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突然的重逢,突然的离别
漫长时间的等待会让一个女人的心慢慢地趋于冰冷，冷到绝望，便再也谈不起希望。木依依没有对米金源再提出任何要求，连请求都没有。她愿意守着心中的一轮明月和一亩三寸地的小房子，守着一个且算听话的女儿，守着她心中再无波澜的爱情，孤独终老。只是这个男人每每想到自己荒唐青春尽头的愧疚，便仍然愿意每年去看一看这对母女，给些“慰问费”。木依依很清楚，这个男人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但那又如何？他来，或不来，日子还都是那样过。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她平静如水的日子会被一个“邀请”的电话所打乱。
米金源并没有亲自来接他，他找了他的司机，那个自称小王的年轻男人，他看起来二十出头，做事挺麻利，三下两下就把木依依那个笨重的行李箱扔到车子的后备箱里，一路上他一直保持着正常范围内的沉默，直到快要下车，才多嘴说了句，
“以前没怎么听米总说起在北方还有个妹妹，您一路辛苦了，南方这两天特别湿热，您可能一时还不习惯吧。”
妹妹。。。
木依依在心里琢磨着，很快就心领神会地苦笑。也是，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以米金源今日的身份地位，他既然敢派一个司机来接她们母女，想必是已经把她们的身份交代的很清楚，并且料定了木依依不会拆穿他。
然而坐在后座的琳霜却显然没有第一时刻反应过来，她侧头刚想问一句“什么妹妹？，就从母亲转头的眼神中猜到了一二，只好闭口不言。
车行至一栋豪华的别墅前停了下来，米金源带着一男一女的两个孩子站在门口迎接她们。那对男孩女孩看起来同琳霜差不多年纪，只是从穿衣就明显与其拉开了距离。还没下车，琳霜就注意到了那个女孩，她有着大而圆的眼睛，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梳高的马尾辫将这个年纪的活力毫不掩饰地彰显了出来。
琳霜一直盯着她，除了她纯善的面容外，还因为她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人和自己长得如此相像。说来也是奇怪得很，她们俩虽不是一个母亲，却长得出奇的相像，也许她们多多少少都选择了父亲的五官。只是，她们毕竟是不同的：米乐常年在南方长大，皮肤水灵水灵的光滑，感觉都能捏出水来，再加上自小学习钢琴和各种声乐，一言一行无不透露着温婉大方和高贵恬静。琳霜在北方的狂风旱地里生活了许多年，就多了一份北方女孩的粗犷。
还是木依依拉着琳霜走近了他们，她拽了拽琳霜的衣袖，用低沉而颤抖着的声音说着，“来，叫爸爸。”
“爸爸。”琳霜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声音如同耳语。
米金源倒是面不改色，把琳霜拉到跟前，“哎呀，好久没见了，你都长这么高了。” 他甚至试图把她抱入怀里，然而琳霜不自觉地退后了两步。所有的人都在看她，她知道。第一次，她做了戏里的主角，然而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观众。
琳霜不再作声，只是低着头，她本来就和眼前这个“爸爸”不亲，虽然这次是他邀请她和妈妈过来，可是她却并没有因此而感激他，她心里对这次的相见隐隐有着不好的感觉，却也说不上来。这时候那个一直沉默的男孩走上前来，用好奇的表情仔细瞧了瞧这个妹妹，然后对着旁边的女孩说，
“米乐，她和你长得真像。”
原来她叫米乐。这是米琳霜第一次从米集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进屋的顷刻，她听到父亲向琳霜母女介绍着，“琳霜这个妹妹啊，我给她起名米乐（yue），取其音乐之音，快乐之意。”
等进到屋里之后，他们参观米集的房间，米金源又指着墙上的吉他说，“琳霜这个哥哥啊，自小喜欢吉他，五岁到七岁就学会了这门乐器，现在更是他们高中出了名的吉他手，还在学习之余组建乐队，参加各种国家级的比赛。。。”
琳霜从前只听江海说过吉他，可是那个穷乡僻壤的小镇哪里有人玩这个东西，初次看到吉他的模样，她忍不住走近摸了摸，问了句她从出生至今最窘迫的问题，
“这个东西就叫做--吉他？它原来长这样吗？”
“是啊，你没见过吉他吗？”米乐笑着，语气里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她一句无心之语，带着这个年龄小姑娘特有的天真，却让琳霜羞愧地低下头去，恨不得挖一个地洞钻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琳霜一直受着客人般的待遇，她始终没有见过传说中的米夫人，也就是米集兄妹俩的母亲，但是直觉告诉她，米金源早已布局好了一切，在他打那个邀请电话来家里之前，他应该就已经将米夫人安排了出去，商务出差，旅游，访问，总之大人们的世界里，任何一个借口都来得很容易。不知怎地，虽然这不免让琳霜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好像自己被无辜地搅进一场刻意安排好的骗局里，但她惴惴不安的心很快就被大城市美丽的风景、诱人的事物和一切她以前16年里都没见过的新鲜事物所占据。
这是这么大以来，米金源第一次和她相处了一整个星期，每天除了上班时候，他会安排司机带着米集、米乐和她一起出去玩，她们逛了许多马路，进了许多商店和公园。下班以后甚至连应酬也没有，就老老实实地回家陪伴她和母亲。这种幸福的感觉让琳霜觉得如此的不真实，但她不得不承认，日子久了，她竟有些贪恋这种精彩的生活。
至于对米集，她一个女孩家，从小除了和江海一起玩耍，就再也没同第二个异性相处过，所以她在他跟前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米集似乎也没有很在意，始终一副温良的模样，白天一起玩的时候，她会被米乐拉着逛这个书店那个杂货铺的，米集只会远远地跟在后面。
新奇感一过，剩下的就是不安和惶惑。琳霜有好几天晚上偷偷看着母亲在客房里收拾衣服，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她内心有一瞬间的失落，但她很快明白，这里不是自己的家，米集虽然是个称职的哥哥，但看得出来，他和米乐十几年建立起来的兄妹情感，很难再容下另一个人的融入。至于爸爸，她总算对他建立起了一丝好感，但那也不能弥补这么多年来他对她的忽视和对母亲的辜负。更何况，这个家还有一个隐藏着的敌人，这个敌人一出现，这种看似温馨和睦的假象就会被立马揭穿。琳霜明白，是时候该走了。可亲情、血缘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过了这么多年，琳霜以为在心里为自己漆的围墙足够高，足够结实，可这一刻她有些动摇了。
她站在房门口，竟想得出神了，有人从后面拍拍她，她竟吓得身子直颤抖。米乐从背后探出头来，“怎么了，姐姐，吓到你了？”
琳霜和米乐虽是同父姐妹，米乐的这一声“姐姐”亲昵无间，反倒让琳霜有些意外。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还有，别叫我姐姐，我不习惯。叫我琳霜吧。”
米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嘴角微微咧出一条缝隙，“好，琳霜姐。”
琳霜无奈地冲她笑笑。心想，她这么喜欢叫姐姐哥哥，或许是因为像她这样在象牙塔里长大的女孩早已习惯了被宠溺的感觉。
“琳霜姐，爸爸让我来问你，我们明天去哪里？还有，你想吃什么？我可以让李婶做。”
李婶是米家的钟点工，是个黝黑瘦小的本省妇人。据说她是一个药补的专家，炖着一手好汤羹，做着一手清淡健康的餐食。米金源常年不在家，但他不喜欢有陌生人住在家里，所以一直没有请保姆，只是有个做饭的阿姨。
“都可以。”琳霜仍然陷入在刚刚的情绪里抽不出来。多吃一顿少吃一顿又有什么关系，她和母亲很快就会离开。
“琳霜姐，有些话可能爸爸不方便说，哥哥也不方便说，可是我和你一样是女孩子，而且你看我们长得也挺像的，所以从我见到你，我就对你有说不出的亲切感呢，虽然你和我不是一个妈妈生的，可是那也没什么关系啊。”
琳霜看着眼前的公主，淡淡一笑。她是公主，又怎会理解丑小鸭的心情？
“其实爸爸平时很忙，我和哥哥也很少见到他。像现在暑假的时候，他都会安排我们出国旅游，虽然听起来挺光鲜的，但是我们相处的时间很少。妈妈也是如此。他们似乎都觉得生意比起儿女重要。哥哥很快就要上大学了，到时候就没人陪我玩了，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好在你来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所以你得告诉我，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样的话，我们作为姐妹，也能融洽一些。老实说，我小时候跟哥哥一起长大，任性惯了，还真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姐姐。”
“你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是什么意思？”琳霜抓住了话里的重点，觉得莫名其妙。
“怎么，你不知道吗？”米乐似乎比琳霜还要惊讶，“我爸爸说，你以后就待在这里了。”
“什么？那。。。那我妈妈呢？”
“额。。。”米乐原本利索的回答因为这敏感的话题指向而吞吞吐吐。她当然希望只有琳霜可以留下，因为再怎么说，木阿姨始终都是一个和自己没半点血缘关系的人，更何况她的出现有可能会直接破裂掉这个家庭。但是她们母女在来之前，父亲曾反复承诺过她们，说木阿姨只是不放心，陪琳霜一起过来，她很快就会走。再加上这几天米集观察木依依，发现她虽然沉默寡言，但还算容易相处，心中那点戒心和不安才终于消散。
琳霜见米乐吞吞吐吐的，立马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打发完米乐回房间之后，立马夺门而入，对着正在收拾的木依依，“妈，你是不是早就有不要我的打算了？”
木依依一惊，手里的衣服滑落在床，“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我都知道了，你还打算骗我吗？你和爸爸商量好了，要送我过来，然后就把我丢给他了是不是？”琳霜的眼睛湿润了，此刻她心中的天秤再次平衡到了之前的位置，毕竟是生她养她的母亲，她怎舍得离开？
“琳霜，你听妈妈说。”木依依很平静，好像这件事情已然尘埃落定了一样，“你爸爸说他对不住你。这么多年了，我也知道你心里一直埋怨他，他现在好不容易希望对你做出点补偿，希望你能跟他生活，这又有什么不好？这个家你也看到了，两个孩子都同你一般大，但人家米集和米乐总归是从小生长在富裕人家的孩子，教养好，如果换了是一般孩子，怎会这么轻易地接受你这么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女娃和他们抢夺父爱？他们这般对你，我也就放了心了。还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槐安那个小地方有什么好，教育教育落后，资源资源匮乏的，你在这里，爸爸说了会给你安排很好的私立高中就读，你只要好好学，以后定能出人头地的。这么多人想要来这里，你现在也看到了，和咱那小地方，是一个水平的吗？”
琳霜看到母亲说到最后一句时候的哽咽，换了是她，也许她会愿意留在这里，可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为何问都不问过她，就直接为她做决定。
“我不留下来，我不要。”琳霜好像很多年没有这么直接地表达过自己的想法，“我不要离开槐安，我也从来没想过离开那。那里再不好，始终是我的家啊。”
其实米家也不是从开始就能接受一个陌生人的存在。
米金源虽然少年时对音律文学颇有研究，但从不指着靠唱唱歌写写诗就能发家致富。一直以来他是个生意人，早年间就开始经营建材，从最初的一个小厂到后来的曼华木业，早期市场竞争不激烈的时候，收获了不少的回报。中期有过一段时间的波折，现在生意虽然趋于稳定，但规模中等，随着年岁的增长，开始考虑继承人的问题。米氏兄妹遗传了他音乐方面的基因，却也走上了和生意毫无关联的道路，米金源思前想后，最终决定和家人摊牌，将遗落在外的私生女接回来。不久前的一次难得的家庭聚餐中，趁着人到齐了，米金源宣布了这个决定。
本来其实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对琳霜母女的存在心照不宣，但米金源在这个时候把话放在台面上说，还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甚至表明把琳霜的学校都联系好了，一个星期后就把孩子接过来，一向表面平和的米夫人也反应颇大。她重重搁下饭碗。作为一个妻子，她无法接受，丈夫没有任何商量就把私生子领会家里抚养，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不管那孩子多好，多可怜，都让她无比愤怒。
“你知道家里忽然多了一个人意味着什么吗？你从前每年去看她们，把家里的钱拿去给她们，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是为了你的亲生女儿，但是，你现在要接回家里来。米金源，那孩子已经十六岁了，不是六岁、六个月。你让我怎么跟她相处，让米集米乐怎么办？”米夫人愤然对米金源说道。
当时米金源避开了妻子严厉的话锋，转向盯着筷子发呆的米乐问道，“米乐，多个姐姐陪你，不好吗？而且那个姐姐和你长得很像哦。”
米乐初中毕业了。不再是个小孩子，她听得懂父母在说什么。自己本是家里的掌上明珠，虽然父母平常对她严厉，也很少陪伴她，但毕竟也是爱护她的，哥哥更是对自己最好。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姐姐，要和自己分享父母之爱，兄长之爱，还要和自己一起生活，米乐想想也觉得挺别扭。她哼哼唧唧了两下，谎称吃多了要去洗手间，迅速逃离了尴尬的现场。
那天晚上，米乐睡不着觉，半夜起来，看米集的房门半掩着，便破门而入道，“哥，你觉得那个叫琳霜的姐姐应该来和我们一起住吗？”
正在捯饬着他宝贝吉他的米集说，“不管是不是应该，既然父亲做了决定，我们也不好反驳。米乐，我们也是大人了，爸爸从前那些事，你多少也知道。既然他想把米琳霜接过来自然是有他的打算，我上大学以后就住校了。其他的我都不担心，就怕她性格强势，欺负你。”
米乐倒是被米集的话逗乐，一下子昂起头来，捧着肚子笑，“哼，欺负我。怎么可能？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哪有这么弱。”
“你有。”米集认真说道，打得米乐措手不及，“不过别想那么多。我不在，还有妈妈呢，以她的性格，怎么可能会让你受欺负，我可是多虑了。”
当时的米乐，怎么都不会猜到，一周后，当她在家门口看到琳霜的第一眼，就像是撞见了另一个自己一般，新奇且兴奋。
可是此时的琳霜却很无奈，自己明明已经收到了县里最好的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江海也被录了。她原本还以为可以继续和他像在初中时候一样，一起学习，一起玩耍，一起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天地里开心舒服的生活。而且既然是重点中学，木依依看起来也很满意。因此，她整个暑假都是带着轻松的心情来到Z市的。
离别来的太过突然，也许这就应验了一句--天意难违。
但是琳霜不愿意就此认命，依然想要做最后的努力，因此才说出了那句，“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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