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厨斗
船靠得更近了。几个船员从后头绕出来,抬着东西往舷梯走。
叶宝珠从船上下来,浅米色皮鞋踩在码头的旧水泥地上。
她先朝赵勤点了点头,又朝罗满仓看了一眼。罗满仓回了个极简的礼。
叶宝珠也简单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书瑶手里那本册子已经塞进背包,亦步亦趋待在她左侧。
杜红忍不住插了一句:“叶女士,我方才在岸上望,还以为是姐妹。”
叶宝珠笑:“她是我二女儿,书瑶。”
书瑶朝杜红笑了下,没说话。
梁玉梅忙道:“快上车,这江边风大,别吹凉了。”
叶宝珠说:“好。”她转头对郭师傅说:“让助理拿行李。其余人按罗同志安排。”
郭师傅应了一声。
一行人往车边去。
黄胜早让民兵把闲人拦开。周小萍和梁玉梅把热茶端到车旁。杜仲华也凑了过来,与叶宝珠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
车队按顺序开出去。
叶宝珠和书瑶坐在中间位置。前头是罗满仓的吉普,后头是赵勤和公安的车。再往后,是两辆运行李的解放牌。
广州街面在车窗外缓缓展开。路灯比香江少得多,隔好远才一盏,还坏了几处。路两边是骑楼,底下的廊柱黑乎乎的。
十年后动荡结束,小摊小贩也冒出来。
卖橘子的小摊,竹筐里点着一只小油灯,一个老头蹲在摊边,就着那点火抽水烟。再往前,是个大排档,几张矮桌靠墙,灶上腾起一大团白汽。
店铺多已关门,但还有几家门板虚掩着,从缝里漏出些黄光,像在补衣裳,又像在数账。
和叶宝珠记忆的繁华相差甚远,和齐书瑶想象中的也不一样,贫穷,落后,但看着挺精神,很多人脸上都带着笑。
车开了约莫半个钟头,拐进一条有老围墙的路。墙里探出些老树,枝枝叶叶,把墙外的灯都挡去一半。最后停在一扇黑色大门前。
门后是一栋旧式公馆,三层,灰墙白柱,还带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赵勤先下车。
他说:“叶女士,到了。这里很久以前是市政接待用,这两年才收拾出来。今天只安排你们住。条件一般,别嫌简陋。”
叶宝珠下车,看了一眼:“这里很好。”
赵勤笑了:“先进去。房间在二楼。”
叶宝珠她们先在小厅里用饭。第一顿晚餐是本地厨子做的,白切鸡、清炒菜心、豉汁蒸鱼,还有一煲花生眉豆鸡脚汤。
手艺不坏,鸡有鸡味,菜也新鲜。只是叶宝珠母女在船上晃了一天,胃口实在有限。
但叶宝珠也好不浪费,每样都动了几筷。书瑶也只吃了半碗饭,便拿勺小口小口喝汤。
随行的主厨是个五十来岁的香港人,姓温,原本在铜锣湾一间老酒楼掌勺,后来被叶宝珠聘到齐家。
他进来问:“太太,是不是菜太腻了?我带了新会陈皮和话梅,再做个开胃的酸梅凉瓜,配点雪梨汁,您和二小姐再喝点。”
叶宝珠说:“另外做两份,别太甜,书瑶喝多甜的不舒服。”
温厨应了声,转身去了。
他们一行人带着的东西不少。行李里还有只特制冰柜,温厨从柜里取出密封好的新鲜薄荷叶、青柠、话梅和几瓶雪梨汁。
他借了公馆的厨房,本地厨子正收拾灶台,见他拿出几只透明玻璃瓶和几片极薄的柠檬,刀工又细又利,忍不住站住了。
“师傅,您这青柠怎么切得跟纸片一样。”本地厨子凑近看。
温厨说:“不能太薄,否则酸味跑得太快。也不能厚。这个厚度,刚好挂住话梅的咸。”
他说着,把几片青柠在杯底铺开,放半颗话梅,倒进冰镇过的雪梨汁。最后摘两片薄荷叶,在掌心拍了两下,才投入杯里。
那薄荷味“啪”一下散开,像把一整个凉夜都叫醒了。
本地厨子看了一会儿,小声问:“香港那边,吃顿饭都这么讲究?”
温厨笑:“太太不讲究。是我顺手。她吃得少,总要变着法叫她多尝几口。”
他说着,把两杯凉饮放进托盘,又另做了一小碟子话梅青瓜,淋了点蜜。
小厅里的灯黄黄的,那两杯雪梨汁摆在旧木桌上,绿里透白,像两盏从没见过的灯。
叶宝珠喝了一口,果然清爽,又吃了两片青瓜。书瑶也把半杯喝了。
温厨这才退下。
本地厨子还在厨房里,他也想从香江厨师这里学一手。温厨的师傅就是广州人,他也想更加了解精进传统厨艺。
两人一拍而合。
但聊天中,虽然都说粤语,理念不同。
温厨笑了:“你们广州人炖汤不也讲究?我师傅就是广州人。我这手艺,开头全是从他那儿来的。”
本地厨子“哦”了一声,眼睛一下亮了:“你师傅广州边度?”
“以前在‘一德楼’做鲍参翅肚,后来才走的。”
“一德楼!”
本地厨子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名字:“那都是老字号了。我阿伯以前还在它后厨外头等过下脚料。”
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温厨说,他这十几二十年,把香港的做派和广州的底子揉在一起。
本地厨子说,他这几年在公馆里做接待,难得好料,都是大锅菜。可大锅菜也有大锅菜的香。
“话是这么说。”
温厨边说边把一只瓦锅擦干:“可有些菜,少一分火,就不是那个味。比如这汤。鸡脚要汆两遍水,去沫。花生不泡,汤就浑。您今天这煲,火候是够的,但盐下得早了点。盐一早就下,豆会硬。汤也老。”
本地厨子不乐意:“盐早下,汤才入底味。我们吃的是实在,不是那点清。”
“要看客人。”
温厨说:“今晚齐三太口味清,喜鲜,若换了一般街坊,我也下重手。”
“所以你们香港人做生意,会看人下菜。”
“不是看人下菜,是菜要跟着人走。”
温厨把瓦锅放好,又拿了一小把陈皮:“定制和上台面是两回事。你今日在公馆做接待,也要看人来。省里干部、香港客人、自家人,哪能一锅炖到底?”
本地厨子不服:“我也有几道拿手。上次市里开大会,我做的陈皮鸭,领导连汁都拌饭了。”
“所以您有您的功夫。我也有我的。”温厨笑,“我学你广州底,你学我香港皮。谁都不吃亏。”
本地厨子哼了一声,背过身去擦锅。过了一会儿,他又转回来:“那你说,我拿手那道上汤菜心,怎么改能再清些?”
温厨也不拿乔,卷起袖子,从冰箱里取了半只鸡架出来,他说:“上汤菜心,好不好,在汤。你汤若清,就要先捞沫,再滤。不能滚,只能温。”
两人吵吵闹闹个不停,一个总讲究“老百姓的实在”,一个重心在“客人的精细”,灶上又腾起白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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