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李婶子

　　这日晚上，花妈妈还是让人送了药来，七儿打开了，一边用手拨弄着，一边对着苏珊道：“姑娘，那味药减了两成，花妈妈这是什么意思呢？”

　　“院子里这几天的进账削减不少吧，今天郭公子开了这个头，还有什么难猜的。”想到将要面对的日子，苏珊咬了咬嘴唇说道。

　　“前段日子，院里一位极美貌的姑娘又被送走了，是没调理过的，听说只是粗粗的识几个字，更不要说什么琴啊棋啊的，今年也古怪了，你又这样，红姑娘一下子去了三个。”七儿说着也皱起了眉。

　　苏珊不欲多说这些未知的事情，心里忽又想到李婶子这人，从赏菊会到现在已是过了二十多天，却是再无动作，苏珊觉得这绝不是遇事会打退堂鼓的人，难道是又攀上了别的门路。

　　“李婶子这些天和哪些人走的近些？”苏珊叹了一口气问道。

　　“姑娘不问，我也正要说哩，这老货倒能撑得住气，你道郭公子那消息是哪里来的，大抵脱不开她的嘴，白天时候我一听郭公子那样说，就想到了一桩事，赏菊会过后的一日，郭公子身边那洗墨拉着那老货在影壁边上说话，被我听了个正着，当时没想这么多，也没细听，现下可是明白了。”七儿说着笑了。

　　“还有这事儿啊，这事要是你见着了，保不得花妈妈那边的人也瞧见了，这老货就不急么。”苏珊想通这节，眼中透出了笑意。

　　今天白日里的事，现下都传开了，李婶子那里肯定也是知道，只是她怕是没想到，郭宝一得了消息就开始动作，一有把握，就到怡春院里和花妈妈排兵叫阵。想来这会最急的人定是花婶子，以花妈妈多疑的性子，只须花婶子那里稍微机灵点，似是而非的抺黑几句，以后的日子花婶子定会一步步被挤出怡春院的管理核心。

　　两人又说了一会，看七儿困了，苏珊便打发去睡了。又一个人坐在灯下思量了半晌，丑时的梆子一响，再也撑不住了，匆匆上床睡去。

　　到了九月中旬，七儿照例又向花妈妈求了一天的假，回家去了。一个多月下来，苏珊晚上已是习惯了七儿的陪伴，正百无聊赖地看着一只只蛾子扑向灯火，渐渐的有些困了，刚挨到丑时，忽听得外面廊下传来脚步声。

　　苏珊一惊，试探着问道：“十八，这个时候还不回去睡么？”话一出口，苏珊才发现语音里的颤意。对于这个地方，苏珊见证了生命无声无息的消失，心中的恐惧已掩藏多日。

　　“姑娘睡了吗？”

　　听出来是李婶子的声音，苏珊摸到了摸脑门上的汗，定声道：“刚睡回去，外面寒气重，婶子快进来罢。”

　　李婶子的到来本就在苏珊的意料之中，倒是没什么惊喜，只觉得这人心思谨慎，过了这么几日，都把心思压住，只等七儿不在眼前才上门。

　　“是我扰到玉姐儿了，想着今日七儿回去，怕你晚上有什么需要的，十八和六儿又不在身边，妈妈就让婶子过来看看。”李婶子低头敛眉，一副恭顺守礼的样子。

　　要不是早知李婶子的心思，苏珊也要被这几句话骗过，看着眼前这个最心急的人做出不紧不慢的姿态。苏珊明白过来，原来李婶子是在争取最为有利的条件，若她耐不住求到苏珊面前，那便落了下乘，日后便要随听差遣。如果是苏珊耐不住劣势，先行求到李婶子那里，那么两人的形势便会全然反了过来，李婶子便对苏珊有了天大的恩情。

　　苏珊虽急于脱困，可遇着这种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的人，只得耐了性子佯装糊涂。

　　“妈妈今日里睡得还好罢，昨日里出来时，脸色仿佛不大好看呢。”知道李婶子这些日子很少被花妈妈招到屋子里服待，苏珊故意笑着问道。

　　看着苏珊一脸无害的笑，花婶子几乎要把前几日心中对苏珊的评价推翻，原来中秋时，花婶子本是要试探着与红菱交好，便乘机点拨了九儿，本没报多大的希望让红菱全身面退，没想苏珊竟把那事做的滴水不露。

　　事后又从几个小丫头嘴里听了苏珊那个故事，李婶子一思量，竟发觉平日里从不显山露水的苏珊竟有这样玲珑的心思，只一个故事，便直抵人心，势如破竹，一举拿下了沈氏，借势还回护了红菱。

　　直到这时，李婶子才细细的观察起苏珊平日的行事，越看越想不透，又遇到郭宝的人来院子里打听，便把自己的所知全数告知，尤其是关于苏珊那一段。当时只想着观望观望再做他想，后来花妈妈的疑心更甚，李婶子在院里更是处处制肘，今日索性趁七儿不在，上门点化苏珊。

　　听了苏珊这句，正不知如何对答，忽闻到一股药香，便咬了咬牙，肉痛地下了决定，抛出一张底牌：“多日不来玉姐儿这屋子，屋里的味道可是变了，以前总是一室芝兰，现下倒有了几分杏林的药香味。”

　　看了一眼苏珊面上的表情，李婶子想了想觉得说得还不够透彻，又压低了嗓子道：“玉姐儿吃下的这药渣子怕是一大马车也拉不完了罢，身子可觉有什么不一样的。”

　　眼前的李婶了一步步途穷匕现，往日里苛责丫头婆子的尖酸之态，忽地成了这样一副乖觉样子，苏珊畅快地笑了，只消得再逼一逼，不怕她遣不成军。

　　“婶子这话奇怪，虽是良药苦口，对病自然是好的。可千万莫让妈妈听得这话，枉了妈妈一片怜爱之心。”苏珊轻抚着纯白里衣上淡淡的米色暗纹。

　　听得苏珊话里带出威胁，李婶子强压下急怒，决定再试探一次“看来这药与玉姐儿及是对症，婶子也就放心了，还要去早些回了妈妈去。”

　　李婶子这话，再配上脚下向外走去极小的步子，苏珊忽想起前世商场里shopping时砍价的情形，数着步伐，推门出去，走到廊下。

　　“哎呀，差点忘了，人老不中用了，玉姐儿先莫关门，还有一事，忽想起来了。”李婶子终是下了决心，又推门进来。

　　苏珊双眼含笑地看着李婶子道：“婶子想起什么来了？”

　　“婶子在这院里打混了堪堪十年了，自认看人看事精准，只是玉姐儿藏愚守近拙的功夫更高一筹，倒让我这两年多来看走眼了。”李婶子自承败落，态度一返之前的暧昧，说出的话带了几分坦荡。

　　“婶子果真是上了年纪，经的事多，听着这话，我心里虽还糊涂，可还是欢喜的。”苏珊边说边把李婶子让到桌边坐下。

　　“我逾上了年纪逾不中用了，再不找个养老送终的，怕是老来不好过啊，”李婶子终于示弱，世上总有这样那样的面上憨，心里是明镜高悬，却总思量着讨些便宜。

　　苏珊拍了拍手道：“花婶子这话说的清楚了，先前我只道自己有什么不足，正要求婶子指点哩，只是婶子是明白人，还是先让三娘知道您老的斤两才好说话。”

　　李婶子见事无转机，脸上的皱纹好似挤得更紧了些，捶几下腿，就笑道：“玉姐儿可知这药是哪里抓来？玉姐儿可知上头是哪个贵人？这贵人是怎样的心思？”

　　一连说了三句，句句击中要害，苏珊暗惊，果然还是老姜辣啊，李婶子这块老姜可千万别是假冒伪劣。

　　虽心里急迫，苏珊知道有来有往才是长久之道，笑着说：“婶子哪日里想去看看外面的景致，只要我苏珊出得上力，定把婶子安置稳妥，到时候买一两个小童，做个义子，养老送终也不是不行。”

　　一听义子两字，李婶子笑的眼角皱纹重重叠叠，显是说到心事，挠到了痒处。

　　“玉姐儿下面总有人跟你通着气儿吧？这药的事情，并不难解，想是早得了实情，今天看姑娘丑时还没见困意，想是生出对策了。”李婶子笑的颇有点老狐狸的意味。

　　说着又摆了摆手，不让苏珊开口，继续道：“明年春天，玉姐儿的芨茾大礼上，可想好了对策？到时候，银子才是正理，若一破身，日日里少不得一碗避子汤，虽不如那绝子汤毒些，可五六年下来，人也算废了，花妈妈再一转手卖与那商户，再发最后一笔……”说完这句，李婶子住了口，只看向苏珊。

　　“婶子这不是找上门了么，难道还会看着三娘流落至此。”苏珊心知自己定会避开这条路，心下还是不免荒凉。

　　“七儿已是你的人了罢，没想这丫头倒被你降服了，只是有些时候心思灵动倒不如那些个笨笨的。眼下紧要的是药这桩事情，不想个法子捏在手里，总没底气，玉姐儿是怎么想的？”李婶子很快进入了状态。

　　“花妈妈怕的是和顺王那边，我想偌大一个王府，定不可能是铁板一块，须得找个人来打听打听这王府里的事情。”其实关于打听王府的这事，苏珊已是在郭宝公子那里通过气了，只不知道效果如何。

　　李婶子一听这话，兴奋地一拍掌，“玉姐儿果真通透，竟和我想到一块了，这事儿我已在着手布置了，两三日，定从五儿那个小蹄子嘴里掏出话来，这事你且放下心来。”

　　两人又商议几句，又听梆子响起，李婶子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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