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二章 抓特务
陈湛掀开盖板,一股油墨和酸液的混合气味从底下翻上来。
地窖不大,长宽约三四米,高半人,成年人进去要弓着腰。
墙上一盏煤油灯还亮着,灯芯挑得很短,火光跳得厉害。
角落里搁着一台手摇印刷机,机身上的黑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铸铁原色。
印刷机旁边码着几排钢印模具,挂在墙上的木架上,每枚模具下面贴着标签,注明是哪个城市的户籍证印章——济南、青岛、徐州、蚌埠。
铜版纸堆在墙角,用油布盖着,掀开油布,最上面一摞是裁好的空白良民证底版,边缘裁得齐整。
油墨罐排在水缸旁边,盖子拧得紧,罐身上贴着英文标签。
崔小满站在地窖口看着陈湛在地窖里翻捡。
他的表情平淡,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有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
陈湛从印刷机旁边捡起一张印废了的假良民证,纸面上钢印打歪了,印戳叠在照片框上。
他将废纸翻过来,背面有几个手写的钢笔字,墨迹和地窖里那些假证用的油墨不同,是派克墨水,字迹工整,写的是“青岛站:周,三日内报到”。
“给你派单的人,什么时候把便条塞进来的。”
“前天夜里。”
“你见过他没有。”
“没有。”
“他知道我们端了馆驿街。”
“知道。”崔小满顿了一下,“便条上写了——德昌号暂时安全,继续印,印完这批就撤。”
这是制造假身份的基地,方便华北地区的特务潜伏下来,而且这些东西,已经发出去不少。
国民党那边早已经开始准备撤离后的隐藏任务。
身份做的没问题,战乱期间发生的事情太乱,后续很难查实身份。
陈湛把废纸折好收进怀里,崔小满看着他收那张纸,肩膀慢慢塌下来,整个人矮了一截。
“我爹不知道地窖里印什么。他只管账面上的棉纱流水。”他的声音哑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印假证的活是我自己做的,我爹以为我回青岛是跑单帮,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每天下午去茶馆,不是喝茶,是替我看街面上的风声。茶馆斜对面就是派出所,他坐在窗口看派出所的人换班......”
陈湛看着崔小满,崔小满没再往下说。
行动组的人把他和老崔一并押出德昌号,父子俩一前一后上了同一辆囚车。
老崔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德昌号的招牌,那块挂了十几年的黑漆木匾在傍晚的光里显得有些旧,边角上的漆皮翘起来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松木原色。
他看了片刻,低头钻进车厢。
当晚叶凝真在军管会审讯室亲自问的崔小满。
她没让记录员在场,自己摊开审讯记录本,把崔小满交代的每一笔假证订单的日期、数量、交付地点逐一记下来。
崔小满的记忆很好,从去年秋天到现在,经他手印出去的假证一共记了满满三页纸。
叶凝真将这三页纸与馆驿街缴获的电报底稿交叉比对,订单日期和电报发报日期之间有固定的时间差,每次电报发出后三到五天,便条就到了崔小满手里。
电报来自青岛,便条来自墙洞。
她把比对结果推到陈湛面前。
“德昌号是济南站的证件工厂。青岛发指令,‘先生’转便条,崔小满印,老崔掩护,不知道多少人用这招潜伏下来。”
她用铅笔在审讯记录上圈出一个日期,“崔小满今年三月印了一批空白良民证,数量比青岛那边的需求多了一倍。多出来的这批没有交付给任何人,一直藏在德昌号地窖里。”
“给自己留后路?”陈湛道。
“也可能是‘先生’让留的。”叶凝真翻到下一页,“崔小满说,便条上的字迹和派克墨水从他接活那天起就没换过。‘先生’没有助手,没有中间人,从头到尾亲自给他派单。”
她合上记录本。
陈湛把那堆假证废纸从档案袋里倒出来,逐一摊在桌上。
每一张废纸上都有用派克墨水写的备注——措辞是同一套措辞,对青岛站的指称固定为“你方”,落款不署名,只画一个极简的圆圈。
“‘先生’应该不是青衣社的人。”陈湛指着那个圆圈,“青衣社内部分工用编号,站点代号、个人化名,应该是军统专门留下的特务,手里掌握不少东西。”
翌日一早,叶凝真在德昌号后院设了临时指挥点。
她让崔小满写了一张便条,字迹和措辞完全模仿之前“先生”的派单习惯,内容只有四个字——“货已备齐”。
由于不能确定对方身份,也不知道对方是否知道崔小满被抓,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便条塞进后院墙洞,等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巷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走到墙洞前停住,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陈湛从柴房侧面走出来,巷子里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戴一副铜框眼镜,围脖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手刚从墙洞里抽出来,手里捏着那张便条。
军管会连夜审讯。
中年人是经三路上一家文具店的账房,姓江。
文具店围城期间关了门,他搬到德昌号隔壁的酱园后院里借住,是酱园掌柜的表亲。
从酱园后院的窗户望出去,能把德昌号后院进出的人看得很清楚。
审讯中叶凝真让崔小满隔着窗认人,崔小满只看了一眼,“声音不对。墙洞里塞便条的那个人,是文具店东家本人,姓乔。围城前就搬走了。江是他雇的账房,东家人在青岛,发便条的事一直交给江在办。”
黎明前,江交代了。
他的东家是“先生”,抗战期间替日本人做过文职翻译,战后被军统招募,负责济南站证件渠道的调度,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所有指令通过江从青岛转济南。
围城前,他已将德昌号地窖的存证印成最后的假证批次,分发给了潜伏人员,帮助他们化整为零撤出城区。
他自己也已随最后一班火车撤往青岛。
天亮时,青岛站给叶凝真回了电,只有一行字——“货未到,仍在等。”
叶凝真把电文纸折好放进档案袋里。
济南肃清第一阶段总结会,在军管会灰砖楼一楼东头的会议室开了整整一个上午。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各行动组的组长、军管会保卫处的干部、还有从临沂训练营临时抽回来协助的两个格斗教官。
叶凝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份反复修改过的总结报告,封面上盖了军管会的红印。
把缴获清单念了一遍,从馆驿街和德昌号两地共起获手摇印刷机一台、钢印模具若干、空白良民证底版百余张、油墨若干罐、美制电台一部、密码本一册,以及名册和账册各一份。
这些东西摆出来,差不多就是青衣社在山东潜伏网络的全套后勤家当。
各小组的汇总数据也出来了,抓捕二十余人,击毙数人,登记在册取保候审的若干外围人员,剩余的零星散兵还在持续清剿中,已不具备组织性的威胁。
散会后叶凝真把档案袋封好,交给机要员归档。
陈湛靠在会议室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两搪瓷缸热茶,递给她一缸。
“第二阶段的目标,德昌号缴的那批假证,钢印模具涵盖的城市,有青岛、徐州、蚌埠,说明他们潜伏网络的范围不止济南一处。还有最后一个没落网的——‘先生’。”叶凝真接过搪瓷缸道。
陈湛看了看青岛那边发来的情况,“先生”还没找到踪迹。
“我去一趟吧。”
隔天傍晚,陈湛坐上了去青岛的火车。
随身只带了一个旧布包,里头一套换洗的灰布短打、那份“先生”的画像档案、一张叶凝真给他开的军管会特别通行证。
到青岛站时天刚亮。
车站广场上堆着还没清完的沙包工事,墙壁上国民党海军的募兵广告被风吹得只剩半张,青天白日旗早已被扯下来。
陈厉在出站口等他,身边跟着一个穿灰布干部服的年轻人,是QD市军管会保卫处派来配合的外勤,姓丁。
陈厉把这几天排查的情况简要说了。
青岛站原青衣社的联络点一共三处,一处在大港码头附近的货栈,围城前自己烧了。
一处是老城区一家日侨归还的照相馆,被军管会接管时空无一人。
第三处在台东镇一片民居里,房东说租客几个月前就搬走了。
三处全空。
名册上能对上号的青岛站人员一共五人,四人已在济南落网,第五人下落不明。
这个下落不明的乔姓男子,是莱阳人,抗战期间在济南一家日侨商社做过翻译,日本投降后一度销声匿迹,据江姓账房交代,他的东家“先生”——就是此人。
军管会手里有他十几年前的旧档案,照片已泛黄,翻拍过几次,面容轮廓勉强能辨认。
陈厉把翻拍的照片递给陈湛,说已按这张照片在全市户籍中筛查了一遍,没找到匹配的。
乔姓在青岛没有亲属登记,没有房产登记,没有任何可以挂钩的社会关系。
陈湛把照片收进怀里,让陈厉和小丁直接带他去台东镇那处废弃的联络点。
台东镇这片民居靠在海边的山坡上,坡下是渔港,坡上是密密麻麻的低矮瓦房,巷子窄得两人并排走不开。
联络点在巷子最深处,一扇掉了漆的木门虚掩着。
陈湛推开门。
屋里空空荡荡,桌椅搬走了,墙上的日历撕到围城前最后一天,靠窗那面墙的下方有几道颜色深浅不一的印子,是曾经放过柜子留下的。
他站在屋子正中,闭上眼,神意铺开。
方圆百步之内,巷子里挑水的声音、隔壁院子的老娘在剁猪骨、楼下有小孩蹲在地上弹玻璃珠、玻璃珠撞在石板上的脆响、再远一点渔港那边渔船回港卸货的吆喝......
一层一层,清清楚楚。
没有电台。
这间屋子里没有任何电子设备运转的电流声,也没有隔层或地窖。
陈湛睁开眼,转身出了门,让陈厉带他去第二处——老城区那家照相馆。
照相馆在中山路背后一条斜坡巷子里,门面不大,橱窗玻璃碎了一块,用报纸糊着,门楣上“光华照相馆”五个字的油漆已经斑驳。
一楼是店面,柜台后面的木架上还摆着几沓没取走的照片袋,落了厚厚一层灰。
暗房在二楼楼梯拐角,门关着,他推门的动作很慢,门轴没上油,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暗房里一股醋酸和定影液的陈旧气味,显影槽里干涸的药液结了一层灰色的膜。
墙上挂着几排底片夹,底片还在,对着光能看见模糊的人影——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学生装的,都是围城前来照相的普通市民。
角落里搁着一台放大机,机身生了一层薄锈。
没有任何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
一般来说,人藏起来,也不会藏得太远,要盯着动向和风声,而且安全与否,看的不是位置,而是隐藏手法。
凝神,释放神意。
起初只有风声、海浪拍礁石的声音、远处码头卸货的吆喝、几艘小汽艇的马达声。
他闭着眼,风声滤掉,海浪声滤掉,人声滤掉,马达声滤掉。
然后...极细微的嘀嘀声,从东北方向来,距离大约一里半,隔着至少四条街。
发报的手法很快,每个字码之间的间隔极短,拍发约半分钟,停半分钟,又拍发半分钟,像是在发送一份内容固定的循环报。
陈湛睁眼,把窗户关好,让他俩在这等着,自己下了楼,沿中山路往东北方向走。
走了约莫一里地,拐进一条短巷,停在一栋三层砖木结构的老式公寓楼前。
公寓楼外墙的灰泥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老砖。
站在巷子对面一户人家的门檐下,等了约莫一刻钟。
楼里出来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手提一只黑色公文包,步履从容地往中山路方向走了。
公寓楼里安静下来。
陈湛走几步,跟上中年人,走到胡同里,开口道:“先生,留步。”
中年人回头,看到陈湛,露出不解的神色。
因为陈湛刚刚开口称呼“先生”,重音在“先生”两个字上,意思就不一样了。
“嗯,你是身上有些拳脚,有师承?”陈湛道。
(https://www.xdianding.cc/ddk14799792/67145188.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