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048（捉虫）
九韶阁，陆正钦今天来得格外早，他坐在宝棠的屋子里，左手就是熟睡着的小妹，前方正对着窗子，院子里的景色一览无遗。那颗海棠花依旧红红火火，只是花落成泥，结出了果实，春去秋来又一循环罢了。
今天是去书院的第一天，更是宝棠离家的日子。他来不及亲自送妹妹去寺里，赶了个大早，就为着再多陪陪她。
陆宝棠起床前，习惯裹着被子坐上一会儿，揉揉眼睛、打打哈欠，或者，再眯一会儿。秋天最是爽朗，宝棠巴不得整日地赖在床上呢。
今天的她好不容易眯开了一条缝，就看见了坐在绣墩上的陆正钦。
“大哥，你怎么在这儿呢？”宝棠顿时醒了，抓了几下自己的头发。
“给你送东西来了，小懒猫，赶紧起吧。我去外间坐着。”陆正钦揉了揉宝棠的头，笑着出去了。
其实妹妹才六岁，陆正钦本不用如此避嫌，可谁叫他是最最守礼的陆大少爷呢？
采蘋端着热水进来了，笑盈盈地说：
“姑娘，您赶紧洗漱吧，大少爷送来的衣裳可真好看，是蜀锦做的，一大早儿就送来让奴婢熨了，姑娘穿起来一定赛过天仙！”
“大哥给我送了身衣裳？”宝棠嘀咕着，渐渐明白了陆正钦的用意，小脸一红。
大哥不会是想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吧！
大哥总是老成持重的样子，听到她要去寺里住上十年，也没有像陆正轩似的，整日念叨。却没想，今天最早来的是大哥，还准备了这样心思奇绝的礼物。
宝棠突然恨恨了起来，都怪那个傻蛋四叔！搞得人家还要伤离别。
一家子用了早膳，说说笑笑的，都不提宝棠要走的事。又见过了祖父祖母，宝棠才坐上了马车。陆正轩没有出来相送，用完早膳就气鼓鼓地回屋去了。宝棠怎么喊他都不应。
“爹，你就在家里陪着娘亲吧，免得她不乖，还偷偷抹眼泪呢。”宝棠悄声附在陆启琛的耳边说。
陆启琛却翻身上马，帅气洒脱。朝着站在门口的江氏一笑。
“你娘不会哭的，昨晚她就答应了我。窈窈不必担心，爹爹亲自送你去才安心。”
江氏看着夫君的马上英姿，又想起昨晚被逼着允诺，红着脸，哪里还有哭的心思？
她又嘱咐了宝棠和采蘋等人，左不过是衣食上注意些什么，行李箱子里放着的东西别忘了用等等。
宝棠耐心地听着，似乎看见门后面站了个人影，和大哥的身形颇为相似，一定是不用去书院的二哥了。二哥这回去了武当山，她也捞不着送一回，宝棠心口惴惴作痛。也不知道二哥那么粗心，能不能看见她放的东西？
刚听说了空大师的箴言时，她不介意和裴季岁定亲，只要能保住他平安就好。不过爹娘心里面膈应，她也不强求。了空大师私下里的那些话，她也听进去了。
只用一年，就可以了。到时候，灾厄消退，她欠裴季岁的也都两清，就可以在家里好好地侍奉双亲了。
***
将至日中（十一点），陆家的马车才缓缓出发。大相国寺门口的人却等得焦急不堪。
“大哥，你说棠棠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怎么这么久还不到？”裴季岁已经爬到了寺前的菩提树上，眺望远方。
“人家一个小姑娘，家里人必定是舍不得，你再等一会儿就是了。”裴伯闰正在看着暗卫汇报的信息，京城里现在还真是热闹得很呐！
“舍不得她就拖这么晚？那你一大早就把我送了来，是不是早就想把我扔出府了？”
裴季岁折了一根树枝在手里，大有一副“你说实话我就砸人了” 的架势。
“大哥自然是舍不得你的！可是咱们是男人，总要等着姑娘家才对。难道你要让宝棠候着你不成？”对着缺心眼的弟弟，裴伯闰熟稔地四两拨千斤。
“那也对，棠棠做这些也是为了我，等就等吧。”
裴家的马车辰时（七八点）就到了，只是了空大师说，要二人一同进寺方可，才有了寺门处的这番景象。
裴季岁从树上下来，拍了拍土，看着大哥捧着画册似的东西认真看着，想要凑近，却被挡了回来。
他阴阳怪气地说：“大哥，好多人都说你休了大嫂是要另娶，你不会已经在看未来大嫂的画像了吧？”
裴伯闰作势就要敲他，裴季岁又麻溜儿地爬上了树。
“别胡说，你就顾好自己，别让我和母亲操心就行了。”
“难道大哥你真的要再娶？那可不行！”裴季岁在树上可真是站的高、喊得远。
“如何不行？”裴伯闰看完了一册，抬头问道，他还真好奇自己的弟弟对此事的看法。
“巧姐儿还不明白这些事呢！我只诓她说大嫂是生病了，去了南边儿调养。你要是立马再娶，岂不是露馅了？”裴季岁有些急了，看来是很不赞同大哥再娶的。
“你还挺惦记你侄女的。放心吧，你大哥我不会再娶的。赶紧下来，陆家的车马就要来了，你这幅样子，能见人吗？”
“要到了吗？我怎么没有瞧见？你唬谁……哎呀，来啦！”
“我看你不是属虎的，倒像是属猴的，哼！”裴伯闰嘁了亲弟一声。
看见小姑娘来了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摆好样子，真是见色忘兄！
裴季岁没有感受到自家大哥别扭而又不舍的情绪，看着远方，顾自说：“大哥你回去了多陪陪巧姐儿，那丫头可怜得很，她要是有棠棠三分的泼辣劲儿，我也不会这么放不下了。”
“我的闺女，我不知道稀罕？倒是你，和陆家姑娘很熟吗？在寺里别耍从前的坏脾气，好好地修身养性，和陆家姑娘好生相处。了空大师不让我们来，你缺什么就让问墨捎个信。”
“知道了，知道了！大哥你别忘了给我送个先生来，等我重出江湖的时候，可不能被书院里的那些人看扁了！哎呀，棠棠来了，我去迎一迎她。”
裴伯闰还没来得及回应一声，亲弟弟就上蹿下跳的上前去了，他好气又好笑。
想着巧姐儿三岁大的小人儿，将将抱住他的大腿，却没有娘亲照应着，实在可怜。他现在京中，但也俗事缠身，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对于女儿，他无暇分、身。现在最宠爱巧姐儿的弟弟也离了府，这孩子怕是要孤单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越来越近，看来是陆家的姑娘到了。裴伯闰还是很好奇这个特别的女孩的。
裴季岁本是迎接宝棠的，却被一直黄毛狗给拦住了。
“四叔，你别掐它的脖子呀！就抱着肚子好了……”宝棠看着裴季岁差点儿四肢并用地抱着蛋黄，有些后悔把它带来了。
宝棠和裴季岁玩了起来，陆启琛和裴伯闰也互相见过了礼。
陆启琛想起完颜康那个烫手山芋，裴伯闰是在南境待过的，问一问有备无患嘛。看他剑眉星目的，也是难得的将门之后。
“裴世子这次回来，还要去南境吗？”
“看圣上的意思吧，怎么陆大人关心起在下来了？”
“世子说笑了。裴家军在南境驻守，南境自是无碍，可是这京里还有个大金的六王爷。下官如今担着礼部的差事，便想来和裴世子讨教一二，论起对大金人物的了解，这京里世子爷怕是第一人了。”
“陆大人不必如此客气谨慎。咱们虽然没什么来往，可是家父和陆老太傅交情匪浅，这些事我必是知无不尽的。只是这里不大方便，等把令爱和舍弟送进去，你我找个安静的地方再聊不迟。”
“世子爷快人快语，陆某还真想和您交这个朋友。我虚长几岁，不如你我兄弟相称？”
“那是极好的！若是家父知道了，还不定如何开怀呢！”
这二人称兄道弟的，却见不一会儿，宝棠和裴季岁沾了一身泥回来了。
宝棠边走还捂嘴笑着，裴季岁一脸郁闷，怀里还抱着蛋黄。
陆启琛弯下腰给宝棠掸了掸衣裳。
“莫不是又调皮了？这衣裳可是钦哥儿给你定做的，怎么不一会儿就弄成了这样？”
“爹爹可别光说我！还不是四叔，他追着蛋黄玩，把狗狗都吓坏了，蛋黄四处乱窜，还是我把它追回来的呢。”宝棠一脸嘚瑟地斜觑着裴季岁。
裴伯闰扬了杨嘴角，还是憋住了笑。巧姐儿也应该想陆姑娘一般，活得恣意潇洒，无拘无束，现在却整日心事重重。他待会儿一定要想陆兄讨教一下教养之法！
了空大师走来，把二人领了进去。宝棠走在台阶上，越来越觉得喘不过气来，忍不住再三回头，看着陆启琛依旧在那里，挥着手，在秋阳下暖暖的微笑，她顿觉心安，更踏实的向前迈去。
裴伯闰看着陆家姑娘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样子，对照着一步三个台阶、巴不得早点离开的亲弟弟，心中对陆启琛愈发敬重。瞧瞧那个没心肝儿的，再瞧瞧人家的孩子！
台阶上传来裴季岁的哈哈大笑。
“宝棠，你这狗是不是怕痒呀？我一挠它的肚皮，它就哆哆嗦嗦的。这下子可给我找到它的命门啦！”
“四叔，你别逗蛋黄了，它刚刚换了个新地方，小心它咬你！”
“我才不怕呢。了空大师，这庙里有骨头吗？”
“阿弥陀佛，佛门清净地，是不见荤腥的。”了空看着青梅竹马的两个人，露出老父亲式的微笑。
“哈哈，你这坏狗！还瞧不起小爷，这下子让你吃素啦。”
“采蘋，月末府里来送东西的时候，记得让他们把蛋黄送走。我怕它挨得过吃素，挨不过四叔的蹂、躏呀！”
这厢宝棠和采蘋窃窃私语，那边蛋黄已经把裴季岁的外袍给扯碎了。
一边护着的小沙弥头疼不已，这来了两个娇贵的也就罢了，怎么还带了只牙尖嘴利的狗呢！住持师父居然还在笑，等过几日，这庙里的佛像都被他们涂鸦了，师父怕就要哭咯。
一直照顾着府中众狗的是家丁明义，这次他也跟了来，免得蛋黄在这里撒野，给寺里添麻烦。裴季岁一下子就喜欢上了明义，因为他是蛋黄的克星。
“让你咬我！”裴季岁戳着蛋黄的小脑袋，它在明义的怀里乖巧得很，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盯着裴季岁，这个混世魔王也收了手。
“裴施主，此处便是你的厢房了。你先收拾着，我带着陆施主去后面。午膳时分，会有弟子前来请你。”
“了空大师，棠棠住哪儿呀？”
“陆施主是女眷，本寺在后山的禅房幽静少人，那处便是。”
等到陆宝棠和裴季岁解放天性之后，了空大师所说的幽静之处，已经成了大相国寺最为热闹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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