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再来
冬至时节,家家户户都是要吃饺子的,就连怡春院里,晚间的饭食都是统一的饺子,苏珊屋里也得了几盘,白白胖胖的饺子,还冒着热气,沾了拦着蒜泥的香醋,一口下去,滚滚烫烫,圆圆润润,五脏都熨帖起来,只是一个人独吃少了些分享的乐趣,苏珊看着这四五盘饺子,自己是决计吃不下的,想来院里的意思也是让赏些给丫头婆子的。
这样天气等自己吃好,这饺子怕也没什么热气了,再说一个人吃也没甚意思,苏珊索性喊了三个丫头进来,都坐到桌边,这三个丫头由于这段时间和苏珊培养起来的牌桌情义,不再像刚开始时那样拘紧小意,只稍稍推辞了两句,十一就带头坐了下来,六儿和十八也只好从善如流,一顿晚餐吃的甚是热闹,四个人都吃得很饱,苏珊甚至很没出息地觉得自己有点撑到了,谁让人多吃饭香呢。
也许晚饭苏珊吃得多了,而饺子又易渴,天还没亮,就渴得受不住,起来找水喝,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冷茶,一口气喝了下去,冰凉的茶水顺着咽喉下去,几乎能觉到一股凉意下了肚子,屋子里地龙和暖炉带来的燥气也去了几分。正要上床继续睡觉,熟悉的敲门声响了起来,李婶子已经三天没来了,想是又有什么新的消息,苏珊喜得几乎跳了起来,忙问了一声:“婶子。”
吃到李婶子的声音响起,苏珊连忙把门打开,把人让了进来。
“怎么今天好似早知道我要来?平日里总是迷瞪着眼来开门。”李婶子显是心情不错,看到苏珊脸上全无睡意,满脸带笑地问道。
苏珊也笑着回道:“我和婶子心有灵犀,不用掐算就知道婶子这个时候定要来看我。婶子这几天来,身上那老伤还好罢,这天气一天冷似一天,婶子穿得戴得可要多注意些。”
“年轻时候弄下的毛病,那时若是有七儿这般好运气,我也不至于弄到这副样子,那时……”刚说了两句,李婶子好似惊觉说了不该说的,轻轻的打了一下嘴巴,一下子转了话题,眼中刚升起的一丝伤痛无影无踪了。
“你看我,这都多少年的事情了,没得惹姑娘不痛快,今天还有正事要说哩,怨不得你心疼七儿这丫头,果真是个能干的,这也才是个把月,事情大抵就有眉目了。”接下来李婶子便把七儿在外边的这些事情细细道了出来。
七儿现在已经不叫七儿了,一脱奴籍便复了原名,叫作林小菊。被老娘领回家去,每日里勤快细心地上着伤药,果真不到半月,便大好了,就在七儿伤病在床的这几日,便无时无刻地不想着探听和顺王府消息的事情,穷思歇虑之下倒想了一条好主意。
衣食住行,七情六欲,是人便离不开这些,更不消说和顺王府这样的富贵门户,来往的定是极高档的商铺,七儿在怡春院里倒也没少听过那烧银子的商铺字号。而她向来便是个激进的行动派,两三日便弄了一身好行头,扮作和顺王府出来的大丫头,一个上午便跑了专作贵人生意的绸缎庄泰福盛,大德记,张继源等七八家,一进门先报名号——和顺王府二老爷那房客居表公子的张姨奶奶的亲妹子的贴身大丫头,总之七绕八绕,让人一下子理不清头绪。
然后便直奔主题,前些天三爷订的几匹流云纱什么时候好,年前换窗纱要的正是这匹,自家主子不好烦三爷,只好打发小丫头来问。因这流云纱是今年南方新出来的紧俏货色,问了八家,倒有三家接了王府的单子,还都是流云纱。只是有一家的掌柜,一听王府三爷,便神色怪异地说了许多推脱的话,却绝口不提三爷两字,最后七儿发挥了狐假虎威的本事,这掌柜才低声地说了一句,咱们向来是跟府里大总管谈得生意,姑娘既是与三管家相熟,我是不敢多说的。
一听这话,七儿心中已有了计较,也不多说,门了店门便走了另外两家,稍微一提大总管与三爷的事情,只看这两家掌柜的神色便下了定论:王府三管家与大总管不睦。
苏珊听得最后结论,一阵心喜,多日的期待,总算是有了结果,又和李婶子一通计较,敲定了下一步的药方计划,不待二人细说,天已微蓝,李婶子只得告别。
因着多日的计划有了进展,这天苏珊心情很是不错,就是在牌桌上输给两个丫头,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断过,可半上午时候,正在洗牌的苏珊,忽听外面十八道:“郭公子来了。”脸上现出了愁色,烂桃花呀烂桃花。
这郭宝公子,多日没来,苏珊只当,贵公子受了拒绝便放开手不再理会自己了,没想过了一个多月,在这样的冷天里又来了。恍惚记得郭宝的婚期是在冬季,难道是上门炫耀,来求祝福了。苏珊实在想不透一个古代新婚或将婚男子的心态,不过本着职业原则,还是站起身来,脸上带笑地迎了上去。
想了想这人的别扭,只好不带任何称呼地选了个保险的天气寒暄语“外面这天气可真冷得厉害,怎么这时候来了,快进来吧。”
一句平平常常的问话,听在郭宝耳中却是有着另外的意思,一时间竟怔住了,脸上的神色渐渐柔和下来,不禁上前一把拉住苏珊的手,一脸期盼地问道:“玉儿,你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苏珊虽大窘,倒也没好意思一下子甩开手,正不知道如何开口之时,准备退到门边的十一笑嘻嘻地接口道:“我家姑娘当然是怕郭宝公子冻着了,还有什么意思呢?”说罢推开门退了出去。
只留下屋内的两人大眼瞪小眼是瞧着,苏珊更觉窘迫,只得故作不经意地说:“快坐下罢,我去给郭公子泡杯茶来。”顺势把手抽了出去。
这话一出,郭宝脸色又难看起来,闷着嗓子道:“玉姐儿,你果真还是这么个心意么?只是你究竟是个什么打算,难道真想如那花妈妈一般,在这院子里打混一辈子?”
苏珊听了这话一阵郁闷,有把手中的茶碗砸到眼前这人头上的冲动,深呼吸两下,才端了茶过来:“郭公子大婚的日子定在什么时候?我还没好好恭喜你呢。”
本来想转移话题,没想怀春的少年都有着很强很抽象的理解力,郭宝一听这话,眉眼中添了一分喜意:“你果然还是忌惮着李家,告诉你罢,这些日子我又多方托人打听了她家的内宅事务,这李大人家里并不是那些容不下妾室的人家,每房都是人口甚多,就是这李小姐都有好几个庶弟妹,想她从小见惯了这些事情,定然不会容不下你,你可放心些了?”
郭宝一边说一边看着苏珊的脸色,期盼中的欢欣却没有出现,只见苏珊仍是沉着脸,听过最后这句,竟坚定地揺了揺头。
“郭公子,我说过我不会做妾,也不会做通房,这些话,我是不会收回的。”
这话听在郭宝耳中,犹如一声闷雷,只惊得瞪大了眼睛,半晌才道:“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我甚至不顾男人的体面去打听这些内宅里妇人的事情,你还是只一心要嫁那贱民或是商户么?你怎么就这般想不通呢?”说罢颓然坐在桌子上,好似一下子失了浑身的力气。
苏珊想向郭宝解释自己的想法,可想到眼前这人不只是个古人,还是一个典型的男尊女卑社会的高高在上的贵公子,就不知道如何说起一夫一妻,男女平等这些对于郭宝来说的怪论,只能抱歉地道:“对不住了,郭公子,玉姐儿自有玉姐儿的打算,咱们相处的这些日子,玉姐儿心下也是欢喜的,只是你还不是玉姐儿的良人。”
郭宝听着这话,眼里的光彩如被风吹到的蜡烛,由火光揺曳到终于熄灭,几乎让苏珊不忍再看,“良人,良人,什么才是良人,你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吗?哈哈哈哈……”郭宝一边捶着桌子一边竟笑得流出了眼泪。
这笑声听来如此悲凉,苏珊听得心酸不已,待郭宝笑声停了,这才拿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道:“那李小姐,你见过么?想来定是京中名姝,也比玉姐儿强过千百倍,说不得只要见了面,整个人心里眼里便只剩那李小姐了,就如你没见得我玉姐儿之前一般。”
郭宝公子两眼发红,捏着茶碗的手指骨节发白,冷声道:“我与那李家小姐日后是否过得和美,实在是不劳你费心,今天我只知道了,你玉姐儿的心,确是硬的。”
苏珊强压住心中的酸涩之意,仍是笑着道:“你知道了就好,就算我心是硬得,我也只盼着你日后能与那李小姐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正说到这里,忽听到廊下一声“玉姐儿果真是好品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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