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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铁石心肠


  我回到韦府才想起弄丢了韦真境的剑,千思万想着合适的说辞,忐忑地回到屋中,他却不在,问服侍的巧翠,巧翠说韦彦请他去了西院。

  这会儿我才觉得腿疼,坐下来看过,膝盖摔破了,巧翠急忙就要去请大夫,我扯住她,告诉她说:“不要声张,尤其不要让世子晓得。你去拿药来,这伤我自己能处理。”

  我涂完药,换过衣裳之后,韦真境回来了。

  他问我:“你去哪里了?”

  我答:“没去哪里。”

  他审量着我,在我身边走过来走过去,思忖后再问道:“这屋子里有种很奇怪的味道,你闻到没有?”

  亏得他一个天天喝药的人,浸染得自己浑身都是药味,竟然还能闻出金疮药的不同气味儿,我心虚地摇头:“没有,我什么都没闻到。”

  他说口渴,让我给他倒杯水,我倒了,递给他。

  待接过水去,他抬眼却见搁剑的架子上空空,随之微微皱了眉:“仙仙,我的剑呢?”

  好在水杯不在我手里了,不然我一抖定要抖露馅,我将双手背到身后,故作淡定地说道:“哦,借给别人看看,明天我就去要回来的。”

  “借给谁了?”

  “……”

  “怎么不说话?”

  “说了你也不认识,明天我把剑拿回来就是了。”

  但没等到明天,剑就自己回来了。

  当天夜里,贺兰敏之叫人将剑送还韦府,物归原主了。

  这虽然解了我的困局,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向贺兰敏之要回这把剑,但他主动送回来,就连着送了我狂风骤雨,我真怀疑他是不是记恨我刺他那一剑,所以要整死我。

  韦真境的脸色极难看。

  屏退左右后,他肃然追问我:“我的剑,怎么会从周国公府送来?你去找贺兰敏之做什么了?”

  他逼近一步,我就绕着跑开一步,俨然像是猫在抓老鼠。

  我说:“没做什么。”

  “你最好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你说借我的剑给别人看,我问你是谁,你说我不认识,我不认识贺兰敏之吗?”

  “……”

  “从头到尾你都在撒谎。”

  韦真境咄咄逼人起来也很吓人,我总有被他逮住拷问之嫌,不如赶紧想脱身之策,将此事不了了之,我无赖地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困了,我要睡了。”

  说完就赶紧往榻上溜,还没等爬上榻,韦真境就从身后将我一把捞住了:“说清楚才能睡。”

  我挣扎着连声否认:“已经说清楚了!我不知道……不是,我是怕你生气,你不是不喜欢贺兰敏之吗?如果被你发现我把你最爱的剑借给他看,你肯定会杀了我的。”

  “这把剑,他很早就看过了,你的谎话编得很拙劣。”

  韦真境执着于真相,我执着于不让他知道真相,他越是逼问我,我就越是抗争得厉害,当他被我搅得没有耐心将我双手反扣住的时候,我奋力踹他,他没被踹到,我的膝盖却猛地磕在了榻沿上,我疼得钻心,下意识捂住膝盖惨叫了一声。

  人在太疼的时候,往往失去防御力。

  韦真境一碰我的膝盖我就疼得躲闪,后来他卷起我的裤腿,发现了我隐瞒的伤,刚才那一磕,伤口裂了,又见了血。

  我感觉有点完蛋。

  韦真境朝外叫了几声,没有人应他,人早被他屏退到院外去了,他自己跑出门去,不多时带着伤药回来了,一声不吭地给我清理伤口,之后上药。

  我盯着他的脸看,犹豫着要不要把全部的实情告诉他,可是我不敢,因为其中关系到杨新桐的名声,我想使那件事变成一件烂在肚子里的秘密,永远不被人探知。

  “怎么弄伤的?”

  上药包扎好了,他终于还是问我了。

  “摔的。”

  “跟贺兰敏之有关?”

  我一惊,急道,“跟他没有关系!这是我在……在……”

  他看我支支吾吾说不下去,就问了另外的问题:“仙仙,你到底为什么带着剑去找贺兰敏之?”

  我沉默,依旧不肯开口,最后咬了咬牙,很凶地说道:“这是我和他的恩怨,你能不能不要多事?”

  烦躁翻上榻,拖过被褥来盖。

  韦真境靠过来,他以一种安慰的姿态,伸手轻轻抚我的发鬓和耳朵:“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可以告诉我,若是贺兰敏之欺负你……”

  我眼眶发热,不知是不是红了眼。

  不想被看出异样,我低着头躲开他的手:“不要你管,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用知道。”

  我拉紧被子,背过身睡下,默默流着泪。

  常有人说,坏的不是世道,是人心。

  而最坏最坏,莫过于你发现原本是好人的那个人,其实是世上最不堪的骗子,他不但骗人,还像魑魅魍魉一样害无辜的人。

  隔了一日的近午时分,周婳来了。

  周婳看上去和平常不大一样,她有些憔悴和愁容,说话的声音也是低低的,她询问韦真境说:“表兄,我能不能找仙儿出去喝酒?”

  韦真境看看她:“两个姑娘家,出去喝酒不太像样,府里有座暖阁,也有好酒,就在府里喝。”

  周婳说:“行,有酒就行。”

  长眼睛的都瞧得出她有心事。

  好巧,我也有。

  吩咐人往暖阁送了几坛酒,放了炭炉和温酒的小泥炉,打发了一干人等,我和周婳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起来,谁也不说话,后来喝得燥热,干脆一人抱了一坛,歪歪斜斜靠在一起灌酒。

  酒醉微醺中,周婳说起了她的事:“我家里逼我嫁人,她们说我是有封号的郡主,行事不能太任性了。”

  我和她背靠着背,侧过头笑:“所以,你不等独孤了?”

  “她也好过不到哪里去,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哦?”

  “我娘说,帝后挑了些青年才俊,至多到开春,再拖下去,宫里就打算赐婚了。我不想嫁人,不想随随便便地,嫁个不喜欢的人。”

  我抱起酒坛子喝了一大口酒:“那你,就快选个看得顺眼的吧。”

  酒水泠泠作响。

  周婳也灌了一口酒,她低沉地说:“我唯一能看顺眼的,就是武敏之。以前我总说我不是喜欢他,只是爱他那张脸,不是,哪怕我起先单单是爱他的那张脸,但注意得多了,我就开始喜欢他这个人……”

  我呛了半口酒,捂着嘴咳嗽,静静听她继续说。

  “自从听说了赐婚的事,我有几天没睡好觉,今天早上,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跑去等武敏之下朝,我想问问他,愿意不愿意娶我。散朝的时候他出来了,他好像生着病,脸色泛白,而且看上去又瘦了些,我本想要人走空些再叫住他,但是他摔倒在阶前,他性情古怪,又走在最后,没几个人注意到他,就算看见了也不敢去扶,我忍不住朝他跑去了。”

  我将怀里冰凉的酒坛搂得紧紧的。

  前日,我刺伤了贺兰敏之,那一剑应该让他伤得不轻。剑,是他趁夜叫人送回来的,剑上的血迹擦得干干净净,而且是被装在匣子里送还韦府的,他是刻意不想给人看见,不想声张,或许他受伤后,也没有请大夫诊治。

  周婳以为贺兰敏之只是病了。

  我默不作声。

  周婳自嘲地笑:“我也觉得自己好傻,但喜欢着一个人的时候焉能不天真、不傻呢?我牵挂着武敏之的一举一动,我就是喜欢他呀,我怕他跌伤了,跑去扶他,他漠然地甩开我,看我时的目光冷得像寒铁,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他是讨厌我的,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居然会惹得他讨厌我……”

  她没有错。

  贺兰敏之讨厌武氏,讨厌整个李唐皇族。

  周婳什么都没有做错,唯独她“大唐郡主”的身份,在贺兰敏之眼中,是她生来就负有的罪。

  “他看我那一眼,我心里就凉了。”周婳发着笑,喃喃絮叨,“他待我始终是冷冷的。我曾固执地想过,他要是不那么沉郁的话,我就嫁给他,哪怕我家中不同意我也要嫁给他。但是,他好歹让我感觉到他身上有暖意吧?有一点也好啊……可惜郎心如铁,他武敏之,是块暖不起来的石头,我再有胆子,也不敢在一块冰冷的石头身上,赌上我全部的身家性命。”

  我鼻端发酸,猛灌了一大口冷酒下肚,坚决地开解道:“对,他就是暖不起来的石头,你不要喜欢他!”

  情字伤人。

  周婳在哀伤中喝得大醉,我叫人把她送回临川长公主府去了。

  踉跄从暖阁出来,风吹在身上,冷得我酒醒了一两分,但脚下还是虚浮绵软,我抵在廊柱下,不知道为什么,低下眼就垂泪。

  周婳被送走后,韦真境来寻我了,他伸手扶我:“怎么哭了?”

  我擦了泪,倔强说:“冷。”

  “那回屋去加件衣裳。”他揽着我慢慢地走,“我看你好像醉了,司卫少卿府来了人,你的那位堂姐想见你,我还是让人回话明日再去吧?”

  杨新桐要见我。

  她……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我停住了脚步:“不,我这就去见她。”

  但我不能就这样去见她,我要让自己更清醒些。

  长廊外有一缸满满的水,是蓄着日常防火用的,如此节气里,大缸中的水早已寒冷刺骨,我不要韦真境扶我,箭步到缸旁,掬起水往自己脸上扑。

  “仙仙!”

  “别拽我,冷水洗个脸不会死的。”

  不仅不会死,还会酒气消散,格外清醒。

  韦真境既急又气,我任性使意,他拦不住我,就从袖中取了方巾给我擦脸,我一把抢过,三两下擦了脸上冷冰冰的水渍,湿了的方巾还到他手上,抖擞精神大步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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