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特质 捉虫
速尔维亚的冻原，每到九月，凛冽的寒风从不停息。比冰更冷，比刀更锐。呼啸着从大地掠过，发出尖锐的哀嚎。
亚苏尔一动不动地躺在一小块地衣组成的植被上，永冻层带来的寒意隔着薄薄的衣服尖锐地刺进骨头里。腹部狰狞的伤口在极寒的条件下渐渐停止了流血，冰霜顺着伤口开始蔓延到整个身体。
可笑的死法，亚苏尔嘲讽的想，这片冻原承载着亚苏尔出生到孩童时期最美好的回忆，最后也要承载他的死亡。
这是一片被亚苏尔亲自命名的冻原。
不远处有细微的咔嚓脚步，也许是苔原狼，亚苏尔的听力因为虚弱而被弱化很多，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这种畜生常年生活在极寒的速尔维亚，毛皮丰厚，犬齿尖锐，能够毫不费力地将食物扯碎吞下，如果被它们吃掉，几乎不用感到什么痛苦。
如果亚苏尔还能稍微动一动，不用带着他的外骨骼和装甲，只要能稍微动一动，他就能将这只狼撕碎吞下，用它们喷洒的鲜血温暖逐渐失去知觉的躯体，用它们饱含生命力的肉块慰藉空虚的胃部。
但是现在的亚苏尔，只能躺在寒风肆虐的速尔维亚冻原，祈祷苔原狼带来的死亡不会太痛苦。
在等待自己最终宿命的最后几秒，亚苏尔闭上眼睛，什么也没有去想。
脚步声逐渐靠近。
“你……就是亚苏尔·冯·温特？”一个女声突兀响起。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声音，仿佛金玉相撞之后带来的最后一声脆响，决绝又冷淡。
重伤濒危的亚苏尔不能有效地处理来自外界的信息。延迟了几秒之后，才慢慢反应过来，用嘶哑的嗓音说：“啊……是啊。”
艾力亚王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最具潜力的体术高手，温特家复兴的希望，亚苏尔·冯·温特。
“你长得，确实挺像你的哥哥。”
亚苏尔的哥哥，被嘲弄为脑袋只有稻草的苏维尔，五十年前失踪，二十年前被官方宣告死亡。即使苏维尔活到现在，也不过一百岁，正是青年时期。
亚苏尔不知道这是他向来风流的哥哥的哪一任情妇，不过在将死之际遇上故人，多少还是令人安慰。
*
苏白和老鹰号的人简单地告别之后，直接查明了亚苏尔所在的位置，立即赶往了她的目的地。
是苏白的幸运，也是亚苏尔的幸运，两人都没有错过彼此。
苏白打量了一下亚苏尔，他有着浅金色的短发，五官上稚气未脱，看上去像一个孩子，不过已经和苏维尔有了几分相似。
苏白给施放了一个治疗术，亚苏尔的伤口立刻肉眼可见地开始恢复起来。这也是系统里面兑换的一个基础技能，能够瞬间治愈伤口并且提供每秒钟的回血，缺点是不能战斗中使用。
亚苏尔感到伤口有些发痒，低下头去，却发现原本伤口的地方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粉色。他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问：“你是精神力者？你的特质就是治愈么？为什么要救我……是不是，你也相信，我是无辜的？”
精神力者的精神力大多数都会带着他们自己的特质，也就是俗称的异能。这个异能反应的就是精神力者最本质的内心。
不过苏白的特质当然不是治愈。
她终于找到了空间里一大堆的信件中，属于亚苏尔的那一封，拿出来，递给他，回答：“你的哥哥临死之前，拜托我将这一封信送给你。”
原本有些轻松的气氛，霎时间沉静下来。亚苏尔虽然还年轻，但是已经有了作为王子的责任感。
他尝试着从地上站起来，却发现虽然伤口已经好了，但是流失的体力一时半会还不能回来，只能不甘地继续倒在地上，仰望苏白，问：“他还说了什么没有？”
苏白没有将亚苏尔扶起的意思，治疗术虽然效果立竿见影，但是会损失大量的体力。一般人在接受治疗术之后，一般会有一段时间的昏迷。这个少年还能坚持着对她说这么多话，已经很让人惊讶了。与其将他扶起来，倒不如让他倒在地上，方便之后苏白挪动他。
“他说，如果可以，让我帮你一把。”
亚苏尔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那我要你帮我，成为艾力亚王国的国王。”亚苏尔已经浏览了一边信件，里面写的无非就是一些琐事，但是却再三提及，这个送信的人十分可信。他自动理解为这是他哥哥留下来的精神力高手。
苏白说：“我可以帮你，但是你成为不了国王。”
“为什么？”亚苏尔立即地抬起头，却因为用力过猛，有些眩晕。他闭着眼睛等待这一阵晕眩的过去，却没想到反而沉入了更深的黑暗。
“系统，你先将他装着。”苏白吩咐系统。
系统自从被苏白捕获之后，一直很沉默，按照苏白的吩咐将亚苏尔装入了空间当中。然后突兀地说：“苏白，你是我诞生一万年以来，见过的最强者，所以我希望，你不会因为大意而死去。”
“我不会的。”苏白这么回答。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曾经满是老茧，伤痕累累的手指，经过系统刻意的遮掩，变成纤细而修长的样子。又好奇地摸了摸，触感却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有些感慨。
“有一些伪装，看上去天衣无缝，实际上错漏百出。其实不用你提醒，我也不可能没有发现。”
系统没有回答她。只有些微的风声算作应和。
几秒钟之后，绿色的地衣在光线下扭曲变形，显露出一个形状奇异的人来。
他还有着一切人的特征，但是重要的地方明显都经过改造。手部呈现出武器的状态，每个指节都像是只剩下骨骼，在本该有着指甲的地方，有着长而尖锐的骨刺。腿被骨头状的护甲包裹，脚看上去很正常，但是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小而深的洞。显然脚底也有类似的刺。
男人在这极寒的区域潜伏了很久，似乎是在监视亚苏尔的死亡。
苏白见过很多喜欢改造自己的人，对这个也不惊奇，只是问：“艾力亚王国都喜欢这么改造自己么？”
大星际的时代，人们对自己的身体有了无与伦比的掌控权，眼睛颜色不满意，可以随时更换，手臂感觉老化，立马催生新的。如果自己愿意，甚至可以为自己装上七八个手臂，甚至有些国家的人就流行这么做。
苏白不确定艾力亚王国是否也有这样的风俗，比如将自己的血肉替换为厚重的骨骼。昏迷过去的亚苏尔也是一副被剥了壳之后血肉模糊的样子。
可如果说是风俗的话，天璇星上的人就很少这样改装。
男人的脸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分明，只有健壮的身躯□□在外。一小簇黑色的头发散落出来，随着披风一起被风吹乱。
“只有贵族与勇士才被允许这么做。”就在苏白以为男人像每一个杀手那样，会沉默而迅捷地完成任务时，他突然低声回答。
声音就像是这冻原的雪，厚重，带着亘古不变的寒意。
苏白喜欢这样的声音，所以她愿意再和男人说上几句。“贵族和勇士？听起来像是我们国家被废除了很久的奴隶制度。”
男人没有说话。
来历不明，目的不明，实力不明。在男人的眼中，苏白是一个神秘而危险的敌人。
神秘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他的肌肉一直处在放松的状态，因为放松的状态本身就是最适合随机应变的状态。过于紧绷的肌肉会减少人体最原始的条件反射的应变能力，只有懂得在危险的时候适当放松肌肉的战士才能成为顶尖的战士。
两人对峙了一小会，还是男人率先出手，直奔苏白。他的速度很快，空气中都留下淡淡的残影。
苏白侧过身子，避开男人雷霆万钧的一拳，然后顺势捏住他的喉咙。
“现在，回答我，你的身份，你的来意。”苏白威胁性地收拢手指，知道手上的皮肤能够清晰地感觉得到男人脖子上大动脉泵血的速度。
男人是从小开始锻炼的战士，后来又经过外骨骼改造手术，此时体重已经超过200kg，此时此刻却被苏白毫不费力地提起来。
他的心里却并没有恐慌，只是冷静地在分析。
单手臂力目测超过500kg，速度超过1000km/h，身体素质全面超越超凡级体术水平，可能为大师级。精神力不明，能够发现经艾力亚帝国第三伪装部改装后的外骨骼的拟态，疑似超越入微级。
在拥有数百亿人口的艾力亚帝国，仅有一位大师级体术强者，入微级精神力强者则只存在于更高等的文明的传说中。
所以男人驯服地低下头，用俘虏该有的姿态卑微地说：“雷奥哈德·舒尔茨，帝国第三军团侦察兵，奉命监视罪人亚苏尔。”
随着雷奥哈德的动作，他一直覆盖在头上的兜帽也滑落下来，黑色的长发瞬间随着风披散开。
“黑色头发，棕色皮肤，艾力亚王国奴隶的象征。”苏白在来艾力亚王国的这些日子里，已经稍微能区分这个等级森严的国家的人种。
这个男人有着麦芽色近乎棕色的皮肤，五官虽然深邃，却明显和艾力亚王国白皮肤金头发的深邃不一样。
雷奥哈德有些被这句话刺伤，但是依然从容：“加入军队之后，就不存在人种的差别。只有能力的高低。”他保持着俘虏该有的态度，但是却似乎对死亡毫无畏惧。
如果这就是艾力亚王国所有士兵面对死亡的态度，那么这个王国一定有着小区域内最凶悍也最精锐的军队。
苏白用她的黑眼睛静静地看了雷奥哈德几秒钟。
雷奥哈德感觉到面前的女孩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骨头。
作为一个侦察兵，被俘获，被拷问，已经是一门必须要学的课程。任何优秀的侦察兵都有被捉住的那天，而在悲剧到来之时，如何减少对于王国的损失才是重中之重。
雷奥哈德还很年轻，入伍不过二十年。但是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他从一个小兵迅速的提升至少校，外骨骼也由最普通的白色变为了最顶尖的红色。这不仅是因为个人能力卓绝，更是因为被俘虏的三次，他没有透露任何帝国的核心情报，甚至成功的放出假情报扰乱视听。
他的身上有两道即使是最顶尖的整容医生也无法修复的伤疤，一道位于心脏处，是修尔曼公国的刑讯专家瑟雷尔用他的精神力留下的，瑟雷尔精神力的特质是‘折磨’，这种特质能让所有被瑟雷尔精神力所伤的人都疼痛难忍，并且造成的伤痕永久性难以消除。另外一道则是由E0-NGC4552星系的守护者，大师级体术的肯特造成的。按照肯特的说法，‘不过是友好的打了个招呼’。
但是不管是哪一道伤疤，对雷奥哈德造成的精神压力都远不如面前这个看上去还未成年的女孩。
也许这就是入微级别的精神力的可怕之处，雷奥哈德想着，发现他的身躯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这是机体在面临生命危险时下意识的自我防卫。
“您需要救治亚苏尔，我知道有哪些地方比较方便。”雷奥哈德无视掉已经微微卡入气管中的喉骨，冷静地说：“您的光辉比任何恒星都要明亮，所以不会了解有哪些从星终年藏入黑暗。而我可以带领您去找到那些阴暗的角落。”
苏白并不是真的想要杀死这个士兵，她还缺一个向导，现在躺在系统空间内部的小可怜还缺一个让他清醒地认识现实的人类。所以她稍微松开手，说：“我不需要你给我介绍地下世界，那里我比谁都要熟悉。”
雷奥哈德咬紧牙关，想要拼死一搏。肌肉却在压力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苏白冷淡地和这个男人对峙两秒，然后主动松开手：“不过我还缺一个引路的向导。带我入城，找到去往东临共和国的飞船。”
东临共和国是苏白真正的家乡。她不认为此时此刻，亚苏尔还呆在艾力亚王国是个好主意。就算是想要复国，也需要积蓄力量。倒不如两人一起去东临共和国。
雷奥哈德想要立刻回话，但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咳嗽几声，有暗红色的血滴滴下。然后才回答：“您放心，没有人比我对于王都更加熟悉了。”
苏白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将雷奥哈德错位的骨头放好，再用治愈术将伤口复原。到此为止，胡萝卜与大棒都已经给出。聪明的士兵都知道应该怎样选择。
雷奥哈德习惯性地想要用手摸摸脖子，但是看见身上的外骨骼，又讪讪的将手放下。
这位精神力大师的特质似乎是‘治愈’，雷奥哈德心想，拥有这样的特质的人，应该温柔善良才对。
每个踏入星际的国家第一个接触的，都不是绚烂的科技或者无情的炮火，而是有关精神力资质的严格筛选。精神力资质好的人，一般都会被直接邀请到更高的文明。
科技越发达，想要操纵那些高科技产物越难。对于使用者的精神力也就越苛刻。而精神力资质非常好的人，不仅能够轻松操纵普通人难以驾驭的机器，还会有不同的精神力特质。这些特质代表了一个人的内心以及今后的发展方向，一旦确定就不会改变。
譬如给雷奥哈德留下终身伤疤的瑟雷尔，他的精神力特质是‘折磨’，这意味着这个人以折磨他人为乐，内心残忍而扭曲。
不严格地说，一个人精神力的特质，会具体表现为这个人会拥有什么样的异能。
因此雷奥哈德发现之前杀意凛然的女生，特质居然是‘治愈’，不由得有些奇怪。
“请您随我来吧，这些事情我都清楚。”雷奥哈德更加恭敬地说。
苏白发现面前的人别有意图，但是并没有放在心上。
*
艾力亚王国的国都，位于室女座最大的行星‘希望’。
这个沉默寡言的庞然大物，占据了行星陆地面积的一半，从上往下俯瞰，一半是银光闪闪的未来科技，一半是喑哑的时代遗留。
在这个科技早就取代人工的时代，艾力亚的王室，温特家族，依然坚持在国都的每个入口都设立守卫，不是用来当做被人参观的花瓶，而是用来检查每一个人的身份，将国都的风吹草动一一变为温特家木质的桌上的纸质文书。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早晨，雷奥哈德将苏白带到了国都的南门，艾力亚国都最古老也最唯美的门。
“进国都？”自始至终，苏白都没有对雷奥哈德的行动表示怀疑，只是适时地提出她的意见，“我身上可没有艾力亚王国的许可证。”
苏白当然可以直接闯入，但是在事情能够和平解决的情况下，最好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许可证只是平民用来证明身份的一种东西。”雷奥哈德低声说，“对于能力优异的人来说，有许多方法可以进入，而且都是合理合法的。”
这个时候微微起了风，苏白的头发有一些被吹起来，她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虚无。“我知道了，就按照你说的来吧。”
不远处的卫兵已经在催促迟迟没有动静的两人入城。
“请出示有效身份证件获取入城资格。”卫兵的语气毫无波动，这样的话他每天要说上千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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