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幽明司
闪电消散,业火退去。天地间一片空旷,寂静无声。
“我在哪……?”
天与地是一色的纯白,在遥不可及的天边模糊了界线。这个世界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与世无争的细雪轻柔落下。
不真实的安静中,连自身的存在也变得不可捉摸。
——是随风飘散的飞雪,四处辗转,又好像由始至终,只是那个单薄的身影,孤零零立在雪地里。
“醒一醒。”
眉心有细腻的暖流缓缓送入,游走进全身血脉。
霎时间,云开雾释。晨曦穿透云层,温暖的薄金洒向大地,融冰消雪。
许南霜吃力睁开眼,散乱的神识逐渐清明。
仿佛过了一世那么长,但事实上,也只是一瞬间而已。但这一瞬,比羽沉河拾取回忆那一刻还要痛苦千百倍,比陆瑾临施加给她的还要痛苦千百倍。
许南霜试图起身,才发现自己正倚在暮衣怀中,她搜寻记忆,恍惚想起最绝望的时候,有一道身影飞掠而来,挥剑劈开层出不穷的闪电,救走了她。她向旁边望去,这里还是他们分别的地方,石桥对面就是轮回井。
暮衣两指抵在她的眉心间,见她睁开眼,迟疑了片刻,缓缓收回手。指尖上淡淡的光晕逐渐敛去。
“醒了吗……”他有迟疑,甚至恍惚。
“你骗人啊……生孩子会有这么痛苦吗……”许南霜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地哼哼着,并没有注意到暮衣的微妙神色。
暮衣凝望着轮回井的方向,眉心紧锁:“不……轮回井从未如此出现过这种状况,若是晚一步,方才的你就魂飞魄散了。”
许南霜惊坐而起:“什么?!”
得到的是一阵沉默,她又追问:“我以为我这辈子做了多大孽呢!所以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是说……这个事也不归你管?“
面对一连串的追问,暮衣都没有回答,只是起身离去。
许南霜见他要走,着急了:“喂你去哪啊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吧?!”
暮衣叹气:“轮回井之所以出现异常……很可能与你的死因有关。我去幽明司找左司殿,查生死簿。”
许南霜木然张嘴:“……啊?”
“你在这等着。”
暮衣一路疾行,未至幽明司,却先一步遇上匆匆赶来的第十殿转轮王大人。
十殿下是中年男子的模样,身量高大,身着玄色面灰色里的广袖深衣,五官刚正,眉宇间正气浩然,放在人间,也是位高权重的能臣之像。
彼此心神领会地交换了眼神,暮衣才略略低头,俯身作揖。
“轮回井发生何事?”十殿下声若洪钟,却带一丝掩藏不住的焦急。
“回大人,轮回井降下业火天雷,尚不知是何缘故。”暮衣又用很轻很轻,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灵识音问道:“怎么会这么严重?”
十殿下脸上一贯严肃着,但灵识深处,却慢慢传出一个底气不足的声音:“许久不曾接触轮回井,脉路不熟,手抖了……”
暮衣抬头看他一眼,低语道:“事情闹大了,他们已经察觉,你快去看看。”
十殿下了然于心,不再多言,向暮衣来时的路赶去。
暮衣行至幽明司主殿,被一左一右守卫在门口的鬼卒拦住。
“有事禀报,求见左司殿隐昭大人。”
其中一个鬼卒抬了抬眼皮,吊着嗓子慢悠悠道:“你是负责哪片的?”
暮衣道:“第十殿转轮王麾下,引渡司暮衣。羽沉河方圆三十里,由我管辖。”
另一个鬼卒暗地里戳了戳同伴,二鬼略避开暮衣,开始低声地交头接耳。
暮衣不动声色地看着。
“可是左司殿昨天才说了……若无要事不可打扰他……”
“可不是……我也想着……万一左司殿又怪罪下来……哎我可真是受不了了——”
“事关重大,若有片刻耽误而出了问题,你们同样担不起。”暮衣朗声打断了窃窃私语,他语调淡然,却怀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这……”
两名鬼卒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让他进来。”
声音从殿内向外传来,如层层激荡的海潮,经久回荡,气势非凡。
鬼卒自觉地让了步,暮衣向殿内走去。一路上都有鬼卒相继引导,他绕过重重的回廊,走进了隐昭素日里接待议事的书房。
书房内安静异常,香炉上一线青烟缭绕着,不同于冥界惯用的安魂香,倒更像是阳间修道之人爱用的香,寥然沉寂。左司殿轻衣云袖,乍一眼看去,也的确像仙风道骨的修行者。
“何事?”
暮衣微微作揖,道:“今日有一道魂魄,轮回中出了问题。”
“哦?”
“玄字号轮回井产生巨大混乱,降下了业火天雷。”
“竟……如此严重?”
——隐昭惊讶过后,更多的却是打量眼前有些陌生的鬼差。
暮衣点头,仍是不疾不徐道:“是。她差点就……魂飞魄散了,轮回井也无法再正常运转。”
说完,抬眼便对上了隐昭的眼神,目光不躲不闪,不卑不亢,平和却直指人心。
隐昭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事重大,定要差个水落石出。若有人敢违抗天道轮回,暗中作梗,断不可轻饶。”
隐昭抬手,掌心凝出一块浮着幽光的令牌。
“凭此令牌,可自由出入“浮生一页阁”。你先去找阁中长老查阅生死簿相关记载,再与我禀报结果。”
“是。”暮衣接下令牌,退出了书房。
不过多时,一缕黑雾在隐昭身旁化生,凝出了人形。
“大人,就这样让他去查吗?”
隐昭略笑:“他摆明了是要来查个明白,我若不主动提及生死簿,更令人生疑。”
祈渊恭谨地点了点头:“也是。但……当初我们已打点好每个关节,轮回井更不必说,许南霜替命应当是万无一失的。怎么会产生业火天雷这么大的反应……”
“查过了吗?”隐昭看着暮衣离去的方向,轻声问道。
祈渊微微低头,拱手一礼:“是……属下方才勘察过,轮回井并没有任何可疑痕迹,的确像是排斥生魂,才降下的业火天雷。”
“好。”隐昭沉默了片刻,又道,“这个暮衣……”
“之前我也注意到了,但他毕竟是第十殿的,我不好多去打听。”
隐昭挑眉:“老十手下的?难怪了。”
“许南霜在去轮回之前,一直被陆瑾临纠缠不休,他大概是留意到了。”
“陆瑾临?”隐昭略笑,“这好说。解铃换需系铃人,引陆瑾临去试探一二便知。”
“是。”祈渊得令,浓雾般的影子渐渐散去。
待在奈何桥边的许南霜没敢到处溜达,等久了又觉无聊,便开始研究路过的鬼魂。
各式各样的神情都有,但仍然诡异,因为他们几乎长期维持同一个表情不变,持续性的狂喜或悲恸或扭曲,她试图沟通,但大多数不理她,偶尔有几个会回头,冲她阴恻恻一笑。
一团米黄色的奶猫蹒跚路过,许南霜惊喜不已,忍不住逗了逗它。
“喵~”小猫眯着眼,支吾了一声,听的人心都软了。
“你不要害它。”
背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
“啊!”许南霜猛地回头,看见是暮衣,松了口气,“你……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啊!”
她说完便后悔了,鬼怎么会有声音?随即轻咳了一声,缓解尴尬。
“这里的轮回井已经毁了,它还要走很长一段路,去别的轮回井投胎。”
百鬼陆陆续续走过,小猫已经落单掉队,暮衣抱起它,幽幽飘走。
许南霜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想起哪里不对劲。他其实可飘可走,走的时候分明还是有动静的,自己一定能察觉。那么刚刚……就是鬼鬼祟祟飘来背后。
“这家伙怎么总是这么耐人寻味呢……可疑。”
暮衣送走了猫,又从远处遥遥飘回来,许南霜经过当下的观察和之前的回忆,觉得他的行路方式也并没有什么规律,大概就是随心所欲而已……吧?
“怎样了?”许南霜问道。
“你指猫还是自己?”暮衣问。
许南霜一愣,半天也没分辨出他是正经问还是开玩笑。
“当然是我自己啊。”
暮衣没说什么,摊开手,生死簿的残影渐渐于半空中浮现。无需任何外力,书页便无声无息地翻过,终于在其中一页缓缓停下。泛着微光的书页中,依稀可见一个蓝衣女子的身影,如水面的倒影,起伏不定。那页纸字从生死簿中翩然落下,像翅膀残破的蝴蝶,在风雨中无主地飘摇。
许南霜不自觉缓缓伸出手去,纸张便飞入她手中。它褪去光芒,变成了寻常纸张。
她垂眸,指尖不经意地摩挲纸张,神情若有所思。
——是半片残页,纸字残缺。
“生死簿上和你有关的记载,只剩这个了。”
纸张被撕去大半,生平注记、夭寿生死、机缘因果,皆无法得知,只剩姓名。
许南霜。
“许南霜……我果然就是许南霜……”她喃喃低语了许久,又抬眼问道,“你之前说,轮回井之所以会出意外,是与我的死因有关,什么意思?”
“冥界要接引的魂魄成千上万,为避免差错,每个关节都设置排查手段,轮回井亦然。”
许南霜垂眸,低声道:“我被人换了命格,是替死鬼吗?”
“不。严格来说,人的命格是不可能真正被交换的。它依据的是天道缘法,其无为无形,却是自古固存,无可撼动。”
“天意不可违,然,事在人为。有人瞒天过海里应外合蒙混过关,还是成功地把我弄死了,是这样吧?”许南霜摇摇头,无奈叹气。
暮衣沉默,算是默认了。
许南霜扳着手指头数起来:“勾魂使,各路引渡司,阎罗十殿,幽明司……一路下来统统都没发现问题。很好,你们冥界水相当深呐。”
“没错,但还是小声一点,这里不安全。”
暮衣到底供职于鬼界,本以为他会遮掩含糊些,没想到竟这么直白,许南霜冷不防被噎了一下。
她暗自思忖着,被火焚……替死换命……究竟是哪路神仙如此恨她,如此处心积虑地要陷她于死地?
她抬眼看向暮衣,目光灼灼:“然后呢,你们怎么办?”
“人死不可复生……冥界仍然会安排你去转生,只是会有一些补偿的。”
“这个不重要,我才不会老老实实地去投胎!”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想知道的是,这件事你们怎么查,派谁去查?”
暮衣淡然道:“我。”
“啊?你……你不是负责引渡吗,还查案?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吧?”
“嗯。”
……
“嗯”之后,又没下文了,好在许南霜已经习惯了这种要死不活总差一口气的说话方式,语重心长道:“暮衣,请继续讲。”
暮衣想了想,道:“这是转轮王殿下和右司殿大人的意思,所以没有为什么,我不得不做。”
“那需要帮手吗?!”许南霜眼睛发亮,凑上前问道。
暮衣眼光闪烁,微微往后飘去些:“如何?”
“这和阳间查案一个道理呀,死者才是最重要的证据。”
“你已经没有记忆了,前尘往事,都与你无关。”
“我记忆没了,但脑子还在。”许南霜叹了口气,“就当是我欠你一个人情吧,这件事我必须亲自弄清楚……我不要生生世世被人算计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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