独特了么。
在心里琢磨了几遍这两个字的发音，骨罗试探道：“那我以后就叫你，欢欢？”
仿佛在逗狗，寻欢嫌弃的不行。
一看她表情就明白了，骨罗又道：“寻寻可以吗？”
唔，稍微好听那么一丢丢。
寻欢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普通。
咦，说起来，是谁给她起的名字来着？
过往的记忆太过久远，寻欢叼着手指头磨了磨牙，越想脑子里越空。
“你该睡觉了。”新上任的父亲查看了下她的小肚皮，放心了，“乖乖睡觉，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打了个哈欠，泪意逼上鼻梁，惹得眼睛湿漉漉的，寻欢摸着身上的被子，嗅着上面独特的清香，抬起软乎乎的小手挥了挥，“晚安呀。”
骨罗恨不得真化成水算了，遏制住心底想扑上去的冲动，捏好被角，欣赏了下乖女儿的睡颜，悄悄退了出去。
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第二天醒来，寻欢差点被满屋子的宝石刺瞎。
控制不住流下生理泪水，眼睛酸涩的不行，一点也没达到她想要的神清气爽的目的。
昨天也只有几颗吧。
不过一夜，角角落落，墙壁上，就连她睡觉的小床上都镶满了各色宝石。
寻欢强忍住把它们抠下来的冲动，看见捧着什么款款而来的父亲，决定先给他一个笑脸。
结果，笑脸凝固在了后面一瘸一拐的骨龙殿下身上。
万恶之源是他没错了。
一边由着骨罗给她洗脸洗手，一边在漱口的时候悄悄抬眼瞪了下看上去可怜兮兮的燕序。
他在小床边磨蹭了半天，等骨罗又端着水出去了，才小声说道：“寻寻，你喜欢这些宝石吗？”
说完又自问自答起来，“你肯定喜欢，我搬宝石的时候你睡的好香，怎么都吵不醒。”
“对了，听大祭司说你叫寻欢？”他突然低下头，瞳火闪烁了几下，“居然不第一个告诉我你的名字，我生气了。”
没想到过了一夜竟然开启了话痨属性，寻欢懒懒的瘫在床上，根本不想理他。
见她不吭声，燕序更气了。
“我是燕序，记住这个名字。”
这算什么，深渊版霸道总裁？
寻欢连槽都懒得吐了，直接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他。
她全然抗拒的姿态叫骨龙殿下气的不得了，暴躁的在周围走来走去，忽然，他阴森森的笑了下，刻意压低声音威胁道：“再不理我就不带你玩了，飞高高也没有了哦。”
无聊！
幼稚！
愚蠢！
高傲的小公主很没骨气的妥协了，“要玩要玩！”
燕序得意洋洋的声音响彻在房间内，“好说好说。”
“好说什么？”
不知道看了多久，骨罗慢悠悠从门口飘过来，“殿下又要带小公主去哪里？”
燕序瞬间僵硬，脖子一梗，“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
骨罗笑而不语。
他刚一走近，寻欢就张开双手让他抱，在骨龙殿下面前，大祭司又是高兴又是得意，“乖，我带你去吃水果糊糊。”
燕序踢飞脚下亮闪闪的宝石，闷声道：“水果我摘的！”
谁知骨罗理都不理他，径直走了。
燕序心里痒痒的，在原地踌躇了片刻，还是追了上去。
吃完水果糊糊，骨罗拿出一条粉色小裙子给寻欢换上，还拿了同色发带给她脑袋上绑了两个小啾啾。
燕序看的眼热，默不作声把骨罗的手法记在心里，准备以后学以致用。
“我有事要出一趟结界，一起吗？”绑好头发的小公主更可爱了，完全移不开目光，骨罗拨弄着专门留长的发带，轻声问道。
“她不去！”燕序急急忙忙帮着拒绝，隐蔽的给寻欢递了个自认为是恐吓的眼神，其实也就是瞳火翻滚了几下，“大祭司既然有事要忙，把寻寻交给我就是了。”
说完一把从他手上把寻欢抢过来，这次控制着没有再弄伤她，“我，我走了，大祭司再见！记得给寻寻带好吃的回来！”
小声嘀咕着了两句，燕序迅速隐身。
骨罗没有阻止。
他相信，经过昨晚来自深渊之主灵魂的洗礼，他一定会更用心的去保护她。
而另一边——
在要穿过结界时，寻欢没有让化成骨龙的燕序停下来，反而是从半空中撞了上去。
成功了！
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不过眨眼间，保持着飞行的姿势，到结界外也依旧在天空中飞。
寻欢兴奋的不行，没注意手下的触感，抱着燕序的脖子指着离她越来越近的墨湖，心里的熟稔感快要喷薄而出，“下去下去！”
与湖面不过咫尺之距，燕序只要稍稍低头，就能碰到阴冷的湖水。
可现在，他看着湖面上自己清晰的倒影，茫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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