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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五章 宫二出手


满堂哄笑、叫好的,大半是那些不懂武的官商。
  懂武的,脸上却挂不住了。
  席间那些武人,邵府养的拳师、各家带来的保镖、青衣社的人,一个个脸色难看。
  这洋人当着满堂权贵的面,把中华武术踩到脚底下,这口气,堵在胸口。
  但却也没人动。
  邵府养的拳师里头,有几个本想上去,只是一看那洋人的块头、那一身横肉,又把脚缩了回去。
  各家的保镖打手,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台子背后,是邵鼎臣,是裴慎之,是满堂的权贵,还有那带着洋拳师来的美军少校。
  今儿是邵老太太的寿,谁要上去跟这洋人较量,赢了,扫了洋大人的面子、惊了寿宴,得罪的是邵府、是请来这洋人的人。
  输了,丢的是自己的脸、是中华武术的脸。
  横竖都不讨好,更何况,这亨特一身蛮力摆在那儿,真要上去,未必赢得了。
  那洋人见没人应,越发张狂,在台上指手画脚,言语越来越难听。
  叶问也在。
  他当着邵母寿宴的看家护院,这会儿守在厅侧,眼看着那洋人当众糟践中华武术,一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只是他不能动手,他是邵府雇来看门的,今儿这场子,轮不到他一个看家护院的拳师出头。
  更何况,他一家老小,还指着这份差事吃饭。
  陈湛在门边,把叶问的神色,也收进了眼里。
  宫二身后那个大徒弟,姓关,叫关山,到底按捺不住了。
  师门的小师弟,就是栽在这洋人手里。
  如今这洋人又当众羞辱中华武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关山往前踏了一步,就要上台。
  宫二猛的一抬手,“啪”拍在身上,关山登时坐下。
  “不急,先看看。”
  关山却立时收住了脚步。
  宫二的目光,从那洋人身上,扫过那座台子,扫过台下张罗的人,扫过正厅里端坐的邵鼎臣、裴慎之,扫过那个笑眯眯的美军少校。
  洋人的张狂,满堂武人的难堪,叶问攥紧又松开的拳头,宫二的隐忍,那座台子背后牵着的南京权贵。
  台上,亨特还在叫着阵。
  越说越难听,把中华武术贬得一文不值,又指着台下那些缩着脖子的武人,挨个地激。
  满堂的官商,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起哄,叫得越发响。
  到底有人忍不住了。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是城里一家武馆的拳师,使的是北方硬拳,一身横练,平日里也是个有脸面的人物。
  他叫人激得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直跳,一撩衣襟,翻身上了台。
  “洋鬼子,别狂!”
  他摆开架势,一身横练劲鼓起来,先声夺人,一记力劈华山,照着亨特当头砸下。
  亨特连眼都没眨。
  侧了半步,让过那一拳,跟着一记左手刺拳,快得看不清,正点在那拳师的面门上。
  拳师眼前一黑,鼻血当场就下来了。
  没等他回过神,亨特的右手摆拳又到了,砸在他太阳穴上。
  拳师一个趔趄,还想稳住,亨特欺身上前,一记勾拳顶在他小腹上。
  他那一身横练功夫没到家,在亨特这一拳下没扛住,拳师闷哼一声,弯下腰去,亨特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从台上甩了下去。
  前后不过三两招。
  那拳师摔在台下,捂着肚子,半天起不来。
  满堂哄笑。
  亨特得意地大笑,拍着胸脯,又是一通糟践。
  “看见了吧,中国功夫,就这水平,花架子,一碰就碎。”
  “他在中国待了两年,还没遇上一个经得起他三拳的。”
  最后他念叨着,中国有个什么了不得的大宗师,能打能杀,神乎其神,他呸了一口,说要是那大宗师在,叫他也上来,让他见识见识。
  满堂的武人,脸都绿了。
  这话,已经不只是糟践眼前这些人,连那传说里的“那位”,都捎带着踩了一脚。
  这话句句抽在满堂中国武人的脸上。
  关山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师门的小师弟,几个月前,就是栽在这洋人手里,肋骨断了好几根,一身功夫废了大半。
  如今这洋人又当众这般猖狂,新仇旧恨,一股脑涌上来。
  他霍地站起身,就要上台。
  宫二没有再拦。
  她叫住关山,附在他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他块头大、力气足、抗打,又会摔跤,你莫跟他硬碰。”
  “八卦是个走字,缠住打穴位,别让他站定了发力,别让他抱上身。”
  关山重重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上了台。
  亨特见上来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板不算壮,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关山没急着动手。
  他脚下趟着泥步,绕着亨特,慢慢走起圈来,八卦掌的起手,不抢、不攻,步伐当先。
  亨特等得不耐烦,一记直拳就捣了过来。
  关山没接。
  他脚下一拧,身子往侧后一让,那一拳擦着他的肩头过去,落了空。
  亨特收拳再打,一记摆拳横扫过来,关山又是一走,绕到了亨特的侧面。
  亨特连着出了七八拳,又快又重,拳拳带风,关山却在他拳头的缝里钻来钻去,绕来绕去,一拳没挨着。
  满堂的喧闹,渐渐小了。
  台下那些缩着脖子的武人,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年轻人的八卦,走得活,化得巧,那洋人的重拳,到了他身上,全打了空。
  亨特也愣了一下。
  他在中国两年,碰上的,要么是硬接硬架的,要么是站着挨打的,头一回遇上这么个缠人的打法。
  他越打越急,拳头越抡越大,脚步也乱了。
  关山绕着他走,时而贴近,时而拉开,亨特的拳风从他耳边、肩头、脸侧擦过,差着分毫,就是落不到实处。
  八卦掌讲究的,就是个“避正打斜”,不跟你正面对撼,专绕到你打不着、又护不住的地方去。
  关山走得越来越顺,胆气也壮了起来。
  等的就是这个。
  亨特一记摆拳抡得太大,肋下露出了空门,关山脚下一进,欺身贴了上去,一记穿掌,直插亨特的肋下。
  “砰”的一声闷响。
  亨特闷哼一声,往侧面退了半步,这一掌打得实,要换了寻常人,肋骨非断不可。
  “好!”
  满堂叫起好来。
  台下的武人,一个个把腰挺直了几分。
  只是亨特那一身横肉太厚,抗打太强,这一掌打在他肋上,疼是疼,伤不着根本。
  关山乘胜追击。
  他贴着亨特,缠着他打,穿掌、撩掌、劈掌、拧身换式,一招接一招,脚下的圈一刻不停,把亨特绕得晕头转向。
  亨特的拳,使不开,力落不到实处,只能跟着关山的步子,连连后退,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打到这儿,关山做得已经极好了。
  一身八卦,走、转、缠、化,门道全使了出来,把一个比他高一头、重他一倍的洋拳师,逼得只有招架的份。
  台下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宫二站在台下,看着自家徒弟,神色没什么变化,眼底却掠过一点赞许。
  这几年的苦功,没白下。
  台上,亨特挨了好几掌,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没料到,堂堂一个洋拳师,会叫一个中国年轻人缠得这般狼狈,正厅里那美军少校,脸上的笑也淡了,端着酒杯,眉头微皱。
  陈湛站在门边,看得分明。
  这年轻人的功夫,扎实,灵活,临场也稳,是块好料子,只是,亨特到底技高一筹。
  他在洋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些年,吃了几掌,疼归疼,他那颗脑子,却越打越清醒。
  渐渐看明白了,这年轻人的功夫,全在一个“走”字、一个“缠”字上。
  他怕的,就是被抱住、被锁死,只要近不了身、贴不上力,这八卦掌就有使不完的巧劲。
  亨特心里有了数。
  关山又一次贴身穿掌进来,亨特没有再退,迎着那一掌,硬生生挨了一记,肋上又是一闷,同时,两条蒲扇大的手臂,猛地朝关山身上兜抱了过来。
  关山心里一凛,想走。
  只是这一回,晚了。
  他贴得太近,亨特又是迎着他的劲扑上来的,两个人贴在了一处。
  八卦掌的妙处,全在一个走转腾挪,关山脚下的圈,被亨特这一扑,生生堵死了。
  亨特一把将他拦腰抱住。
  抱住的这一瞬,力量的差距,立时显了出来。
  关山使尽了浑身的劲想挣开,亨特那两条胳膊死死收紧,越收越紧,箍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八卦掌的巧劲,在这绝对的力量、这死死的擒抱面前,半点也施展不出。
  亨特暴喝一声,抱着关山,腰一沉、背一弓,狠狠往台上一摔。
  关山结结实实砸在台板上,眼前发黑,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去。
  没等他爬起来,亨特骑了上来,一记重拳,砸在他脸上,又一记,砸在他胸口。
  关山被砸得眼冒金星,还想翻身离开,只是亨特那一身的分量压在身上,那两条胳膊锁着他的肩,他动弹不得。
  八卦掌再巧,被人这么死死压在身下,一拳一拳地砸,也没了用武之地。
  又是一拳,关山嘴角溢出血来。
  台下,那点刚刚亮起来的火,又熄了下去。
  亨特骑在关山身上,扬起拳头,正要再下狠手。
  一只手,轻飘飘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亨特只觉得肩头猛地一沉,压得他那一拳,怎么也砸不下去,他扭头一看,一个穿石青旗袍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台。
  宫二。
  她伸手,把关山从亨特身下拎起来,递给了台边的弟子,神色清冷,看也没看亨特一眼。
  关山满脸是血,又羞又恨。
  亨特挣开她的手,恼羞成怒,一记重拳照着宫二的面门就砸了过来。
  宫二仿佛没看到一拳打来,没有退,也没有架,脚下一转,身子贴着那一拳的边,斜斜地滑了进去,到了亨特的身侧。
  还是八卦的走转,只是比关山的,不知高明了多少。
  关山是绕着圈躲,宫二已经把走转化为进身的步伐,亨特扑了个空,整个人的冲势收不住,往前一栽。
  宫二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臂。
  她借着对方前冲的劲,手腕一翻、一带,一股柔劲顺着亨特的胳膊渗了进去。
  亨特只觉得自己那一身蛮力,使不上,也收不回,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踉跄。
  满堂的人都看出来了。
  亨特还想用摔跤的法子,张开两臂,又要去抱。
  宫二早看透了他这一手,两臂一张,门户大开,脚下一进,已经贴到了他怀里,一记穿掌,正中亨特的咽喉下方。
  亨特一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两手本能地去捂。
  宫二不给他喘息。
  她在亨特身前身后游走,走一步,打一掌。
  八卦掌的穿、撩、劈、按,一掌一掌,专挑亨特的关节、软肋、要害招呼。
  最后,宫二脚下一沉,拧腰、坐胯,一记重掌,狠狠拍在了亨特的胸口。
  “咔嚓”一声。
  亨特的肋骨,断了好几根。
  跟几个月前,他打断宫二小师弟肋骨的那一拳,分毫不差。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亨特惨叫一声,捂着胸口,仰面摔倒在台上,再也爬不起来,一身的蛮力,废了。
  满堂死寂。
  片刻之后,台下的中国武人,先是一个,跟着是一片,爆发出震天的叫好。
  这一场,憋了满堂的那口恶气,总算出了。
  洋拳师,不可一世,把中华武术踩在脚底下,到头来,叫一个中国的女武师,以彼之道,打废在了台上。
  台下那些方才还缩着脖子、赔着笑脸的武人,这会儿一个个挺直了腰,叫得脸红脖子粗。
  便是那几个一直冷眼旁观的,也忍不住高看了宫二一眼。
  这年头,敢当着满堂权贵和洋大人的面,把洋拳师打废的,没几个人有这份功夫,更没几个人有这份骨气。
  何况还是女子。
  宫二收了手,淡淡地扫了台下一眼,转身就要下台。
  陈湛站在门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这台子上赢了,这台子下,未必算完。
  正厅上座,那美军少校的脸,已经沉了下来。
  他带来助兴的洋拳师,本想拿中国武人取个乐,没成想,当着满堂的面,叫人废在了台上。
  这面子,丢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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