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地震

奸细在季兴手里，翻不出一点水花。
　　他指挥州军得胜，深得州军信服，每每当季兴指到人时，州军们虽不知季兴在做什么，但依旧认真执行命令，将被季兴指出的奸细挨个擒拿。
　　“将士们，非你们弱，而是我们内部有坏人。”季兴指着地上跪成一排的奸细，对州军们道：
　　“是这群奸细，让你们大败亏输；是这群奸细，给南掸人通风报信；同样是这群奸细，让我岷州遭遇刀兵之祸。
　　“奸细，我帮你们揪出来了，如何处置，叶州牧会安排，同样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州军听到季兴的解释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这是在抓奸细。
　　但季兴又从何而知？
　　州军们虽心有疑惑，但看着在地上蹲坐一排的奸细，眼神也不对了。
　　原来不是我们弱，是内部有奸细啊！
　　季兴抓到奸细以后，就没再管了。有叶白砚在场，轮不到他去处置这些奸细。便带着罗肆为和宇文觉，回到新军营地。
　　新军营地里，众人喜气洋洋。
　　众人没有想到，经过连番大战，身边袍泽虽然伤势或轻或重，但竟无一阵亡。而他们所得战功，若是能被季兴如数兑现......
　　哪怕修为只是明劲中期，服下丹药以后，都暗劲有望！
　　所以当季兴回到营地时，迎接他的是一双双带着期盼之色的眼睛。
　　季兴望着新兵期盼的眼神，知道这群新兵蛋子心里在想什么，笑道：
　　“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等打扫完战场，回到营里，军功如数兑现。”
　　新兵们听到这话，纷纷欢呼起来：
　　“将军威武！”
　　季兴笑了笑：
　　“打得开心么？”
　　新兵们有点懵，没想到季兴居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打得开心么？自然是：
　　“爽！”
　　新兵们哄笑起来，爽，这仗打得确实爽，紧张刺激，收获满满。
　　季兴也一同笑着。
　　此战之后，这群新兵蛋子，就不再是新兵蛋子，而是可以成为老兵了。
　　老兵，从来都不以年龄或者从军年限来算，而是以参加战斗的次数、参加战斗的强度来算。
　　一个只围着板车、马匹转，没上过正面战场的辎重兵，哪怕军龄五年，但依然是个新兵蛋子。
　　而新军却不同。一日之内，两场高强度的战斗，虽说全员存活，有季兴辅助之功，但个人的毅力与血性，却做不得假。
　　被称为老兵，并不为过。
　　而季兴在嘱咐陈萍处理完打扫战场的收尾工作后，就寻了个地方，倒头就睡。连番大战，对季兴精神上的损耗极大，刚刚完全是强挺着去抓奸细，同新兵笑闹几句，完全是因为不想让新兵看到自己累到不行的样子。
　　刚打完倒头就睡，是个人都能看出季兴累到不行；而抓奸细，笑闹几句再睡，在众人眼里则会认为季兴游刃有余。
　　在草原上，杀杂胡的时候，季兴便悟到一个真理：不能把自己软弱的一面表现出来。
　　宇文觉见季兴几个呼吸后，便熟睡，便取来一件斗篷，盖在季兴身上，随后站在季兴身边一直守着。亲军几乎被陆锋全部带走，队正和罗肆为又有一堆事情要忙活，他便当起了季兴的亲兵。
　　日头渐西，余晖给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太阳就像一块将熄的炭，在群山上一点，将整片战场烧成一片粘稠的紫红。
　　没有风。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血渗入原本就赤红色的土地，低洼处暗红色的血迹在斜阳下，闪着令人略有不适的光。
　　战场上，鸦群开始聚集。
　　季兴陡然惊醒。
　　“轰隆！”
　　自岷山深处，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大地开始剧烈的晃动。
　　一声闷响之后，又传来一阵低沉、来自地底不知多深处的闷响。接着，便是令人感到心悸的震颤。
　　“地龙翻身啦！”
　　新兵们刚点燃篝火，准备就地埋锅造饭。刚经历过连番大战的士兵，多多少少都有点应激，突如其来的地震，让所有人开始恐慌。
　　季兴高喝道：
　　“不要惊慌，这是室外，怕什么！互相照应一下。”
　　兵卒听到季兴声音后，感觉心中安定了不少，是啊，这是在室外，就算地龙翻身，又能怎么样呢？
　　......
　　“坏了！”
　　此时，在同一片战场的许奉先，在感受到地震后，大脑一片空白。
　　“快，快去备马！”许奉先声嘶力竭对身边亲兵怒吼：“去河堤！派人快马去河堤那边，看看什么情况了！”
　　叶白砚此时就在许奉先身边。在刚刚感受到地震时，他略有惊慌，随即便安定下来。但许奉先的嘶吼，又让他一惊：
　　“一惊一乍的，河堤？河堤你不是在修么？就算溃口，收拾便是......”
　　许奉先深深望了叶白砚一眼，只道：
　　“我去河堤，战场还需州牧操持。”
　　随即跨上骏马，往他负责修的那段河堤飞驰。他不知怎么同叶白砚解释，也无法向叶白砚解释。总不能对叶白砚说，陛下想着若是南掸人真的攻下南望城，就决堤放水，水淹南掸人吧......
　　这本是后手，但这个节骨眼地震，怕是要坏事了！
　　......
　　岷江上，樊升正乘船往岷州城行。
　　因已近岷州城，能看到一队队骑士正在河两侧，策马巡查。
　　河两侧的农田里，能看到不少正在田里忙活的农户。农户们对于策马巡查的骑士，早已见怪不怪。自打南掸人进犯岷州，这些骑士便日日沿着岷江巡查。
　　对于农户而言，这是好事。
　　听说大晋和南掸在南望城集结了数十万大军，正围着南望城厮杀，南望城码头几次易手，听从南望城逃回来的人讲，连岷江水都被染红了。但再怎么样，田里的庄稼还得照顾。
　　樊升望着在田里忙乎的农户，看着绿意满满的田间，小声嘀咕：
　　“也不知，这仗会打多久。”
　　一路坐船往返，他发现岷江并非陈耀星说的那般安全。因为大晋有岷江可以从容地自岷州城运粮运人去南望城，导致南掸屡攻南望城不克。大晋与南掸，围绕着岷江几个渡口，展开猛烈的争夺。
　　“季兴哥说的没错，打仗其实就是在打后勤。”樊升总结这一路看到的一切：
　　“大晋有岷江航运，南望城可以源源不断收获补给；而南掸人想要补给，要翻越岷山，导致补给不畅。而南掸人又无法攻破南望城，从岷州本地获得补给......
　　所以，南掸人快要撑不下去了？”
　　正想着，他感到船身一阵剧烈的摇晃，而两岸更是传来农人的惊呼。
　　他望向岷江上游，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坏了！”
　　“所有人，抱紧身边的东西！”
　　......
　　“轰隆......”
　　地震的那一刻，所有在河堤上忙碌的河工，刚刚站稳脚跟，就看到一块大石被卷入河中，随后听到比地震时传来闷响更可怕的声音。
　　“咕噜......咕噜......”
　　河堤下沿，被震出了好几个冒着泡的窟窿。这是一种极为危险的征兆，意味着随时可能溃堤。
　　“逃！快逃！”
　　工头反应稍快，当即大声叫嚷起来，招呼着河工快点离开河堤。
　　岷江水此时，已经顺着几处细微缺口，开始拼命涌入。而缺口也肉眼可见的被撕裂开，一些地方已经开始龟裂，甚至开始塌方。
　　他拔腿狂奔，忽觉脚下被夯实的泥土，变得松软，一步踏空，狠狠摔倒在河堤上。想将身子撑起，却发现眼前景物飞快后退，原来这段河堤溃败，连带着他被卷入岷江中。
　　“岷州，完了......
　　活该，我造孽......”
　　这是他被卷到岷江中，最后的想法。
　　他是许奉先的心腹，是为数不多知道这道河堤是什么用途的人。
　　河堤的建造设计是极不合理的，但这种不合理，并非手下民夫可以看懂，可以参悟透的。在修河堤的民夫看来，他们这是在加固河堤，防止岷州如去年一般遭水灾侵袭而建造。
　　每每河工闲暇之余，夸赞许奉先哪怕战事起时，还不忘修河工，造福岷州百姓时，他都想狠狠抽自己两个耳光。
　　现在，河堤被地震震溃......
　　而他，也要死了。
　　......
　　在许奉先还没赶到那处河堤时，便看到往日还算清澈的岷江，此刻已经变得浑黄。江面上漂着浮尸与各种残骸。也有不少好运的人，扒在兴许是房子、兴许是船只的碎木板上，拼命向岸边扑腾。
　　岷江自岷山而出，流速本来就快，现在因为地震溃堤，不知多少水疯狂涌入，导致流速更快。
　　“完了......都完了......”
　　许奉先痛苦地闭上眼睛。
　　姬泽命他抓紧时间秘密修建的河堤，本意是若南掸人攻破南望城便用作防御的武器，没想到此时竟然让岷州陷入绝境。
　　他已经能够想到，溃堤以后，航运暂停，没了岷州城支援粮草的南望城，日子过得会有多苦。
　　本以为，今日一场大胜，可以报给姬泽听，得些嘉奖。但今日地震后的溃堤......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姬泽汇报此事。
　　天色渐暗，河面上看的情景不再真切，他骑在马背上，对身边亲兵吩咐：
　　“派人告知叶州牧，说岷江溃堤，伤民无数，要立刻组织救灾。同时派人往南望城去信，让他们务必坚守！
　　再派几个人，联络这支军营，就地组织营救。
　　许奉先在马背上的身形看着有些佝偻，似乎因为岷江溃堤，抽干了身体内的全部力气。但他的大脑还在疯狂运算。
　　河水溃堤，必会毁田无数，与此同时，岷江影响的不仅仅是岷州一地。下游的楚州，在岷江入大泽湖前，也会受到影响。
　　更深远的影响，则是救灾的进度。
　　从江州、楚州往岷州来的船只，水路会受到影响，导致救灾物资无法运进来。而走陆路，速度慢且损耗巨大。
　　“老天爷都在帮南掸人么......”
　　他已经能想象到，接下来的日子，过得会有多苦了。
　　......
　　叶白砚在经历白日大战后，正是兴奋的时候。
　　大捷，这是一场大捷！
　　这是他做了岷州牧以后，最开心的一天。虽然有点惊险，虽说差点就死在战场，但这种死里逃生获得的大胜，才更有实感，才更令人上瘾。
　　可当许奉先的亲兵报信，说地震将上游河堤震塌，下游发生水患时，他脸色瞬间便白了。他对着身边的黄九郎大喊：
　　“回岷州城！速速备马！”
　　又随手抓来一名亲兵：
　　“快去将季兴将军喊来。”
　　季兴此时正同新军一起吃着晚饭，听到叶白砚召唤，将碗中黍米糊糊一饮而尽，便跟着亲兵寻到叶白砚。
　　当从叶白砚口中，听到岷江溃堤以后，他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今日大捷，本以为打了南掸人一个痛击，州军虽有些许损失，但因一场大捷，士气已起，摆脱了连败，日后定会打得愈发出色。可没想到，地龙翻身，岷江溃堤！
　　“难不成老天爷都在帮南掸人？”
　　季兴想不明白，怎么就会这么寸？
　　前脚刚获一场大捷，后脚岷州就遭大灾？他在心中暗思：
　　“这地震，不会是瑶姬闹的吧？应该不是吧？她能力有这么大？她这么做的理由又是什么？”
　　季兴皱着眉不语，同时将叶白砚的嘱咐仔细记下：
　　“季将军，本官要回岷州城主持赈灾事宜。
　　此事刻不容缓，战场这边交给你。
　　此处所有州军，从现在起，由你来进行节制，小张天师会从旁辅佐你。
　　我会派人往南望城去，探听情况，若南掸人有异动，你这边需要从侧面辅助进攻，为南望城守军解围。
　　“末将遵命。”
　　叶白砚听到季兴应下，便骑着马，匆匆离去。
　　季兴紧皱眉头，没想到突然要暂时节制所有州军。
　　指挥百十人，他游刃有余；指挥两三千人，有佐官和熟悉的中层军官辅助，问题也不大。
　　但现在成了几万人的统帅......
　　没干过这事啊！
　　他握着叶白砚留下的手书与兵符，皱紧眉头，望向身边的小张天师，露出一丝苦笑：
　　“还请小张天师助我。”
　　小张天师闻言，也是一脸难看。
　　他也没统过兵啊，最多能给季兴压阵，若说出主意，他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季兴看到小张天师这个模样，叹了口气，对暂做亲兵的宇文觉道：
　　“喊陈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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