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也许终究是姐弟一场，那晚纪子明竟鬼使神差打了个国际电话回来。他从离港起便销声匿迹，从不主动致电纪芙蓉，纪芙蓉有时想联络他，总有各色的事耽搁下来，到纪家出事，又一直下不定决心通知他，便一直延误到如今。
只是纪子明时机挑得不对，正赶上苏宅这头人仰马翻，苏天翎又连夜封锁了消息，将张妈等人送了出去，苏宅空了大半，一时间无人去敷衍纪子明。纪子明听到乃姐不方便接电话，以为她还和他赌气，便一直在电话那头苦苦恳求苏天翎，务必转告纪芙蓉复电。苏天翎当时无暇他顾，等到想起这回事，已经是两天以后。
两天以后，赵子珊的电话也追了过来。
事情从金铭口里得知，已经是第三日晌午，她不是不歉疚，“天翎，我真的不知道她会……她现在怎么样？”
其实40mg的唑吡坦，剂量不大，因此纪芙蓉一问，她便做了个顺水人情，实在想不到……
对面要等好一会才回答。
连轴转了一整个日夜，两天下来，苏天翎统共睡了两个钟不到。
被赵子珊电话吵醒，他揉了揉太阳穴，望了昏眼迷不醒的纪芙蓉，从沙发里起身，径直出得门去。
“还没醒，”他反而宽慰她，“这事不怪你。”
一个人铁了心要寻死，旁人断然是拦不住的。
不论情况多么恶劣，只要苏天翎开口，总教人安心。赵子珊当下稍微定神，只是仍然戚戚，“她说睡眠不好，看得出来压力很大，我想着总不睡也不是个办法……我真没想到，其实她不像会那样做的人。”
苏天翎说，“我知道。”
隔着听筒，两个人均陷入静默。
苏天翎敲了敲眉心，想到一开头她拿着沈世离的把柄来见他，说，“路总是人走出来的。”
大概因为她总是这样一个人，便轻易让人疏忽了，她也会有不堪重负的时候……路总是人走出来的，于她，此番大约是真的走投无路。
赵子珊在心里叹一口气，第一次见纪芙蓉，就知道她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顾宅那次尤甚……听说她养父死的那日，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再怎么也熬过来了，何至于此。
她道，“我听说你已经联络了公关公司，这也未尝不是个机会……”
把自杀入院的新闻推出去，不失为转移公众视线的办法，博一波同情，官司也没那么难打。业内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否则那些明星一出丑闻便三天两头闹住院为哪般。
话一出口，便遭到苏天翎否决，“她不是那样的人。”
是，纪芙蓉不会愿意这样。可以卖惨博同情，说明胸中尚有欲望亟待填补，怎会寻短见？纪芙蓉分明是心灰意懒，无关其他。
赵子珊心中有愧，一时心切说错话，讷讷半晌，实在无法继续客套，便匆匆收了线。
苏天翎在门外站了一会，又给公关公司负责人去电，“把梁美娟是辩方证人的消息放出去。”
对面的人认为这并不可取，“可是苏先生，这样看起来像是胁迫人证，恐怕对案件更加不利，并且很可能会再度引发公众反感。”
苏天翎言简意赅，“照我说的去做。”
·
纪芙蓉到底是被救回来了。
醒来头痛欲裂，唇皮干燥，双眼发涩，不识昏昼。一对瞳孔不住收缩和放大，适应良久，逐渐能够视物。
天花板上大而无当的吊灯，床头自鸣钟兀自滴答滴答，骨灰盒端端正正摆在桌上；窗外漏进落日的余晖，裹住成千上万的灰，此起彼伏，迎来送往，不知今夕何年，长恨此身非我有。
她像溺水的人，动了动手腕，喉间挣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会痛，证明活着。
“醒了？”一只手拂开她额前发。
她受惊，转过头，声音嘶哑得不似她，“苏生？”
苏天翎抬手探她额头温度，“感觉怎么样？”
自杀未遂，他问她感觉如何？总不至于太开心吧。
纪芙蓉扯了扯唇角，“不算失望。”
横竖没死成，她总不能再挣起来死一次。
苏天翎鼓舞她，“寻死这种事，你毕竟没有经验，难免失败。不要紧，一回生两回熟，再接再厉。”
他是存心的寒碜她？
纪芙蓉气得咳出来，“那你又救我？”
苏天翎低笑一声，俯身至她耳边，声音低哑，“你死一回，我救一回，你死两回，我救两回。纪芙蓉，你尽管试试能不能死在我跟前。”
他很少这样叫她的名字，又压低了声音，语气带三分威胁，分明不是什么好话，偏偏被说得宛若情话，几乎烧着了她的耳。
纪芙蓉心头一跳，慌张地往后避了避，定定地看住他。
苏天翎若无其事地支起身，替她拉高被面，“想吃什么？我叫人去做。”
“不用费事，吃不下。”纪芙蓉目光划过他衣服上的皱褶，“我昏迷了多久？”
“两天。”
她点点头，“你照顾了我两天？”
苏天翎未置可否。
纪芙蓉愣住，“他们人呢？”
“忙了一整年，给大家放个假。”
偌大一个苏宅，此刻已人去楼空。
纪芙蓉莫名松了口气，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诚然死了一了百了，但不幸活了下来，总要顾全体面。只是想不到苏天翎有这种周到。
看她出神，苏天翎问，“在想什么？”
纪芙蓉顾左右而言他，“我看这门是不用再修了。”
苏天翎又是一声轻笑，握住她的手，一指一指扣上来。
纪芙蓉一阵心惊，因为虚弱，也不便去挣开他，只是愣愣地和他对视，“苏生，你……”
她的话还未说囫囵，苏天翎就俯身亲吻她的眼睛，她一时哑然。
稍停顿，还要开口，“你……”
他的吻落到她的鼻端。
纪芙蓉不得不往后避开，“你……”
他却又亲吻她的唇，极淡极淡，让她不得不把话咽了回去。
纪芙蓉始终说不完一句话，也许是太虚弱了，连生气都使不上力，只是迷迷糊糊得气得笑出声，“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因为笑着的缘故，不像生气，倒像撒娇了。
苏天翎握着她的手，唇在她面颊上流连，一路向下，落在她的唇角，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已经给了你太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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