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心悦于你
自此以后，他便退居招摇山，回到了父亲当年起步居住的地方，在山顶建了一座绵延数里的梅林，但从未有人见过那梅林的尽头。
因而有传闻说，招摇山上，除了扶桑大殿，其余的都是神君结的幻境，一切虚无缥缈，他若归去，这一切都将消失。
此次下凡历劫，一来是为了圆某人一场痴心，二来，他知道魔族圣主玄临于人间重生，势必会有一场劫难，自己虽无心六界俗事，但他答应过月儿，会做一位好神君。
六界苍生的安危，从他出生起，便是他的责任。无论如何，他也不能逃避。
就算这辈子，他都无法和她相守，只要知道她好好活着，开开心心，有人护着她、爱她，那便够了。
凡人之躯，能承受的十分有限。
慕容长瑄的情况，已是药石罔效。即便是他，也别无他法。
玉无炎面色凝重，沉默良久。云兮的恐慌和不安在等待中一点点扩散，她想起昏迷前长瑄口吐鲜血的虚弱模样，心下一颤。
她多希望玉无炎告诉她，他没事，哪怕是不知道他的状况也好，至少让她知道，他还活着。
“与你一起坠崖的还有一位公子。”玉无炎淡淡道。
云兮的小心脏砰砰直跳，“他怎么样了？”
窗外的鸟鸣声不知何时停止，只剩下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下，像千斤的重锤敲击心门，血流不止。
脑袋里有声音嗡嗡作响，她只听见、只记得那句冰冷的回答，“他已经死了。”
……死了？
“不，不可能……”云兮跌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掉落在地上，她不相信，不相信他就这样离开了。怎么可能，她，还没有，她还有好多话想跟他说。他怎么可以走呢？
玉无炎盯着她，有些心疼，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她。他不能将事实告诉她，一方面是怕她接受不了，一方面若是说了，怕是她此生的命运又将因此改变，到时候与亓夜重逢的日子只怕更久。
“他在哪里？”云兮的眼角还挂着泪，但她已经在强忍着自己悲痛的情绪，哪怕他真的遭遇不幸，她也要亲眼见到他的尸体！
玉无炎凝神望着窗外，“他身中剧毒，尸体已然不能长存，我已经将他火化，骨灰盒存放在后山的花房里。”
“我……想一个人去看看。”
云兮几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才说出这句话，玉无炎指着竹屋的后门，说：“从这儿出去一直走，到了山顶便能瞧见。”
“谢谢。”
这一世，她承受的苦太多了，玉无炎望着那瘦弱的身形，心下微颤，这以后要他怎么面对亓夜，怎么面对恢复身份的她？
头疼……
夜幕低垂，星辰似海，柳梢下花香四溢，后山的小茅屋里传来低低的哭诉声。微风拂过娇弱的夕颜花，有浅浅清香环绕在四周。
如此美景，她却无心欣赏。
云兮靠在小屋的木柱旁，许是哭累了，她屈着腿，环抱着膝盖不发一语。
一个人怎么可以就这样消失了呢？
装着长瑄骨灰的瓷坛就放在她眼前，她慢慢抬起头，伸出手将那坛子抱在怀里，眼泪啪啪滴在骨灰盖上。
“长瑄……”
竹屋里，青鸟气喘吁吁地飞到窗边，见玉无炎一人坐在屋里喝闷酒，已不见云兮的身影，他问：“怎么就你一个人，月、云兮呢？”
玉无炎敛去平日里说笑的心思，头也不回地答道：“她去后山了。”
“你都告诉她了？”青鸟又心疼又是无奈，“她以后怎么办？”
玉无炎幽叹道：“我哪儿知道。本来好好的，现在突然冒出个玄临，他想不死都难。我可管不了了。”
青鸟一听他这般不负责任的话，先是气愤，但一想这不是他的性子啊，亓夜的嘱托，他是不会不理的。如今却说出这番话来，是为何？
思忖之间，忽然瞥见那盏花灯已经灭了。青鸟大惊失色，“发生什么事了？”
玉无炎知他所指，也不动弹，只喝了杯酒，淡淡道：“就像你看到的，世间，再无神君亓夜。”
他终归还是踏上了那条不归路。
世间情爱，竟叫人这般割舍不下，连他也不能幸免。这漫长的三世情缘，总该有个了结啊。
榣山每到天色将明时最是寒冷，后半夜，那花房是不能待人的。玉无炎也不知是不是心大，早早地就去睡了，倒是青鸟这个粗神经，担心云兮这么久还不下山有些着急。
他想了想还是去寻她吧，虽然他现在只是一只普通的鸟，帮不上忙，至少此刻能待在她身边。
青鸟刚要出屋，就被人拦了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白光，扭头看去，可不是玉无炎那只老狐狸吗。
“你干嘛拦我？”
玉无炎道：“你现在去找她就是找死，后山的天气，以你现在的法力根本适应不了。”
“那你还让她一个人去，她只是一个凡人，在山上呆了这么久，定会出事的。”
“她不会出事。”玉无炎走到门口，解了他身上的法术，才道：“他跟过去了，所以，她不会有事。”
“……”青鸟无声，思索着玉无炎的话。半晌他才醒悟般瞪大眼睛，望着玉无炎道：“你是说神君他，回来了？”
玉无炎点头应道：“他是醒了，不过，他已经不是从前的神君了。”
当初他从父亲手里接过瑶琴，成为扶桑大殿主人，以匡扶六界正义为己任，天下苍生便是他活着的理由。
但玉无炎知道，他从来志不在此。虽说他有一统六界的能力，却只有一颗隐士的平淡之心，因而才有了那无尽的梅林。那里是他唯一栖身之所，也是他唯一愿意待下去的地方，只要在林子里，没有人可以找到他，除非他自己出现。
也许那时候，当夭月第一次误闯梅林便遇见亓夜，就昭示了二人后世的情缘纠葛吧。看来冥冥中自有定数这种事并非妄言。
如今神族之力帮不了他了，他便得了理由，将这身份撇了去。入不入魔道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这一世，他只为了一个人活着。
前两世，他为了六界苍生，负她太多，这一世，哪怕身败名裂，永入魔道，他也要陪在她身边，不再让她流一滴眼泪。
玉无炎脑海中不断回荡着亓夜决然的回答：无炎，自此六界再无神君。
哼！白卿是这样，夜无心是这样，现在连他也这样！好好好，你们都是多情人，只有我薄情寡义行了吧！
玉无炎冷笑一声，突然骂咧一句，“疯子，一群疯子！”
青鸟愣愣地看着他，不明所指。
玉无炎转身回屋，丢下一句，“天一亮我们就回招摇山！”
“啊？你真不打算管他们俩了？”
“不管了！”某人气得拂袖而去。
后山的花房里，有一眼眶红肿的傻姑娘，呆坐在地上就这么心大地睡着了，身侧还放着某人的骨灰坛。
清浅的暖光牢牢将她圈着，任这山里再寒冷，也搅扰不了她的清梦。只是这一夜，她怕是睡不好的，此时也是哭累了，才晕了一会儿。
一袭素衣长袍的男人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敛去周身的紫气，方才看清模样。他想抹去云兮眼角的那滴泪，才探出手，浅眠的人儿突然睁开眼睛。
这一眼，望了许久许久。久到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眼前人温柔地笑着，轻声道：“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没等到她回答，那人身子一震，呆若木鸡般任由小姑娘扑进怀里，两只胳膊死死圈着他的腰，任他如何说，也不松手。
过了许久，头顶传来无奈的叹息声，她平定了情绪，才微微退开身子，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眼前人，生怕他突然消失。
她真以为这是梦，所以抚上他的脸时，心里一疼，立刻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将来人吓得不轻，连忙将她护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对她的眼泪，他从来都是这样，束手无策。
“呜呜……你这个大坏蛋，明明说第二日来找我的，怎么可以食言呢！”
长瑄的胸口处湿了大片，她的眼泪可真多。云兮才不管这些，只哽咽着指责道：“我还有好多话想问你呢，你这样一走，我怎么办？”
“你想问我什么？”
“我想问你……”云兮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那日我在猎场见到你和一位红衣姑娘站在一起，心里难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做那样亲密的事，可是第二日却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还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云兮说着说着，连自己都糊涂起来，都这个时候了，有什么好计较的。他从未说过喜欢自己，也许是她会错了意，自作多情罢了。
“我何时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了？”长瑄的手轻轻地拂过她的发梢，圈着她身子的胳膊又紧了紧，俊逸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静默了一会儿，只听他说：“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亲你？”
“……嗯。”
“傻丫头。”他失笑，又道：“我已经向顾伯父提了亲，本来想春猎结束后问问你的意思。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和我爹提亲了？为，为什么？”云兮从他怀里探出脑袋，不解地看着他。
长瑄盯着那双含泪的眸子，清澈得如同初生的婴儿，面对她迟钝的疑问，他不免失笑，伸出一指来，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宠溺道：“除了心悦于你，还能有其它理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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