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冠军 捉虫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在茫然地问：“雷曼输了？输给了那个小妞？”
有人在回答：“输了有什么奇怪的，雷曼一年里面，有十二个月泡在女人的肚皮上。我上，说不定也能打过。”
苏白站在擂台上，将擂台下人们的被欲望填充的表情一览无余。昏暗的灯光下，所有的恶念都难以掩藏行踪。而台下的人们却无法从强光中窥视苏白此时的心绪，只能从肢体语言依稀推断，她既没有兴奋，也没有恐惧。
苏白卷起袖子，露出一小截手腕，上面缠着一根红色的丝线，因为年代太久，已经微微泛白，和她的肤色相得益彰。她想要脱下外套，因为店内刻意营造的气氛让人觉得热。但是最后只是问裁判：“这一局过去了，还有八局？”
裁判不是专业的裁判，只是用来看场子的酒保。但是穿上了黄色的背心之后，自觉就有了几分与众不同。听到苏白的问话，他点了点头，然后说：“按照规矩，台下的任何人都有权利来挑战你。如果三分钟之后没有人主动上台，那就自动视为成功。”
苏白没有提出疑问，静默地站在台上。
裁判等了一分钟后，发现没有人主动上台。于是开始大声鼓动台下的人的情绪：“你们刚才不是叫得很欢么？为什么现在没有一个人敢于上台挑战？瞧瞧，你们被一个小女孩吓得屁滚尿流！”
这也是欢场的生存方式。并不需要挑战的人有多强，只要有人愿意上台就可以。如果能够贡献出令人热血沸腾的战斗，自然有办法多赚一大把钱。而如果得到一场单方面的碾压，观众也未必不会买账。
三分钟的倒计时还剩下两分钟。
刚才还在台下鼓噪的观众此刻却寂静无声起来，当他们作为观战的一员，当然能够肆无忌惮地对台上的选手指手画脚。但是如果真的要他们上台，他们就会谨小慎微，完全的认清楚他们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货色。
雷曼是体术方面的大师，虽然受过重伤，而后又常年纵情声色，但是底子还在，战斗的技巧还在。这个店出名的最大原因，就是当年受了重伤的雷曼打败了尹诺。虽然观众们叫骂得很欢，但是要说能有几个人敢站出来，说能够胜过雷曼，确实是凤毛麟角。
尴尬的场面维持了不到一秒，立刻有聪明的观众站出来解围。他们对着冠军喊：“冠军！你不是说你要比雷曼厉害？现在证明自己的时候到啦！”
冠军是个常年浸淫于打斗的野兽，他比谁都清楚，究竟雷曼到底有多强。如果雷曼被一击倒下，那么他上台也只是增加一个笑柄而已。这绝对不是他想要的结果。要知道冠军每天从上午战斗到晚上，为的就是这个小店内的名气而已。
所以他回答那些观众：“我的手臂现在还没有修复，现在不可能上台。”
三分钟的倒计时还剩下一分半。
观众当然不会为这个理由买账。一旦矛头不是对准他们自己，恶意的猜测就能够无所畏惧地胡乱宣泄。
所以他们说：“你到底是手臂没有修复，还是胆子没有修复？不会是看了雷曼像一条狗一样落败，所以心里害怕了吧？那我看来，你倒不如不要叫冠军，胆小鬼比较适合你的名号！”
观众的热情，既是冠军成名的关键，又是此时逼着他上断头台的重要因素。他咬着牙，尽力不露出一丝胆怯。然后依旧装成豪爽又毫无顾忌的样子，大声说：“我怕她？你简直是在开玩笑，要是我的手臂好了，怎么可能会不上场。你们再等我半小时，只要半小时治好了我的胳膊，立马就上场。”
然而这一次的嘘声更大，群情激奋的档口，不会有人相信这样的说辞，哪怕这是真的。他们可能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齐心协力过：“半小时之后，时间就过去了，这小妞已经自动获胜。你这么说，是在骗谁呢？”
然而并没有人主动提出要上台。事实上，如果真的比满六场，不可能连半小时都拖不到。
冠军暗暗咬牙。他并不是走的中规中矩的学院流派锻炼出来的身体，那样锻炼需要天赋，也需要时间，更需要金钱。为了生存，他早就接受了一个地下组织的身体改造实验。没有任何报酬，能活着就是唯一的偿还。和他一同接受改造的还有数千人，但是最后，他却是唯一的幸存者。
所以他向来珍惜生命，从不上头。如果观众一定要坚持他上场，他宁愿放弃这一身好不容易经营而来的名声。
所以面对观众的起哄，冠军选择保持沉默。在大多数人情绪高昂的时候，对着讲道理或者直接开骂，都是不明智的选择。
但是这不能阻止人们的意愿。他们看见一向爱戴的冠军，居然坐在座位上，没有丝毫想要上台地意思，愤怒地对酒保投诉：“我们花了钱，不是为了看一个窝囊废在台下瑟瑟发抖！”
冠军有一半属于这个店面。他不同于那些想要钱了，就上擂台赌一发的家伙们，和店内签署了一份长期的合约，因而从擂台获得的赌资也要比一般人多。这是他有头脑的证明，但是也是他现在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分钟的倒计时还剩下一分钟。
店内的酒保当然不会无视观众的意图，一个擂台手的生死，远远没有真金白银来的重要。何况擂台上的那个女孩，明摆着出手不会太重。
有人过来小声地劝冠军：“现在不是胆怯地时候，如果你现在选择放弃，那么到时候可能不止观众会放弃你，我们也会放弃你。”
这个放弃当然不是那么简单，做下九流的生意的家伙们，从来都不会错过展示他们心狠手辣的机会。
冠军手臂其实已经完全长好了，但是此刻却假装浑身无力地靠在医疗机器上，喘着气说：“并不是我不愿意上台，但是真的还需要一点时间。”
过来规劝冠军的人心里什么都懂，他看着冠军，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不要害怕，也许在台下听不清楚，但是擂台上的人明确表示，每一条人命都是一个好生意。像这样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对你下狠手。”
不可能无缘无故地下狠手？不，面对太过于弱小的家伙们，强者当然可以无缘无故地下狠手。没有人会对被自己踩死的一只蚂蚁说抱歉。
还剩下最后四十秒。
在这个僵持不下的场合内，却活该冠军得到上天赐予的好运气。
有一个打扮的低调的男孩，艰难地从人群穿过，来到冠军面前，给他带来了一个致胜的关键因素。
“海因西里小姐说，擂台上的人使用的是精神力，所以不要正面起冲突。她很看好你能胜利。”说罢，还将一片印着繁复花纹的蓝色卡片放到冠军的手里。
很多人认为进入星际时代之后，纸质的物品应该要完全被淘汰，毕竟造纸需要的树木太多。但是又有更多的人们，都把纸质物品看作是身份的象征。能够用这种卡片作为介绍，说明这个主人肯定是一位贵族。
冠军知道这位劳拉·海因西里，但是因为长相粗鄙，从来没有机会能够自荐枕席。面前这个男孩他也认识，是她经常点的陪客之一。
他忍住内心的火热，仔细鉴别了卡片的真伪，确定上面的暗纹就是海因西里家族特有的标志。然后激动地说：“我知道了，我一定会赢下这场比赛的。”
这下，为什么擂台上的女孩能够一动不动，直接击碎雷曼的手腕，也有了很好的解释。精神力者能够轻而易举地扰乱人们的思维，所以雷曼也许瞄准的是这一点，最后挥向的是另外一点。在加上擂台上的女孩的特质也许是‘坚硬’或者‘粉碎’，达到这样惊人的效果完全有可能的。
可是精神力者毕竟是精神力者，说到肉搏战，在两方信息一致的时候，是完全没有办法敌过专修体术的家伙的。
冠军立刻重新精神抖擞地站起来，然后大声对所有人说：“不就是去擂台么？哪怕我带着伤，也不会输给这样的女孩的，你们难道以为所有人都是雷曼那种花拳绣腿？”
观众的情绪立刻轻易地被调动起来，他们大声欢呼：“好样的，冠军，我就知道你不是孬种！”
还在喊：“给那个嚣张的小妞一点颜色看看，要不然她不会知道天高地厚的！”
冠军走上台去，这个时候三分钟的倒计时恰好走完。
他和雷曼擦肩而过。雷曼低声对冠军说：“你会后悔的，老伙计。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这样比狐狸还要狡猾，比饿狼还要凶狠的家伙，完全舍弃理智上擂台，但是你会后悔的，不管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比失败还可怕的事情，就是被另一个人完全摧毁求胜心。
雷曼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时候，没有被击垮，他被所有人嘲笑的时候，也没有被击垮，但是和擂台上的女孩交手一次之后，求胜心却被碎得如同灰尘。
他不害怕失败，但是面对两人身体素质上的绝对差距，却很难不生出一种绝望感。仿佛溪流遇见大海，因为明知道终身都不可能达到那样的高度，所以连一争高下的想法都不敢有。这是一个战士所能遇到的最可怕的事情。
冠军却得意洋洋地回答：“我不会害怕这样地小姑娘，倒是你，雷曼老狗，你输了，就夹着尾巴立马灰溜溜地回来好了，不要这样自以为是地规劝别人。”
雷曼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有分寸的冠军，此时此刻却像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孩子。他只能摇了摇头，无言地回到同伴中间。也没有去医疗机器修复碎裂的腕骨。他这样的体术等级，最多一天，这样的伤势就会愈合。
同伴先是保持了一秒钟的寂静，看见雷曼的情绪稳定，没有伤感或者绝望，才低声问他：“这个女孩很厉害？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别的伤口？”
雷曼苦笑着回答：“我可能这一生也不会遇到更加厉害的人了。没有别的伤口。”
“真的么？”同伴有些不相信，“虽然她看上去身体素质很棒，但是这样简单的战斗方法，说不会有人比她更厉害了，我是不相信的。”
雷曼低声回答：“如果单单凭借身体素质就能进行碾压，那么为什么还要学习多余的战斗技巧？只能说，我不能让她使用多余的技巧，不能说，她没有技巧。”
“有这么可怕？”
“远远比这可怕很多。”
大家都安静了一会，他们这帮人都是因为各种伤病，才从军队退役。对于雷曼的判断，没有丝毫的疑问。
“那只能提前祝愿冠军好运了。”
*
冠军走上擂台，他是这里的小半个明星，所以得到的欢呼比雷曼要多得多。
他先围着擂台转了一圈，全方位展示了傲人的肌肉，然后大声地说：“好啦，你们的冠军上场了。这下，大家都满意了么？”
观众开始鼓掌，大声喊：“满意！”
“满意只是口头上说说么？真正的支持在哪里？”
观众哄笑起来，有人想直接拿着钱丢到擂台上，不过全部被拦了下来。他们说：“我们把钱全部压到了你的身上！”
冠军查了一下他身上得到的押注，满意地笑起来，然后说：“好啦，接下来就看我的表演吧！”
这句话结束之后，代表的就是擂台赛正式开始了。
虽然擂台上没有规则，但是很少有人主动偷袭。因为打擂台无非求的就是一个名和一个利，如果经常用偷袭取胜，观众时日长了，自然不会押注到擂台手的身上。而观众的押注也就是打擂台的人的主要经济来源。更别说在这个期间，损失的名气。
冠军转过身来，问苏白：“你准备好了么？”
苏白在台上等了超过三分钟，裁判当然不会主动和她聊天，所以她甚至已经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打量了一遍。听到冠军的问话，回过神来，告诉他：“只要你准备好了。”
冠军说：“我是在问你，有没有准备好失败！”
苏白不明白，这个人无缘无故的自信心来自哪里。要说强弱，他可能和之前的雷曼不相上下。能够达到这一区间的强者，很少会产生过于膨胀的自信心。
但是她还是心平气和地回答：“只要你准备好了。”
两人意思意思握手，然后冠军主动往后退，同时收束气息，闭上双眼。
台下有人在问：“这是什么意思？”
另外有人恍然大悟地回答：“这个女人是精神力者！所以要比上眼睛，尽量降低五感的影响，依靠身体的本能去战斗。”
“身体的本能？如果没有五感，那又哪里来的战斗本能，连拳头都不知道挥向哪一边吧。”
“不，体术高手的最重要标志，就是修炼出战斗直感，在他们的领域内，不需要看，也不需要听，只要依靠直觉来战斗。甚至连战斗的技巧也不需要。”
“冠军这么厉害？”
“他当然这么厉害！”
这一个小小的插曲把所有观众的情绪调动起来，他们更加声嘶力竭地为冠军摇旗呐喊。
冠军也只是稍微摸到了直感战斗的门槛，但是用这个方法对付精神力者，实在是太容易了，并不需要修炼到极致。他现在的直觉领域，甚至不能清晰地映射出擂台的全貌，但是这不妨碍他确定女孩的位置，然后重重地挥拳过去。
拳头带起了风。
苏白的外套的边角稍微翻折起来，露出里面黑色的背心，背心将她的身体包裹得很紧，能清晰地看出马甲线的形状。
她侧过头去，短发也跟随着拳风一起飘舞。
观众还以为苏白被击中了，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然后说：“冠军，再重一点，她怎么还没倒下？”
冠军在他的直感领域，却并没有感觉到苏白被击中。反而拳头就像是陷入了泥泞当中。他站立一会之后，发现原本在领域内清晰的，苏白的图像，也都消失不见。
有更大的风。
他不能继续保持直感领域，身体对于危机的本能反应让冠军醒过来，然后他的身体就被风带出去。
出手太快了，也太重了，冠军甚至不知道这究竟是对面的女孩出手，还是他被精神力攻击而产生的幻觉。
观众发出长长的叹息，然后大声咒骂：“老板在哪里？这家店是串通好的，故意骗钱吧？要不然为什么无缘无故，突然有个人看上老板，想要调戏他？连夜莺都不要？”
冠军的耳朵里却不能听清这些诅咒，他的心思完全沉浸在刚才的交手中。但是两人的差距实在太大，他没有办法从中获取有益的经验，甚至反而产生了恐惧与畏难的心里。
如果一个武者开始恐惧交手，开始相信，不管如何努力，都比不上别人，那么这个武者即使还活着，也就是个行尸走肉了。
他倒在地上，绝望地问苏白：“你用的究竟是体术，还是精神力？”
经过两场对战的苏白，用脚尖磨蹭了一下地面，仿佛只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罚站了十分钟。听到冠军的问话，她回答：“是体术。”
“我们体术的差距有多大？”冠军并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刚刚被重重击飞的那一下，其实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但是因为气势上完全被压倒，他反而比平常受重伤之后，更难挪动自己。只能继续躺在地上问苏白。
“我能成为你这样的人么？”这是一个武者最后的骄傲。
“不能。”苏白回答。
苏白不是一个好心的人，或者说，她的好心在不断地任务中，不断地被背叛与主动背叛中，完全丧失了，所以没有心情为冠军重新建立自尊心。
但是冠军作为一个武者来说，心里素质比雷曼好了太多。
“我不相信。”就在苏白以为冠军就要这么灰溜溜地下台，从此告别擂台赛之后，他突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意念，“我一定会成为你这样的人。”
苏白没有说话。但是很欣赏这样不屈不挠的意志力。也许今天他是小人物，明天他还是不足一提，但是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比现在过得更好。
冠军咬着牙爬起来，然后跪在苏白的面前，说：“请收我为徒吧，师父！”
冠军不知道此时此刻，苏白的想法。但是他却明白，如果错过这个机会，那他永远也不会再次遇上另一个这样境界的强者。
苏白冷淡地回答：“我还没有老到需要一个人来继承衣钵。”
冠军并没有放弃，他说：“如果你不需要弟子，那我可以在你身边端茶倒水，当个侍从。”
苏白仍然拒绝：“我身边已经有了一个侍从，虽然不太听话。”
“那我可以当你的仆人，不管是暖床，还是帮忙招待客人，我都能做得很好。”
苏白能从冠军的眼里看见他的坚持，这让她多少想起了还一无所有的时候，苏维尔为了她的一个技能，也是这么给一个人跪着。但是最后也没有成功，反而让膝盖受到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所以她有些温和地回答：“我也不需要一个奴隶。”
冠军甚至有些绝望了。
“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证明自己，我就指点你。但是不会收你为徒。”苏白说。
“这就够了。”冠军欣喜若狂地回答，“需要我做什么？什么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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