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七十九章 琴瑟在御
我分了一半莲蓬出来,二姐去吩咐人拿茶具和点心的时候,我已剥完了一个,把青圆饱满的莲子搁在了瓷碗里。
二姐过来坐下,我把小半碗的莲子推到她面前:“姐姐尝尝。”
她笑,伸葱白的手拿起了一颗莲子。
没多大片刻,侯府的婢女送了姐姐吩咐拿的东西来,姐姐让婢女退下,自己开始动手烹茶,我转头打量只有我们两个的屋子,觉得有些冷清,就问道:“姐夫今日不在府中吗?”
姐姐答:“在,却不是在我这儿。”
正恰巧,我剥了一颗莲子送进嘴里,忘了将莲心剔除,清甜里嚼着了几丝苦味。
姐姐的言语里不无幽怨。
李珣良在府中,却不是在她这里,那还能在哪里呢?必是和新纳的妾室冯菲菲在一块儿了。
我嘴里苦苦的,试图劝解:“冯氏嫁进侯府也有好几个月了,她的肚子不是没消息吗?姐姐别想那么多,放宽心吧,该有的总会有的。”
“该有的,总会有……”姐姐失神喃语,落寞地笑,“我先前也是这般想的,可眼瞅着,原先有的,现在渐渐没了,那些没有得到的,真的还会拥有吗?”
“姐姐……”
“从来,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的?”
我皱眉道:“他说过会对你好的。”
“男人的誓言,实在不能太放在心上。”
“那个冯菲菲装娇卖柔欺负你是不是?李珣良也变心了是不是?你等着,我去帮你教训他们!”
姐姐一把拉住了我:“小妹别冲动,你要是帮我出了头,我就更加在侯府待不下去了。”
我默默攥紧拳头,不甘心地坐下。
“是我没用,留不住夫君的心,怪不得旁人的。冯氏本就是娇滴滴的人,她很敬重我,没有哪里逾越,只是男人都喜欢新鲜,喜欢柔情似水……”
“你还不算柔情似水吗?”
姐姐摇头苦笑:“跟冯氏比,我是自愧不如的,她生得婀娜娇丽,眼波一流转就教人心疼得紧,我是女人也甚觉怜惜她。”
这一切的风波,都是因为孩子,在深深府宅之中,孩子就是一个女人的根本,但那冯氏尽管新鲜、柔情,一时博得李珣良的欢爱,数月过去,不也没有怀孕吗?
我无从再劝二姐什么,只告诉她别成天绷着心弦,要是侯府里有些人碍眼,就回我们自己家去,若要我陪她,我也是可以随叫随到的。
她抬头望我一眼,嘴角绽起的笑容涩涩:“小妹,你毕竟年岁轻,这嫁出去的女儿,哪有一不痛快就往娘家跑的?别说给旁的人看了会笑话,就是自己的夫君,也会渐渐心生龃龉,看不起她了。”
曾听人说,女人嫁人,无异于重新投胎,嫁得好便罢了,若是嫁得不好,那后半辈子就是水深火热了。
原本我二姐和李珣良是举案齐眉一对良配,我不大能理解,他们怎么就会走到如此地步。
期待过的一生一世两不相疑,更是因为多出了一个冯氏,就变成了一场难堪,一场失望的笑话。
我很替我姐姐恨李珣良和冯氏。李珣良背信弃义,使我姐姐伤心,他急不可耐要孩子,却不能悉心等着我姐姐调理好身子,他的良心被狗吃了。冯氏家境优渥,品貌不差,大可不必嫁进官家做低人一头的妾室,她可以成为别人的正妻,但是她不,她偏要搅进我姐姐安安稳稳的日子里。
离开侯府时,我没让姐姐送我,经过花园,我听见琴声,循声望去,看见我心头记恨的那两个人就在花亭里。
蓊郁的桂树遮挡了我的身影,他们不容易看见我,实际上他们也没空来发现我。李珣良在抚琴,冯氏坐在他的身边给他轻轻打扇,他们偶尔对视,李珣良笑,冯氏就也含羞娇笑。我本想暗骂一句“狗男女”,却骂不出。
无端端的,我会觉得花亭里的两个人郎情妾意正浓,瞧上去很顺眼。
诗经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李珣良啊李珣良,想我姐姐当初和你,也是恩爱有加,有如今日的你与冯氏。
我抬头看高些,天边的云彩沾染了落日的金光。
人间事浮沉变化,真不知说什么好。
二姐那句“男人都喜欢新鲜”,不断在我耳边回响,我想我是完了,以前我是个多没心肺的人,从来只知今朝有酒今朝醉,经过了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我居然也变得和那些瞧不起的深宅妇人们一样,开始远忧会有人来分走我枕边人的心。
韦真境闭眼再睁眼,他转头瞧我:“你怎么不睡。”
我侧身枕着胳膊,盯着他俊雅的眉目,心里琢磨着,他这种面相的,是否薄幸:“睡不着。”
“你一直看我,在想什么?”
“在想,你将来会不会纳妾。”
他错愕,随即说道:“我有你就够了。”
我唉唉:“李珣良也跟我姐姐说过同样的话。”
他有片刻没出声,尔后语气似沉下了好几分:“我娘还在的时候,过得不怎么开心,在她之外,爹还娶了姚夫人做妾室,姚夫人出身卑微,只生了彦弟一个,而我娘是名门贵女,端庄贤淑,辛苦诞育了我在内的三个孩子。姚夫人很好,爹有一妻一妾也未见得就偏袒谁,但三个人的感情总是很奇怪,我娘一个人的时候很少笑,有一年外祖母来,正巧那天是彦弟的生辰,彦弟闹着要爹娘领他出去骑马,爹就去了,我跑到娘住的院子里,伏在门外,看见从不落泪的娘在外祖母的怀里哭得伤心,她们絮絮低语了许多话,我却只记得我娘说的那句‘来生当作男,便无女儿辛酸凄苦泪’。”
听至最后一句,不知为何,我鼻端陡然泛了酸。
他翻身朝我,摸索地握紧了我的手:“因为我娘,我从小就看清了,这个世道对男人和女人来说,是不公平的。男人是强者,女人是天生的弱者,或许是因为这样,身为男人的就认为女人是附庸品,可以随意厌弃,可以随意新人换旧人,哪怕是爹这样好心性的人,时刻想着一碗水端平,也做不到真正令谁都满意,我娘有失望,姚夫人也有幽怨。我不想过得太复杂,所以我只想求一心一意,不管新人有多好,但愿我自己能始终守着本心,不教自己陷入为难境地,更不教我娶的人哀怨伤怀,我们平平静静携手过完此生,就很好。”
若非是今日,我不会明了他的所思所想。
韦真境言行如一,我自然是感动的,不觉已回握住他的手,但二姐的事终究是让我多思多虑,我犹自还是郑重追问了他一声:“如果我也多年不能诞育后嗣呢?”
他笑出声:“韦家有皇位要继承吗?”
我皱眉,急忙推了他:“瞎说什么,也不怕给人听见传出去,被治个大逆的罪名。”
“闺中戏言,除你我之外,怎么传进第三人的耳中?”他张臂将我捞进怀里,摸摸我的头,“彦弟的孩子也能继承家业,你没什么可愁的,好好跟我过下去就行了。”
尽管姐姐也说了,男人的誓言不能多放在心上,但此时此刻,我还是选择了相信韦真境。
李珣良是李珣良,韦真境是韦真境。人有相同,也有不同。
睡过去之前,我也在想,或许姐姐的运气还算好,就算没有冯菲菲,也会有别人,好在冯菲菲不为难姐姐,但以后我还是要多去侯府走动,姐姐好性子,莫得被欺负冷落,我多多地去,才能明着暗着提点李珣良不要有了新人忘了旧人。
到八月初,聂非来给韦真境看诊,这次他刻意避开了韦真境,在屋外检查了送来的汤食和炉上的药,对我说了一些别的话。
聂非疑思道:“按理说,你夫君的病早该好了,我实在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这么拖着不是办法,我想出去找师父回来。”
他居然主动提到,要去把医术神乎其神的薛老头找回来,我喜出望外:“你能找到你师父?”
聂非别别嘴:“前不久他从剑门关寄来了一封信,我可以去试试。”
我转而一想,又挂心其他事:“蜀地难行,你会去很久吧?文惠怎么办,她还有两个月就生了。”
“她一切平安,没有问题,我也会交代我的师弟按时过来诊看。”聂非说,“至于接生,那可就不是我的事了。四少夫人这胎怀得稳,必是母子平安。”
既是如此,那我就催着他快快启程去寻师父了。
聂非嘟囔:“你翻脸真快。”
我道:“事关我夫君生死,我巴不得你能长双翅膀立刻飞去蜀地。别磨蹭了,快走,能把薛神医找回来我有重谢。”
聂非不是光说不做的人,回去收拾行囊,当天下午他就离开了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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