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浙江大计案的处置

刘世芳这位前首辅，为了向嘉治帝认罪臣服，在请罪折子里把姿态压得极低。

他主动表态，愿意让朝廷尽数抄没刘氏家产充公以作赎罪，并且将自己的第三子刘绍烨交由朝廷发落，任凭国法处置，自己绝无半句怨言。

而后，他又刻意示弱，直言已是年老体衰，时日无多；倘若拿自己来治罪便可以平息这场风波，他甘愿领受一切责罚。

可谦卑的认罪之外，他也委婉地向皇帝进言劝谏：  浙江官场一部分官员此番胆大妄为，藐视圣威、折损朝廷体面，确实罪无可赦。

只是浙江素来富庶冠于天下，文风昌盛，当地的士绅子弟遍布朝野内外，官员门生更是数不胜数。

若是推行全盘清算，只怕株连过广，不光会动摇浙江一省的根本，甚至会扰乱整个朝堂的秩序。

故此恳请陛下明辨是非，雷霆之罚仅落到真正涉案的人员头上，千万不要迁怒波及所有浙江籍的士绅群体。

与此同时，此次南下办案的左都御史萧默的详查奏报，也将浙江案情全貌尽数铺开。

此番南下彻查，前后查实涉案官员近一百人，各级吏员不计其数。

首当其冲便是畏罪自尽的巡抚赵秉用。

除此之外，布政使、布政司右参政，以及掌管粮储、漕运、盐务的粮道、运司、巡盐道，还有各处兵备道的官员，皆被查出牵涉其中。

再往下便是府、县两级衙门，不止各地知府、知县等主官落马，同知、通判、县丞一众佐贰副官，也有大批人被卷入这场大计弄虚作假、蒙蔽朝廷的弊案之内。

还有数量众多的七品及以下官员也都有涉案的嫌疑，只是这个数量太多，还没来的及查实。

上至封疆大员，下至府县官吏、衙署吏员，牵连极广。

御书房内，嘉治帝将两份奏折摊开在御案上，时而愤怒，时而沉默不语。

良久，他抬手传旨。

召太子李正明和首辅胡惟正即刻入内，共议浙江大案后续处置。

御书房内烛火沉静，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案上两份奏折静静摊开，一份是萧墨的查案奏报，密密麻麻罗列近百涉案官员名录。

一份是刘世芳的请罪折，字句谦卑，却字字暗藏保浙江士族，求朝廷收手的意图。

太子李正明、首辅胡惟正垂手立在御案两侧，无人敢率先开口。

两人都清楚，浙江一案早已不是简单的吏治贪腐，是江南士族、浙党官僚，与皇权、新政的正面冲撞。

良久，嘉治帝指尖轻轻叩着奏折封面，声响沉闷。

“说说吧，浙江这烂摊子，你们二人怎么看？”

太子李正明率先出列：“父皇，儿臣以为，此案已经查实的部分应该严惩，贪墨害民、徇私包庇的官吏，该查查、该办办，绝无姑息的道理。”

说着，李正明看了父皇一眼，见他脸上神色没有变化，才继续说道：

“但是，萧都御史折子中那些还没查实的七品及以下官员，不宜再扩大株连，乱了一省根基。”

“浙江财赋甲天下，文风鼎盛，若是大范围清算朝野，震荡士族，恐民心士心浮动，得不偿失。”

这便是太子的心思：维稳大局，定点严惩，不滥株，只办实罪之人。

等太子说完，胡惟正随即上前躬身，他的处理意见却和太子截然不同：

“臣以为，浙江积弊数十年，全靠遮掩维系，此次是千载难逢的清弊之机。”

“浙党盘根错节，上下勾连，靠着同乡、师生、姻亲结党营私，蒙蔽朝廷多年。

那些七品、八品的微末小官，恰恰就是串联起各级官员的机要节点。

表面上看着权位不高，可胜在人数众多，把持着州县基层的诸多要务，乃是维系这张利益大网的基石。

若只是小惩大诫，不断了这张利益网，不出三年，乱象必卷土重来。”

他目光笃定，说出自己的方略：  “当借此案，裁汰庸碌保守、阳奉阴违的旧官僚，换上一批愿行新政、肯办实事的干员。

彻底打通浙江吏治，根除大计造假、隐田逃税的病根。”

随即胡惟正是老官僚了，为了避免过激，还是补了一句：  “但臣亦不赞同大肆株连。

朝廷应当只查涉案官员，不祸及无辜士族、不牵连清白官吏，重点是厘清弊病、重塑吏治，而非清洗一省。”

胡惟正说完，太子李正明还是再争取一番，端坐龙椅的嘉治帝却摆了摆手，太子要说什么，他有已经能够猜到。

但这位帝王心中有自己的算盘。

在他看来，这场案子，最重要的不是为了杀贪官，甚至不是为了推进新政，而是为了立皇威。

浙江官场上下串通，篡改大计、欺瞒圣听。  不是一人之罪，是一省官僚，公然藐视皇权、架空朝廷法度。

这是帝王绝对不能忍的底线。

他盘算了一圈，参考了太子和首辅的意见，心底慢慢有了决断：

首先，必须重罚立威。赵秉用虽已自尽，但所有经手、插手、操纵大计舞弊的官员，一律从严处置。罢官、下狱、流放、问斩，绝不轻恕。

其二，敲打浙籍出身的在朝官员。

首当其冲的不是还在担任阁老，礼部尚书的郑怀义，而是三朝老臣、前首辅、文坛领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刘世芳。

教子不严、纵亲干政，必须重惩，打碎老臣们  “功高可免罪”  的侥幸心思。

其三，借机全面肃清浙地的吏治。此次萧默查出的贪官、庸官、昏官、冗官，无论品级高低、有无靠山，全部淘汰出仕。

其四，掐断人情弊政。所有在此次大案中，托关系、走门路、为人说情、行贿脱罪之人，一经查实，尽数剥夺原有官身待遇、荫封特权，情节重者，一体问罪。

嘉治帝要的，不是简单的清算，也不是盲目换血。

是借着浙江一案，震彻天下官场：  朝廷法度不容玩弄，帝王权威不容藐视，人情朋党不能凌驾国法。

自己已经很多年没真正展示君王威严了，地方上很多官员已经根本不畏惧自己这位君父了，是时候让他们回忆回忆了。

那些读书人总念叨君王只需推行仁政便可天下无敌。

可嘉治帝心知肚明，若要叫天下人心生出敬畏，光靠仁德远远不够，必须挥起屠刀，以血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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