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章（捉虫）

　　先帝气得在早朝上摔了折子，怒斥底下跪了一片的官员们：“我北国泱泱大国，良将精兵数不胜数，岂会连几个粗鄙蛮夷都打不过！五千精兵被南雀人杀得片甲不留，才三天就让他们杀过了竹江，是不是再过几天，还要让南雀人的大象杀到京城城门下来？！镇守岭南的那群废物难道还等着朕御驾亲征吗？！”

　　相国颤颤巍巍顶着被砸到头上的折子，双手勉强撑着地，跪禀道：“陛下……臣斗胆举荐，原朔方节度使，陪戎校尉关麓率军征伐南蛮，此人性情刚正，骁勇善战，善用兵法，整顿行伍极有谋略，实乃良将。”

　　先帝道：“哦？就是那个之前和二皇子打了一架的那个毛小子？既是相国举荐，诏封关麓为岭南节度副使，率五万大军，前往南方平乱！不过，若有败绩，呵，相国，朕连你一起惩处！”

　　听到“关麓”这个名字，几天前才升到从五品的雎苣父亲在朝堂上不禁擦了把冷汗。虽说南雀国□□与雎苣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但如果陛下要发起脾气来想顺手寻个人出气，作为这北国里为数不多能算得上和南雀“沾亲带故”的人，只怕他们是难逃此劫。可在他看来，这个一身腱子肉、到处横冲直撞的关麓，除了不吃人之外，和那群南蛮黑子也没有多大的区别，这胜算……唉！只能听天由命了！

　　事实证明，雎苣父亲低估了相国的眼光，关麓放在京城就是个处处挑事的大炮仗，扔到南雀的大象堆里去却是太合适不过了。他甫一上任，就摒弃了北国传统的武器长矛和大盾，将武器全都换成了轻便灵巧的弓箭和弩矢，又将将士们分成两人一组，分发火石，一人引火，一人射箭，使所发弓矢皆带烈火，利用大象畏火的天性阻止南雀的进攻。他还命人在战场上以干燥的北国狼粪引火，燃烧产生的烟尘和不熟悉的野兽气味使大象受惊而向后溃散，甚至于开始互相踩踏。待到敌军乱成一片的时候，再使用巨型的投石机和床弩远程攻击，直接一通毫无章法的乱打乱砸，以牙还牙南雀的作战精髓，只用暴力说话。

　　南雀军以暴虐凶狠著称，没想到遇上了一个比他们更暴虐凶狠还诡计多端的，一看打不赢了，二话没说十分识趣地就拍拍象屁股又回了老家。从此以后每回出门抓闽人，都会小心翼翼地绕开北国的属地。

　　先帝接到了南方传来的捷报，心情甚是愉悦，将关麓从副使扶了正，把南雀国上次进贡的那堆黄金和丹砂都原封不动地赏给了他。关麓年纪轻轻就得了封赏，一时风头无限，民间都尊称他为“岭南战神”，还有人画了他的小像在集市出售，画上的关麓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俨然一员威猛大将。

　　雎苣在家看着父亲愁眉苦脸了大半个月，终于听说南雀被打退了，也是长长地喘了口气，为了感谢这个把南雀蛮子打跑了的岭南节度副使关麓，还特意令人从集市上买了一张他的小像挂在房里，每天都给他供奉上香。她的皇帝堂叔也是个心大的，打跑了南雀国之后，就只当这个小番国没有存在过，而赐给她们一家的那些未完待续的封赏，虽说不曾收回，可也没再有什么下文。她虽是记挂着自己那块密瓜很甜、羊毛很软的封地，却也从不敢轻易再提。

　　雎苣以为，这事儿就要这么翻篇了，但她忘了一点，闹了这么一出之后，她，一个挂着虚衔的安宁县主，作为一个“才学没有名动京城，相貌不能艳惊四座，德行也不足以流芳千古的”宗室女，已经彻底失去了月老的眷顾，荣升为“此女当注孤生”的榜首了。

　　谁敢娶南雀乱贼差一点儿就娶了的女人？疯了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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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雎苣好不容易花了三年时间把她送出去的东西又一个一个全部都厚着脸皮要了回来，没想到三年之后，她又被皇帝表叔赐婚了，敢娶她当然的也不是等闲之辈，而是茴斛可汗碌韧乙。

　　要说这碌韧乙，在前岁，也就是高明十八年，跟时任定南王的关麓恶战了一场。茴斛本是个游牧民族，牧民们没有固定居所，随季节变化赶着牛羊四处迁徙。但这茴斛人也不是只会老老实实放牛养羊的，在牛羊还尚未出栏的季节里，他们的一大副业就是——偷人家的井轱辘，有时候井轱辘不够，也偷车轱辘。据说茴斛人每到一处放牧，方圆十里内的轱辘都无一能幸免，即便是派了人日夜在井上守着，可只要一眨眼的功夫，茴斛人就能把轱辘卸下来藏在宽大的棉袄里带走。

　　更神奇的是，他们还自有一套引诱北国人神秘套路，据受害者说，他们会在人家面前用匕首扎上一封鸡毛信。

　　有人收到的信是这样的：吾乃勤始皇，吾以得长生不老之术，现千岁矣。吾现命工匠造战车千余，以待光复大勤，若尔能助吾取轱辘数个，待吾事成之后，吾便赠尔丞相之位。

　　有人收到的信是这样的：吾乃孙悟空，吾现于地府与阎王把酒言欢，奈何座驾损毁，若尔能助吾取轱辘数个，待吾返回人间，吾便令那小鬼于生死簿上划去尔姓名。

　　还有人收到的信是这样的：吾，皇帝，要轱辘。

　　虽然茴斛可汗碌韧乙坚称，他们茴斛人已经通过畜牧业发家致富了，不再需要骗人偷轱辘挣钱，可突决人每回去北国的村子里卖轱辘，都是那么说的，久而久之，每次轱辘一丢，大家都知道这是茴斛人偷的了。因此当一个落单了的茴斛人在靖州一个小村庄的水井边探头探脑的时候，便有人大叫“茴斛人来偷轱辘啦！”，然后毫不犹豫地抓住他揍了一顿。碌韧乙大怒，亲笔写了一封檄文怒斥镇守靖州的定南王关麓，大致意思是：关麓你这个狗娘养的，你不过就是仗着你自己能打，你刁蛮你任性你无理取闹，你们家前五百年后五百年的井轱辘都不是我们茴斛人偷的，你要是不信，就跟老子来痛痛快快打一架！

　　关麓稀里糊涂就被碌韧乙这样臭骂了一顿，心里自然不服，拍拍马屁股就提着枪去和碌韧乙打架了，谁有理谁没理，打一架便自见分晓。

　　两人率兵在北国与茴斛的边界恶战一场，这一打起来就不可收拾，两人皆是赫赫有名的高手，各自在茴斛和北国独孤求败了多年，现终于是棋逢对手，竟颇有些惺惺相惜，这一仗的战火可谓是星星点点又绵绵不绝，从夏天一直打到秋天，又从秋天打到了冬天。终于，在小寒那天，天气骤冷，四海为家的茴斛人向来物资不足，不比有忧患意识的北国人，便被这严寒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被冻死了许多牛羊，人们也是又冻又饿。关麓虽是个爱争强好斗的，却也看不得平民百姓受苦，便在北国一侧设了粥棚施粥，担心茴斛人惧怕碌韧乙的淫威不敢前来，还特意在粥棚两侧扔了不少轱辘。

　　没想到这碌韧乙却还是个知恩图报的，开春刚化雪，居然就带着一堆的贡品一路向东边去入朝请见了，还说什么，感恩北国皇帝大恩，愿与北国永结两国之好。

　　这就是要求赐婚的意思了，先帝想了想，把那个三年前随手封的安宁县主给想起来了，既然上次没能嫁给南雀的太子，那就别浪费了，这次嫁给茴斛的可汗，也算是没辜负这皇家的赏赐。

　　雎苣人生第二次接到那沉甸甸的黄色卷轴，心情沉重地跑去对父亲说：“父亲，这次我要嫁去的地方，离家有多远？”

　　父亲宽慰她道：“雎苣啊，别看离家远，能得皇上的第二次赐婚……”

　　雎苣欲哭无泪道：“我知道，这是雎苣三世再加三世一共六世修来的好福气。我只求父亲一件事，他日见到我在偷井轱辘时，不要认我这个女儿……”

　　雎苣心存侥幸地等啊等，一直等到了启程的那天，才终于承认了，这个碌韧乙的运气很好，在京城停留了多日，也没能摔断胳膊摔断腿。皇帝表叔赏赐了她许多的嫁妆，装嫁妆的马车从京城长安街的这头一直延伸到了那头，启程当天，京城的百姓都跑到了大街上来围观这位被两次赐婚的安宁县主出嫁，一时万人空巷。雎苣在马车上挑开帘子往外一看，看到了马车侧边骑着马的一位神采飞扬的白面小武官。

　　雎苣问他：“喂，骑马的，你是干啥的？”

　　那小武官道：“在下奉陛下旨意，护送县主往茴斛和亲，沿途还请县主多多关照了。”

　　雎苣看他身后的背囊鼓鼓囊囊，便好奇道：“你那背包里，装的是什么？”

　　小武官道：“哦，没什么，要带去送给我一个茴斛熟人的轱辘。”

　　雎苣：……别在我面前提轱辘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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