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七章
雎苣捡到关麓的时候,他被茴斛牧民们用绷带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包成了一个大粽子。当时他从桥上跌落下来,浑身有多处骨头都被河中的乱石砸断,昏迷了整整三天才醒过来,浑身上下却只有眼珠子可以随意转动。
他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群围在他周围的茴斛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都聚在这顶小小的帐篷里,帐篷里乱七八糟地叠着许多轱辘。看到他醒了,这群茴斛人都激动得“哇啦哇啦”地叫了起来,关麓眼睛转得飞快,虽是动弹不得,身上却平白出了一身冷汗,这碌韧乙与他久为宿敌,只怕自己是逃出了袁奇的魔掌,又落入了碌韧乙的囚笼了。
一个双颊绯红的茴斛小男孩端了碗漆黑的不知道什么水来喂给他喝,关麓紧闭嘴唇不肯喝,小男孩急了,“啊”“啊”地像是在解释些什么,可惜关麓什么也没听懂。
小男孩想了想,拿起碗比划了一下喝粥的样子,又指了指关麓,然后搂紧衣襟做出一副很冷的样子。关麓明白了,这是他当年和碌韧乙在靖州一带打那场大战时,施粥救下来的茴斛人,大概并不是碌韧乙派出来抓他的党羽。
本来只是看着人饿死可怜,想用那招动摇碌韧乙军队的军心,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一饭之恩,倒是无意间成就了自己的福报。
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从京城边上的江水里,漂到了茴斛的地界。
小男孩见他眉头舒展了些,这才又小心翼翼地舀起碗里的水往他嘴里一勺勺送,关麓喝完了水,觉得身上舒坦了些,便想要些纸笔来传些消息。小男孩倒是认真地听着他声若游丝地说了半天,可惜他也一句都听不懂关麓的话,关麓又没办法伸手动弹,急得满头大汗了,小男孩还是一脸懵地看着他点头。
忽然,关麓似乎是想起了些什么,用眼神示意那个小男孩去拿靠在帐篷一角的那杆红缨枪。他这一遭落了水,又不知道被人怎么搬运到了这块边境,这红缨枪却居然还在,也是难得。
小男孩涨得小脸通红,费力地把那红缨枪连拖带拽地弄到了关麓塌前,关麓拿眼神死死地盯着被红缨遮挡的枪杆处,小男孩会意,便伸出手撩开枪上的红缨,乌木枪杆上有两个用刀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小字——“关雎”。
周围的茴斛人都凑上来看这两个字,似乎是没有人能看懂,头碰头地“哇啦哇啦”讨论了一阵子,有人便拿了炭块和木板来照葫芦画瓢地把这两个字一笔一划地抄了下来,然后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关麓闭了眼,心里暗暗祈祷着这群看起来十分不靠谱的茴斛人可以把信送到他心中所念那人的手中。
一天之后,关麓还是按照原样躺在床上,一点都动弹不得,他这辈子还从没伤得这样重过,吃喝拉撒都要靠别人。那些茴斛人时不时就进来看看他,帮他盖盖被子,然后双手合十地对他说一堆“哇啦哇啦”的听不懂的话。
给他喂饭的也还是那个小男孩,乖巧地捧着碗,把漆黑浓稠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熬成的粥一勺勺往他嘴里送,他许久未曾好好吃饭,倒是吃得很开心。
正在这时,帐篷突然被人掀开了门帘,新鲜寒冷的风雪味道铺面而来。
关麓睁大了眼睛,看见了风尘仆仆赶来的雎苣。
“定南王!我一收到了茴斛人的鸡毛信,就猜到是你了!”她几步跨到他的塌前,眼泪扑簌簌地掉,“我听说你掉进了江里,陛下派了全部的御林军沿江搜查,这些茴斛人的踪迹已经暴露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得带你离开这儿!”
她在关麓眼前展开手里攥着的枝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吾乃定南王,吾今以造神驾‘关雎’欲乘奔御风,飞升成仙,唯缺轱辘两枚。若尔能赠吾轱辘数个于茴斛部落处,吾必当携尔一同飞升。”
关麓似乎是被粥呛了一下,道:“你一个人找到这里的吗?”
雎苣点了点头,头发上结着的冰霜立刻就往下掉了一身。关麓想伸出手去替她拍一拍,奈何自己动弹不得。
关麓皱了眉头,问道:“那你要怎么带我走?”
雎苣道:“我向他们借一辆板车,推着你走。他们这儿的轱辘多,车也一定不少。”
关麓咳了两声,道:“胡闹!你一个女孩子家,如何能推得动我!”
雎苣却戳了戳他缠满绷带的脸颊,道:“你别小瞧我,我可是被皇上赐婚两次的女孩子家,我带你向西走,去我的封地,那儿有很甜很甜的密瓜,还有很多很多的羊。”
关麓无法再说些什么,他就这样被雎苣艰难地拖上了车,雎苣用自己的金银首饰跟茴斛人换了这辆板车和一些毛毯、食物,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推着他就上了路。
上次他们同路时,她坐着车,他骑着马,沿途看到的是崇山峻岭、波澜壮阔、草甸花海。这一次他们再同路时,他坐着车,她推着他,沿途只有猎猎寒风和茫茫白雪。
雎苣一边推着他,一边就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喂,坐车的,四周全是白茫茫一片,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了么?”
关麓道:“你不是说,一直向西走,就可以走到你的封地吗?”
雎苣叹了口气,道:“是啊,可是自小长在京城里,上一次出门便是去茴斛嫁人,现在我也不知道西在哪边。这里看不到星星,连太阳都看不到。”
关麓努力地扯着脸上的肌肉笑道:“那你便随着你的心意走吧,我们走到哪,哪里大概就是你的封地了。”
雎苣笑了笑,停下来弯腰鞠了一捧雪,放在手心里化了又捂热了些才喂给他喝,道:“那要是我们在这里死了呢?”
关麓喝了水,舔了舔干涸开裂的嘴唇,道:“我们不会死的,你还记得当时我在京城外跟你说的话吗……如果我能活着离开那里……”
雎苣自己也化了些雪水喝了,道:“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你就是因为这句话,最后才逃的。”
关麓笑得更厉害了些,嘴唇出了血,道:“我若说是,那你大概也不会信。”
雎苣摸了摸他的脸,道:“我倒是相信,不过你当时说的可好,你带我走遍大好河山,你骑马,我坐车,现在坐车的可是你,你可得快点给我好起来。”
关麓努力地扯着后颈,点了点头,道:“所以……雎苣……我们不会死的。”
“今日,可是腊八了?”雎苣在雪地里一步步艰难地向前挪动着,突然听到背上的人在耳畔轻轻地问了一句。
雎苣算了算日子,答道:“是了,就是今日。”半晌,却并没听到回话。
她把双手放到嘴前,呵了几口气呼热,然后伸手探了探关麓的额头。他们之前在一间破屋里宿了一晚,醒来的时候板车就被埋在了雪地里,冻得结结实实地怎么也拔不出来了。
那么这漫无目的的一场路,就靠双脚来走好了。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关麓此时神志已经是不太清楚,只觉得有个凉凉软软的东西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本能地就把脸颊往雎苣的手心里贴。
雎苣只能艰难地把身前的绳子转到了背后,像抱孩子一样把关麓搂在了身前。关麓却一个劲地往她坏里钻,脸颊贪恋般地贴在了她露出来的一截脖子上。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他身上的温度却烫得吓人。
“这样……定南王会不会烧傻啊……”雎苣侧头看着怀里烧得满面赤红不停颤抖的人,伸出手心疼地替他抚平了眉间的皱褶,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摸索着解开了身侧外袍的衣带。
关麓迷糊之中只觉得自己从厚重的衣物中被抱了出来,有个温热柔软的东西轻轻地贴住了自己,像是吸收了他身上令人难受的热度,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你放心啊,前面不远处,马上就会有人家了!”雎苣咬牙切齿地抱着关麓,他比她高出太多,双脚只能拖在雪地上,两个人的足迹在雪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
不知道走了多久,雎苣觉得自己的腿已经要失去知觉了,只是在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抬脚走路的循环动作。忽然,一落脚,脚下却不是松软的触感,而是一块结实的地面。
抬头一看,头顶上方高高悬挂着一块木匾,上书两个黑色楷体大字――“桃源”。
雎苣用力拥紧了身前紧闭着双眼的人,哽咽道:“没事了……我们不会死了,不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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