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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四章 不如,以后就叫唐紫尘


上海军管会的办公楼设在外滩原中央银行大厦里,叶凝真的临时办公室在六楼,窗户正对黄浦江。
  江面上货轮和渡船往来穿梭,汽笛声从早响到晚。
  她每天天不亮就开始看文件,各区的治安简报、户籍清查进度、潜伏特务的审讯记录,一摞接一摞地往桌上堆。
  处理了一个礼拜,到离开上海的当天早上才算批完。
  她把最后一份档案合上交给机要员,从抽屉里拿出那盆从济南带到BJ、又从BJ带到上海的文竹。
  文竹换了新土,比在济南时精神了不少,她给花盆裹了层油纸,塞进陈湛的旧布包里。
  陈湛这一周没在军管会待着。
  叶凝真办公的时候,他独自出了城,把上海周边的几座山走了个遍。
  天马山、佘山、小昆山,沿途遇到几个在山里隐居的老人,攀谈之后发现都算不得高手。
  倒是有个姓孙的老头在佘山脚下住了几十年,练了一套自创的养身桩法,每天鸡鸣即起,面东站桩,站完喝一碗白粥,年过八十,一口牙还在。
  陈湛和他聊了半个下午,临走时互道了声保重。
  还有个在青浦水乡里住了大半辈子的撑船老头,练的是水上桩——站在颠簸的乌篷船尾,一站就是半个多时辰,下盘稳得像焊在船板上的铁墩。
  陈湛试了试他的桩,这路子和八卦掌的趟泥步能互补,撑船老头不涉武林,都不太清楚什么是八卦掌,只说他爷爷也是撑船的,这套站桩法子倒是传了有几代了。
  十月中旬,两人买了北上的火车票。
  叶凝真在站台上将一封信交给陈湛。
  信是她今早刚从上海这边情报站的例行汇报里拆出来的,信封上的寄件地址是奉天。
  陈湛打开看了看,随即抬起头。
  “宫二返回奉天了?”
  叶凝真接过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你很意外?”
  “以她的性格,应该不会想回去。”陈湛道。
  一九三零年宫家在奉天遭了变故,宫宝森在东北的基业一夜之间垮了大半。
  那次事变对宫二的影响有多深,陈湛是亲眼见过的。
  “或许有特殊的原因。奉天那边还有些老关系,有些事只有她能处理。”
  叶凝真将信封装进随身的公文袋里,“她没在信里细说,只提了一句,奉天有个老熟人病重,让她回去看看。多半是借口,但她既然决定回去,应该有她非去不可的理由。”
  陈湛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月台,没有再说话。
  绿皮火车,上海到津门,前半段还安稳,过了徐州往北,就慢下来了。
  轨道被扒过几段,刚补上的铁轨还没压实,火车压上去时车身猛地晃了一下,车厢里一片惊呼。
  叶凝真在硬卧车厢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份山东军区送来的教官培训方案,铅笔在纸面上划过时被车厢的晃动带偏了一道,她皱了皱眉,把铅笔搁下。
  陈湛坐在她对面,靠车厢板壁闭目休养,他已经辞去所有职位,准备归隐山林。
  叶凝真那边还需要一些时间,她位高权重,估计交接起来,也要一两年时间。
  车身又晃了一下。
  陈湛睁开眼,不是铁轨的问题,有人在快速走动,步法极为精巧。
  车厢连接处的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瘦小的影子。
  是个女孩,个头刚到陈湛腰际,穿一件大得不成样子的破夹袄,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两只细得不像话的手腕。
  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头发乱蓬蓬地糊在额前,看不清眉眼。
  她贴着车厢板壁往里走,经过几个打盹的旅客时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陈湛和叶凝真这排座位时,她的手从破夹袄底下探出来,两根手指轻轻一拨陈湛口袋里的钱,钱顺着口袋弹出,力道、幅度都刚刚好。
  女孩转身,左手接住钱,转身要走。
  她的手还没来得及往回收,叶凝真的手已经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小女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扣住的手腕,又抬起头,隔着那层乱蓬蓬的头发看了看叶凝真的脸。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慌张,不哭,不闹,更没有做出任何惊恐或无辜的样子。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五六岁的年纪,偷东西被抓,镇定得不像话。
  叶凝真将钱从她手里抽出来,搁回桌上。
  她没有松开扣住孩子的那只手,另一只手伸出去,将小女孩额前乱蓬蓬的头发拨开。
  头发拨开的瞬间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湛从对面看过去,也看得清楚,这张脸虽然脏兮兮的,五官却十分端正,眼睛尤其清澈,眼白干净得像刚下过雪的天空。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根骨......
  “你练过?”叶凝真开门见山。
  小女孩没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站在车厢过道里的姿势有了极细微的变化,重心悄悄往下沉了半寸。
  这动作极轻,普通人看不出,但陈湛和叶凝真同时看在眼里。
  “有些盗门的功夫。”陈湛从她出刀的姿势和刚才走路的脚步上,辨认出几分江湖路数。
  “跟谁学的。”叶凝真问。
  孩子道:“没有谁,只看人用过。八爷在码头边教徒弟,我在旁边看了几次,学会了。”
  叶凝真把她被扣住的那只手翻过来看。
  手指纤细,指节匀称,掌心有几个部位磨出了薄薄一层茧,位置和练拳人的茧位完全吻合。
  女孩道:“你看什么。”
  语气平淡,不是质问,是认真在问——你看我手上什么东西。
  叶凝真松开她的手腕,将那只又细又脏的小手摊平在自己掌心里。
  “你很奇怪。”
  “一般人抓住小偷,不是送警察局,就是打一顿,你不一样。”
  她偏过头,样子像是在思考,片刻后又转向叶凝真,“你不打我,也不骂我,是想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叶凝真摇头,随后从随身行李袋里摸出一条手帕,拧开搪瓷缸盖,倒了些水在手帕上,替她把脸擦干净。
  脸上的黑灰一擦掉,五官的轮廓就全露出来了。
  比叶凝真预想的还要出众。不是漂亮,漂亮的孩子她见过很多。
  是骨相。
  颧骨高度适中,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眉骨微微隆起,额角饱满。
  这副骨架长在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孩子身上,将来练什么拳都不会走样。
  叶凝真把手帕翻过来又擦了一遍她脖子上的泥垢,替她把夹袄领口理好,这才把手帕搁在桌上,注视着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我只知道自己姓唐。”
  “父母呢。”
  “不知道。”
  “怎么上火车的。”
  “混上来的。”
  “上车之前,住在哪里。”
  “闸北。苏州河边那片棚户区。棚户区拆了,所以挪了窝。”
  女孩说挪窝两个字时语气和老江湖没有区别,但表情依旧是孩子的表情。
  她停顿片刻,补了一句,“拆之前就挪了,八爷说那条街要拆,让我们早走。”
  叶凝真松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自己膝头。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指节和掌骨却长得极正,比刚才隔着泥垢看到的还要正,叶凝真把手帕翻过来又擦了一遍她的脖颈,领口翻开后锁骨根部的弧度也很好,含得住劲。
  “啧啧。”
  “这根骨,这资质,只看了几次,形意步法已经可以走成这样,你真的没有师承?”叶凝真不可思议道。
  “没有,我从有记忆,便是在棚户区,八爷会给我们这些孩子一口吃的,勉强能不饿死。”
  “嗯,当然生病死了就没办法了。”
  她说的很平淡,对这种事已经没了情绪,或许是见得太多,也或天生就是如此。
  “这孩子很惨...”叶凝真感叹,刚刚建国,还没从战乱当中恢复。
  “我不惨,你能放过我吗?以后我不在这辆车上动手了。”小女孩淡淡说道。
  叶凝真一愣,道:“那你还要盗窃?”
  “要。”
  “......如果你诚心悔过,或许还能商量...你为何不口头悔过?”
  “我不愿撒谎。”
  她说的话,倒也没有理直气壮,只是陈述。
  “那你说说,为何如此?或者你还要管棚户区的孩子?”叶凝真以为自己猜到一些,女孩或许有不得已的原因。
  但女孩回答,出乎意料。
  她摇摇头:“为了活着,我这个年龄,能做的事情不多。”
  叶凝真有些无奈,笑道:“你以后跟我,我教你拳法、掌法、步法、桩功,如何?”
  “代价呢?”
  “代价......”她一时半会没想好,陈湛道:“你长大,帮我做一件事。”
  “只一件?”
  “或许是很多件。”
  “很多件可以,不过你们俩功夫这么高,还用我去做?”
  “因为我们也有事做。”
  “那行。”她把手从叶凝真膝头抽回来,好像一个陌生人突然说要收她为徒、倾囊相授,在她看来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陈湛靠在车厢板壁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这时候才开口:“穿上鞋,坐到这边来。”
  女孩安静落座,镇定自若,完全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
  陈湛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平时别人怎么喊她。
  她说八爷叫她“小东西”,码头上的伙计叫她“丫头”,时间长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姓。
  “你姓唐。”陈湛道,“不如,以后就叫唐紫尘。”
  女孩抬起眼:“可以,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火车还在往前开,汽笛又响了一声。
  窗外的田野从江南的水田一路换成了华北的旱地,冬小麦刚冒出一层绿茬,在风里伏倒又站起来。
  唐紫尘穿着那件大得像袍子的旧衬衣,袖口被叶凝真挽到手腕以上,露出两只细得不像话的手腕。
  她靠在叶凝真身上,睡着了。
  车厢晃得很厉害,她的头从叶凝真肩上滑下来,又自己挪回去,反复几趟。
  叶凝真伸手把她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按实了,就没再滑过。
  过了两个多时辰,津门到了。
  火车站外的法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唐紫尘踩着落叶走,咔嚓咔嚓的响声让她低头看了好几次自己的脚。
  叶凝真让陈厉派来接站的吉普车先回去,说要在城里待半天。
  吉普车走后,她领着陈湛和唐紫尘,沿着海河边的马路一直往北走。
  居士林还是老样子。
  青砖灰瓦,门楣上的匾额被风雨洗得发白,字迹还看得清。
  院墙在战火中塌过一段,被重新砌起来了,新砌的砖颜色比旧砖浅,接缝处的水泥还没完全被青苔爬满。
  进了山门,是一条石板铺的甬道,甬道尽头是大雄宝殿。
  殿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细细的,被风吹得往一侧偏。
  有个老居士在香炉前合十行礼,动作很慢,弯腰时要扶着膝盖才能弯下去,起身时也要扶着膝盖才能直起来。
  她起身后看见叶凝真,点了点头,继续去点下一炷香。
  叶凝真站在甬道中间,没有往前走。
  目光越过香炉,落在大殿左侧那扇木窗上,木窗的雕花还是原来的样子,如来佛法相低垂,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二十年了,木头被风雨啃出了几道细缝,窗棂的棱角也磨圆了,雕花的深浅还和当年一样。
  他们走进大殿。
  殿内光线昏暗,供桌上的长明灯是唯一的光源,灯光被风吹得一跳一跳,佛像的面容在明暗之间忽隐忽现。
  陈湛走到左侧那根廊柱前面站定。
  “佛堂烛影,血溅七步,一如往昔。”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木窗,“区别在于,这里不再属于租界,不再属于权贵。任何人都可以进来上香,礼佛,歇脚。”
  陈湛没说话。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廊柱上一条极细的裂纹,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当年的刀锋擦过这里留下的痕迹。
  唐紫尘一直安静地跟在后面。
  她看看叶凝真,又看看陈湛,目光最后落在那扇木窗上。
  她站了片刻,忽然开口:“你们以前在这里杀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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