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二章
以往每年过年的时候，柳族长都跟柳知遥念叨说，小孩子过完年就该长大一岁，要更懂事稳重一点，对于这些慈爱的念念叨叨，柳知遥从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柳族长对她的殷殷期盼她都一一接受了，然后就和那些年节里吃下去的大鱼大肉一起，转化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干干净净地抛在了脑后。
个子每年都在蹿高，眉眼也愈发疏朗清秀，可这皮性子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但今年这年一过，柳族长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家这个猴“小子”，终于没白吃这么些年的饭，变得懂事起来了。
就单单拿上学堂这事来说吧，过年前，柳族长还得每天大清早都去把柳知遥连拖带拽地从被窝里给弄出来，完了还得看着她吃早点、出门，要是一个不留神，她就拐个弯儿又溜回卧房睡回笼觉了，一身的磁铁一样的懒筋贴在铁打的床上，抠都抠不下来。
今天学堂第一天上课，柳族长热好了早点，正准备去叫她起床，卧房里被子码得整整齐齐，人却不见了，转出来，冷不丁看到小小的人影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堂屋里捧着一本书正儿八经地看得认真，可把他给吓坏了。
柳族长上前摸摸柳知遥的额头，奇怪道：“这也没烧啊！”
柳知遥严肃着一张小脸，晃了晃头，对柳族长说：“爹，你挡住我看书了。”
柳族长愣了一愣，随即欣慰地大笑道：“好好好，爹不吵你，你看你看，记得待会儿把早点吃了。”
柳知遥正襟危坐地看完了书，用完了早点，背起了她的书袋，目不斜视、脚步稳健地向学堂走过去了，没有看一眼路边的柳树发的嫩绿嫩绿的新芽，也没有对地上新长出来的一大片深绿色的地耳菜感兴趣，脊背挺得笔直笔直，柳族长甚至觉得自己在女儿的身上看到了未来的班婕妤、上官婉儿、李清照等人。
路上柳知遥路过了黄寡妇家，黄寡妇男人去得早，自己没有孩子，因此格外疼他们些，平时柳知遥可没少去她家蹭吃蹭喝，今天黄寡妇正在屋前的一小陇菜地里拔萝卜，一看到柳知遥来了，忙不迭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便要回屋里拿高粱饴出来给她吃。
却看到这柳知遥孩子绷着一张小脸，把她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盯得她心里发毛，心想着该不是什么地方不小心得罪族长了吧，便带了些讨好的笑意，问柳知遥道：“知遥啊，婶子这有糖，你吃不？”
柳知遥鼻翼扇了扇，抗拒诱惑般地把头扭到一边去，努力咽了咽口水，铿锵有力道：“不吃！我不吃！”然后就一跺脚和谁赌气似的走了，留下黄寡妇在原地一脸懵逼。
这孩子，怎么今天看着和她有仇似的。
其实黄寡妇哪知道柳知遥这几天内心复杂的心理活动，全村未婚的适龄女性在她眼里现在都和她有仇，因为她们都是柳知遥眼中的潜在后娘人选。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最恶毒的存在，大概就是后娘了。想想看啊，阿渔本来可不是好好的吗，他爹一带了个年轻漂亮的后娘回来，他就换了副性子。
一定是被那后娘折磨的！
所以柳知遥决定，自己要从现在开始好好念书，听爹的话，不惹他生气，把他给自己找一个后娘的念头扼杀在摇篮之中！
但至于……要怎么去面对和自己闹掰了的小伙伴阿渔，她还真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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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柳知遥想多了，阿渔的阿娘一去世，他一个人还怎么待在百草村里，自然是跟着他阿爹一起去了祁阴镇上，据说他阿爹还准备给他找一份工，让他帮着挣钱了。
学堂里的先生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都禁不住摸着胡子咂摸了许久，叹道：“这么丁点儿大的孩子，身板那么嫩，他爹也真是狠得下心。”
柳知遥听得心里一抽一抽的。
日子还是照样的过，她每天从窄窄的田埂上跑过，迎着东边的太阳去上学堂，追着西边的太阳回家，麻布缝的书袋在背后一拍一拍。大家都说她性子收敛了许多，看着是要有出息的样子了，阿爹还是很忙，有时从镇上带回几本她看不太懂的书让她慢慢读，她就会想起阿渔，他现在也还在读书吗？
唯一不变的大概是怎么也改不了的馋嘴，虽然她上回拒绝了黄寡妇，但后来有一次，她家炸油馃子的时候，柳知遥就忘了后娘这回事，屁颠屁颠地跑去蹭吃的去了，还好声好气地缠着黄寡妇给她多撒点芝麻。
冬去春来，一转眼，她的个子又拔高了一截，柳知遥十三岁了。
十三岁的孩子，算是半个大人了，现在除了上学堂之外，她爹还时常让她帮着一起处理一下族里的事务，比如说像是两家的狗打起来，东家的猫叼了西家的小鱼干这样的事。
这天，柳知遥帮她爹跑腿，让她去百草村给他们村族长递个信，商量中秋节两村合请戏班子搭台唱戏的事情。
结果倒好，柳知遥一进人家村口，就被一股子奇异的香味给吸引住了，闻着像蒸馍馍，但比馍馍又多了些说不出来的香甜的味道，缠缠绵绵地在空气中弥散开，闻着就叫人腮帮子酸疼酸疼地流口水。
柳知遥的脚不受控制地就听从了嘴巴的指引开始往那香味传来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好歹把自己制住了。不行这是在别人村，要矜持，要矜持。
她捂着鼻子好不容易抵制了这巨大的诱惑，一路狂奔到了百草村族长家，敲开门一看，人家族长正在会客呢，堂屋里坐了个穿着黑色紧身窄袖高领外袍的男子，脚上蹬了一双高腰靴，腰间还佩了把匕首，她这些年跟着阿爹见过了些世面，心知这该是个军中的小头目，便没敢上前，恭恭敬敬地又出去了，垂手在门边候着。
在门外隐隐约约听得几句“祖坟”、“宗祠”什么的，似乎是那男人在跟他们族长提什么要求，不过这不是他们族内的事情，因此柳知遥倒刻意又站得远了些，省得生出什么误会来。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那族长和男人谈完了，便送他出门，言语行动之中多有恭敬，柳知遥在一旁看了，便心知这人是有来头的，上前问了声“军爷好”，也不看他，只眼观鼻鼻观心，眼神扫过他脚下踏着的镶银边的高腰军靴。
可走进了她才闻到，这男人身上，居然带了一股她方才在百草村村口闻到的香甜的点心味儿！瞧着这人一身武夫打扮，便是身上带着一股汗臭也没什么，可居然带了一身热气腾腾的点心味儿，她忽然就有些绷不住笑，对着人家的脚尖“哧哧”笑了出来。
百草村的族长是知道她以往的性子的，看她这么一笑，倒也没觉得奇怪，只玩笑似的把她往屋里领，说：“你这小子又盘算着来混吃混喝啊？笑得一脸鬼！”
那男人本来要走，在门前听到这句话，却是脚下一顿，停住了步子，一转身就拽住了柳知遥的手。
柳知遥虽说是在男孩堆里厮混着长大的，可好歹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姑娘，小时候还看不太出来，现在便显得比起同龄的男孩来说略单薄了些，被这人这么一拽，险些没站住，直直地向着他怀里跌了去。
那男人似乎是没料到他这么单薄，有些失措地松了手一闪身，柳知遥差点就扑在了族长家的门槛上，还好扶住了门框，弯着腰站住了，长袍的领子往下滑了滑，雪白的颈项从衣裳下露了出来。
族长见状恍然般笑道：“我倒忘了这回事了，你们俩小时候还常常一处玩呢，以前还差点把咱们村的草垛给点着了。”
柳知遥还扶着门框，眼神落在门槛外对面那人绑得紧紧的白色绑腿上，这大概是个经常在外行走的人，小腿肌肉线条利落有力，不知走过多远的地方，去到过怎样的山水。
耳边又响起了族长的声音：“要不是阿渔自己认出来了，现在你们都长得这么大了，我还真一时想不起来你们小时候那些顽皮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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