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前尘事1
九重天星宿阁，亦萱望着立在命理天书前的沐溪，唇角动了几下，终还是开口说道：“我不知……”
话至此处，却又生生没了下文，她能说什么？说她不知百花成谱，谱写之人便要心血耗尽而终么！亦或是说……对不起？
“沐溪……沐溪……你当真断了姻缘石上……”
度朔山主匆匆从殿外奔了进来，眼见亦萱也在，便止了后半句话，其后赶来的东海之主见此，也断了已到嘴边的担忧。
“是。”沐溪转身，看向亦萱，微微笑道：“那是她的选择，而这是我的选择，不管如何，累你被众界莣议，真是对不住。”
亦萱嘴角轻颤了颤，他竟这般疏离……
“哪里！”亦萱浅笑了笑，合手施了礼，客气道：“保重！”
“她这就走了？”夏姜瞅着那离去的倩影，不禁蹙了蹙眉。
“不然呢？”一旁的东海之主只匆匆瞥了一眼那身影，便又紧张地瞅着沐溪，“了断姻缘已是少了三成功力，接下来的天刑你可受得住？”
沐溪手指不禁蜷了蜷，微笑道：“你们也不信她死了是不是？”
“自然不信。”
夏姜与东海之主异口同声答道。
“我也不信，所以，这天刑，我必受得住！”
天刑台上，沐溪轻舒了口气，这天劫若是受过，六界之中便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挡得住他与她在一起。
“不出手想帮么？”
凌霄殿中，天君正与九天战神对弈，他的棋毫无章法，九天战神瞧着输赢已定的棋局，开口问道。
“她回来了？”
九天战神微愣了愣，随即唇角浮出一抹复杂的笑，既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
“我竟不知，这些年她是这般过的！原以为她无心无情，却原来对那个人，她还是存着姐妹之情的，纵是万年已过，她还记得那份情……”
天君纳罕地挑眉瞧了他一眼，打趣道:“吃味？”
“嗯！吃味的很，可偏偏又不得如何！”
似是想到什么，天君放下手中棋子，一脸肃容地道:“莫不是，你一早就设计了这些？”
九天战神瞧他一眼，大大方方承认道:“也算是……”
眼看天君似要生怒，九天战神又不疾不徐地道:“星宿阁的命理天书，你也瞧了，他们的事其实是有转机的，纵是没有桃花酿，六界之中也无人是我对手，你自有你的盘算，那是你亲弟弟，你都不出手想帮，我更没有道理来帮，桑都山一战，她前尘尽忘，与东海之主亲近，我倒能理解，可她与星宿阁走的近，我不得不查！”
天君被他说中心思却也不恼，只道:“那你查的如何？”
“星宿仙君历劫飞升后舍弃的东西在她那里，如今星宿仙君出事，她应是感知到了，所以才会现身……”
“你是寻到她了？”
九天战神唏嘘一声轻叹，里面含着多少的无可奈何，“六界之中，那么大的怨嗔痴，也只有那一个地方，能容得下她！”
“魔道至窟！”
天君惊讶出声，可九天战神却噤了言，手指摩挲着指间的白玉棋子，棋盘上的白子已是输局，他输了东西，自然要从旁处赢回来！
天刑已毕，瞧着浑身是血的沐溪，夏姜心里不无触动，她瞧过许多戏码，阿瑶写的那些命格，她不是没有感动过，可从不像现今这般触动，情为何物，她以为她是懂的，可见阿瑶沐溪如此，她好似又不懂了，为了一个情字，当真舍得把自己折磨成这般模样么！
“桃止上仙！”
夏姜暼了一眼那被众仙家簇拥着的仙君，他背对着她，她瞧不清他的模样，只见他俯身似是探了探沐溪的脉息，往沐溪嘴里放了一颗药丸便吩咐天兵将沐溪给扶了下去。夏姜侧身望着天门方向，阿瑶又在哪里呢！她侧身的刹那，一道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
一片漆黑之地，忽而显出一团微弱红光，那红光慢慢凝聚，缓缓落在盛着它的钵盂里。
“阿瑶？”
“是你！”
“是我！”
林瑶并无形体，可这熟悉的感觉……
“师父可寻到韦陀法师了？”
“阿瑶，你谱写凡世命格，该是能参透其间道理才是，凡世一遭，我与他尘缘已了，他有他的道要走，我若执念太过，终是害人害己！”
林瑶默了一会儿，她也曾这般想过，所以才会割舍了那段尘缘，可他……
“阿瑶，你与师父不同，他的道在佛法里，而我的道在这里，我们不一路。这是你曾舍弃的东西，你将它丢在忘川，是你师姐寻了送到我这里来的。”
“师姐？她……真的还在么！”
“想是在的，只是我也不知当年桑都山一战后，她将自己藏在了何处，如今她将你的声息送到这里，想必不久你们便能遇见了！”
林青又是一声叹息，“你且走吧！既已离了魔道，便不是我魔道的人，从此以后，便将这里的事尽都忘了吧！”
“师父！”
一道刺眼白光闪过，林瑶再睁眼时已是在九重天上的星宿阁中，她起身摸了摸自己身体，揉了揉涨疼的脑仁儿，她略回想了一番，好似所有的一切只是一个梦，如今她只是梦醒而已。
“阿瑶？”
是度朔山主。
夏姜本是想去南方天君府上瞧瞧沐溪的，可那里围了一群仙家，她去了也是碍事，索性来星宿阁散散心，想自己琢磨琢磨适才那种憋闷心理是为何，可刚到大殿便觉出阿瑶的气息，匆匆跑来，果然是阿瑶。
不是梦，一幕幕往事似碎片般在林瑶脑子里重汇，她忆起她刚出魔道在忘川河畔遇见沐溪的样子，忆起她骗他说她是这忘川花神，还忆起在尘世她与他做了一世凡人夫妻。是她贪恋与他一道的时光，可若要与他在一处她只能舍弃她在魔道的东西，那段记忆，连带对他的感情，她都一道舍弃了。
九重天上没人看透她的来历，都当她是忘川花神历了劫飞升为星宿阁主，是她骗了他，如今她前尘记起，还能骗得过这九重天上的人么！
“阿瑶！你要去看看沐溪么？”
林瑶的心猛然一揪，沐溪……
她摇摇头，对夏姜说:“如今我想一人静静……”
夏姜张了张嘴，如今，她真是看不懂这情之一字了。
林瑶揉了揉眉心，如今的她担心被人看出破绽，识出她的身份，到时只会让沐溪更加为难。
想到沐溪，林瑶不禁微笑了笑，这般折腾，她终是要与他在一起了么！
那年，她为寻师姐而出了魔道，都说冥界有一条河，名忘川，忘川彼岸的曼珠沙华甚是好看，魔道因着师父的关系，她从未见过白色以外的花，听说那曼珠沙华血红鲜艳，她就想去瞧一瞧。
忘川彼岸，她立在花丛之中，看见了奈何桥上的他，他星命不凡，一看便是那九重天上的仙君，不是说九重天里没有烦恼么，可为何他却一直愁眉不展！
瞧着他饮了那忘却前世的孟婆汤，她便念了诀隐了身随他一道去了凡人尘世。
他投身于帝王家，为紫薇星命，日后的一国之君，他这样的星命旁人自是艳羡不已，可他自小就过得极不开心，这让她想起了奈何桥上一脸愁容的他。
难不成九重天上的仙人都是不高兴的么？
她幻做宫女的模样来到了东宫，那时他不过七岁。
“殿下何故闷闷不乐？”
她学着那些宫女的称呼，在一日深夜这样问他。
他似是惊的不轻，瞅着她半晌没有言语。她以为是自己哪里出了破绽，便不敢再轻易开口。
“你不怕我？”他稚嫩的声音响起。
林瑶皱了皱眉，若他历劫结束恢复了本身，她倒是有可能要怕他的，可如今他不过是凡人小儿，她有何可怕他的。
“怕你做什么？”
他似是更惊奇了般，两只黑晶晶的眼珠子盯了她许久，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瑶想了想，说了也无妨，便答道:“阿瑶！”
从那以后，他的身边就一直有她陪着，一直到他束冠成年。
“父皇为我定了一门亲事！”
那日下朝，他未换朝服，直接躺在她刚铺展的锦被上。
“这是好事啊！”
凡人总该要成亲的。
“可我不想娶她！”他悻悻地说。
“那姑娘不好看？”
“不。听闻京都数她最好看！”
“那你为何不愿娶她？”
“……”他好半晌无言，他为何不愿娶那个人，他自己也说不清，就如同小时候那般，他的人生总是被安排好的，如今成亲，也要被别人安排，或许他只是潜意识里在抵抗这种不被自己掌握的命运。
“你想过要嫁什么样的人么？”
他忽然问。林瑶见他认真，便做似很仔细的想了一番，终了，回道:“我一个人过得也挺好！”
他终究还是娶了那个他不愿娶的人。新婚前夕，他来了她的屋。
“阿瑶……”他吞吞吐吐地开口，“你是自愿的么？”
“什么？”
当值的公公只说让她教他一些东西，便塞了一本书给自己，她自觉上天入地还没有她不会的，便欣然同意。
“阿瑶知道今晚要做什么嘛？”
“公公说让我将书上的东西教给你！”说着便从怀里掏了一本书册出来，“我只要把上面的东西教会你就可！”
他接过她递过来的书，手指微颤地掀开第一页，瞬时气血上涌忙合了攥在手里。
“阿瑶……”他的声音微颤，“阿瑶，嫁给我可好？”
“……”
林瑶蹙眉，他明日便要成亲了，怎的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再者，凡世，她的岁数大他可整整十岁，这种年岁，嫁他是铁定不合适的。
“是我唐突了！”
他自觉失态，脸上红晕也渐渐散了，有她陪着就好，他又在奢求什么呢！
婚典很是麻烦，她作为东宫宫女，只立了半个时辰便觉得双腿受不住，寻了借口就回了自己屋。
是夜，她被叫到新房，管事的太监说:“太子妃说你侍奉殿下时日最久，她初到东宫，怕有失态，你最了解殿下脾性，有你在，她心里轻松些！”
她自是理解不了这蹩脚的借口，但想着兴许凡世便有这样的规矩，便欣然进了内殿。
他瞧见她，微楞了楞，面上有一抹羞愤尴尬。她学着宫女施礼的模样，向他们请了安，便听一旁娇艳红状的女子道:“今夜劳烦姑姑了！”
林瑶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口中说的“姑姑”就是自己。
没人告诉她，她今夜要做什么，她只是瞧着那娇艳红状偷偷在那酒水里洒了些东西递到了他的身前，他缓缓接过，与那人交肘一饮而尽。那红妆娇羞一笑，轻唤了声:“殿下！”
林瑶好似有些明白他的眸里为何总是存着散不去的郁愁，他自出生，便没有一刻真的遵着自己的心意活过。为了稳固朝局，他不得不娶了这个人，就连动情圆房，也尤不得他。
瞧着床上纠缠在一处的两人，听着他低呜痛苦地唤着她的名字，她的心一阵烦乱。
抬掌将已脱了外衫的女子劈晕，林瑶跳上床刚要去扶他，却在瞧见他的面容时猛然怔住，他双眸赤红，整个身子蜷在一起，浑身都似在强忍着什么，视线落在他紧攥的手上，从手心溢出的红色让林瑶只觉刺眼。
“阿瑶……”
他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林瑶心底深处不觉一软，轻声道:“我带你走，不要做这太子可好？”
“阿瑶……”他只是难受地唤着她的名字，林瑶一时做起难来，若是真的带他走了，日后若想回来，必要好好解释一通今夜为何会无故从这禁城之中没了踪影，若是暴露身份，乱了人间秩序，怕是不妥。
“阿瑶，带我走……”
手背传来灼人的温度，林瑶瞧着他攥着自己的手，手背微微湿润，那是他因太过克制指甲抠入掌心而流出的血。
林瑶安抚地将他耳鬓湿透的碎发理了理，柔声道:“再坚持一会儿，我带你走！”
将纱帘点燃，然后施了法将门口的火势加大，她卷起床上的纱帐裹着昏迷在床上的女子就往嘈杂的门口移去。
“快救人！”她将那女子往外一推，顺便让头顶的房梁落下阻断了外面的人进来，“太子还在里面，我去救他！”
大火一直烧到后夜，火熄灭的时候宫人在里面找到了两具尸体，一国太子死于火灾，天子大怒，皇后审问了当时在殿内伺候的所有宫人，包括新娶的太子妃。
宫人们只说听见太子在殿内叫的很是痛苦，可到底叫了什么他们却听不清，太医从残存的酒盏内发现了禁药，药量太过，可能会致人迷了本性，做出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来。皇后只问了一句:“那火会是太子自己放的么？”
太医们面面相觑，终是将头抵在地面，都不言语，皇后见此，心里霎时凉了半截。
太子的死被隐瞒半年才对外宣称崩于心疾，太子妃嫁入东宫不到一年便出了家。
那夜，他也不知是怎么到了宫外，只知他难受的厉害，林瑶想施法救他却不知怎么救，他说热，她便带他到了极寒之地，可他抱着自己又冻地直颤，口里喃喃叫着自己名字，林瑶头一遭觉着自己惘有一身法术。
“阿瑶帮我！”
他的眼睛充血，当真已是忍耐到了极限。
“要怎么帮？”
他本被她搂在怀里，闻言，他稍稍错开些身子，扶着她的肩膀缓缓直起身板，望进她一双担忧的眸子，他再控制不住……
当滚烫的触感落在自己唇上的时候，林瑶怔了半晌，直到有什么东西横冲直撞地探进口内时，她才想起反抗，他在做什么……
“对不起……”
他此时浑身无力，只被她轻轻一推便歪倒在了一旁地上，他难堪地蜷着身子，像是极力在掩着什么东西。
她是当真不懂，可看他如此难受，心里也跟着揪在一处，她探身握着他的双手，歉意道:“你要做什么便做什么，我……我适才是有些不适应，不会了！”
一夜，他几近疯狂，嘴里不停地念着她的名字，她也有最初的惧怕变为享受，这兴许便是所谓的双修吧！
昏睡前，她曾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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