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庄湄笑着迎他坐下：“沈万千，你这是撞到头了？”

　　沈万千怒瞪她：“庄公子为何要捉弄我？”

　　庄湄道：“不就帮你画了个眉毛吗？至于这么生气吗？”

　　沈万千怒道：“可这眉毛洗不掉了！要小的如何见人！”

　　庄湄惊讶道：“不应该啊……我又没有给你涂眉毛雨衣……用水多洗几次应该也掉了啊，来来来我看看。”说着强行挪开了沈万千一直捂着眉毛的手，“咳咳，对不起，我把眼线笔当成眉笔了……”

　　沈万千的眉毛周围都红了一圈，想必这个防水的眼线笔真的很困扰他……庄湄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沈万千又瞪她，庄湄赶紧敛了笑容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小的纸片帮他擦眉毛。

　　没错，这张纸片是她从那本《美妆博主生存手册》上撕下来的。这本书不能随便拿出来让人看见，她只得狠下心撕一页空白的纸做“万能吸水纸”用，裁成了好多好多个小方块，上次用的时候还是在阿灯临走之前给了她一小块，让她记得自己把脸上的妆擦去。没想到第二次用，就是在帮一个大男人卸眼线笔画的眉毛哈哈哈哈。

　　庄湄自己笑了半天，才想起来忘了跟沈万千说正事。她把纸塞进沈万千手里让他自己继续擦眉毛，自己钻进摊位下面鼓捣了半天，捧出了一个指头粗的透明小瓶子，小瓶子里面装的，正是她先前发给那些妇人们的白色膏体。

　　沈万千好奇地伸手来探：“庄公子，这是何物？”

　　庄湄把小瓶子往上迅速一举，避开他的手，得意道：“这是宝贝。你把这瓶东西拿回去，今晚先用竹签挑一点儿抹在你的红斑上，过一刻钟之后看看红斑消了没有，如果没有，就再多抹一些。明日把瓶子里剩下的带来给我看看。”

　　沈万千怀疑道：“庄公子，这个真的可以消除我身上的红斑？”

　　庄湄含笑道：“试试呗。我又不会害你。”

　　次日，集市上庄湄摆摊的位置又围了个水泄不通，沈万千挣扎着从一群人中挤了过去，却没看到庄湄，便随手抓了一个看热闹的小贩问道：“你可知昨日在这摆摊的那位庄先生现在何处？”

　　小贩道：“那位庄神医啊！他今早刚支了个摊子就被里长请去家里了，说是替里长夫人看病。”

　　另一小贩道：“若你也是来请他的，那可有的等咯，这李员外家的，王员外家的，镇上的大户可全在这等着请他上门。”

　　沈万千正要挣扎着挤出去，就看见人群上方多了一只举着花手绢的细胳膊，一个尖细的嗓音气势汹汹地传过来：“来来来，要上城东李员外家提亲的站到我左手边，要上城西王员外家提亲的站到我右手边！现在赶紧排队啊，”

　　沈万千奇怪道：“那位穿花衣裳的女子是何人？”

　　小贩大笑道：“你不认得她啦？她是媒婆啊！庄先生给她去了那么大一颗痣，我也要不认得她啦！”

　　另一个小贩也笑道：“这下好啰，媒婆的生意要做不过来啰！”

　　庄湄的白色药膏在祁阴镇掀起了一阵提亲定亲与成亲的狂潮，许多未婚男子都忽然发现自己找到了真爱。

　　集市东头卖鱼家的小女儿在那天跟在大妈队伍里排队用了庄湄的白色药膏之后，一夜之间从一个满脸雀斑皮肤暗沉五官平淡的干瘦丫头变成了肤白胜雪唇红齿白巧笑倩兮的“卖鱼西施”，以至于卖萝卜的小郑，卖青菜的小冯，卖鸡蛋的小武纷纷为之倾倒……来自祁阴周边郊区的丰饶物产被一次又一次地提进了鱼店和咸鱼干一起堆满了仓房，鱼老板甚至觉得自己不久之后可以把鱼店扩张扩张，兼卖蔬菜和各种农副产品。

　　王员外家二十三岁尚未出嫁的大女儿更是成为了全城瞩目炙手可热的提亲对象，此前，王员外为了将女儿顺利嫁出，不惜放话将王家祖传的一百亩“天”字号水田全部作为女儿的嫁妆，可就算如此，还是无人上门求娶幼时被灯油烫伤了脸的大女儿。王员外甚至用过瞒天过海之法，有几次眼看就要事成，男方却突然察觉翻脸便是要悔婚，宁可不要水田，也不娶脸上有伤疤的大女儿。出于名誉考虑，王员外的其他几个相貌姣好的小女儿便都为掩盖这错误操作的“瞒天过海”被迫草草出嫁。如今大女儿脸上的疤痕消失无踪，众男子突然惊觉这是个贤惠善良温柔端庄的女子，王小姐的妹夫们更是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提亲的人踏破了王家大门，彩礼已竞标至两百亩“天”字号水田外加五十亩旱地。一向不被看好的大女儿竟是要创造王家彩礼史上的记录了！

　　更让人吃惊的是媒婆，媒婆在投身于婚恋行业之前就已经发誓要将青春和热血都奉献给职业，孑然一身穿梭在祁阴镇的大街小巷牵了千千万万条粗粗细细的红线，没想到在失去了她标志性的媒婆痣之后也为自己迎来了人生的春天！她本是要去李员外家替人说媒求娶李员外的二女儿，没想到鳏居多年清心寡欲的李员外竟是对她一见倾心，被她泼辣的笑声和风趣的语言深深吸引！当即下定决心要向媒婆提亲，情绪冲动不啻城里那些抓耳挠腮的小伙子！媒婆替人提了几百次亲，自己却是头一遭遇到这种事，当即吓得落荒而逃，从此闭门不出拒不见客。祁阴镇的婚恋事业失去了主导人，这才稍稍平息。

　　而血气方刚的青年沈万千，这几天也一直处在心绪不宁的情绪之中。

　　倒不是因为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只是那夜他涂了庄湄给的白色药膏，一刻钟之后并无太大变化，便逐渐加量直至一瓶涂完，红斑虽然稍稍变淡但却仍未消失，第二天沈万千前往集市寻找庄湄未果，转头便沉迷工作忘了这回事，待晚上沐浴时一看胸前，红斑竟然真的像媒婆嘴角的痣，王家女儿的疤，卖鱼西施的雀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一心想着要找到庄湄然后向她多要一些药膏带回去治愈家乡父老，可庄湄自那日之后却杳无音讯，似乎是刻意躲了起来，既不在府上，也不在集市里摆摊，祁阴镇上有女儿的富户大家找她找得只差把整座镇子都翻过来了，可就连她的老相识周员外竟然也完全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

　　三天之后，最初的婚恋浪潮已经几近消退，那些被相貌耽误了的好女子都已在一众追求者中挑选出了自己的如意郎君，只有媒婆坚定不移地要将单身主义进行到底，虽然还是把李家二女儿的亲事给一丝不苟地办妥了，却以死相逼不肯嫁给李员外做续弦。

　　被这白色药膏改变了命运的女子们欢天喜地在家待嫁，没有赶上这次好机会的女子垂头丧气了几天便也重新振作了起来，该擦水粉的擦水粉，该抹胭脂的抹胭脂，该篦头发的篦头发。

　　大概现在全祁阴最不修边幅的人，是如今缩在一个小角落里瑟瑟发抖几天没有洗脸洗澡的庄湄。

　　庄湄那日从李员外家出来，正急着去找到沈万千告诉他，经过自己的多次控制变量试验，她已经有八成把握，这红斑可以被白色药膏去除，只要再看看他身上涂药之后的情况，就可以准备大批量制药供给他们寨子了。

　　然而她刚从李家送她的马车上跳下来，就被一个麻袋蒙住了头，随即迎上来的就是重重的当头一棒，打得她直挺挺昏了过去。再醒来时，便到了一间破破烂烂的柴房里，随身包裹里的银子和带出来的眉笔口红都被拿走了，所幸《手册》被她藏在了家里才逃过一劫。

　　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逼问她“神药”的配方，还威胁她说如果不交出配方，就让她失去做男人的资格然后流血不止而死最后抛尸荒野。庄湄虽然本来就不是男人，但也是被这么阴险的威胁吓得不敢像在周家被关时那样轻举妄动。这几个男人是镇上开脂粉作坊的，本来已经将祁阴的脂粉市场垄断多年，庄湄的“神药”横空出世，祁阴镇上的女子便将那寻常脂粉都弃如敝帚，一心只求“白色神药”，生生断了几人的财路。

　　几人听说庄湄初来祁阴无依无靠，便起了歹心要将她绑来，编了一套要抛尸野外的鬼话，其实也只是打算吓一吓她，能逼问出“神药”的配方最好，即便是这个穿白衣服的家伙嘴巴撬不开，也要关她几天，让她拎拎清楚，这是谁的地方，有的生意能不能抢。

　　可庄湄作为一个在治安良好的大城市长大没受过任何大风大浪还看多了玛丽苏剧的现代人，自然是把他们的话全当了真。几天来一直在纠结，说出自己天大的秘密然后被这群人当成活体血库取血至枯竭而死，和宁死不屈最后被剁掉幻/肢流血不止而死，这两种死法哪种比较体面，哪种比较容易再触发0.00000001的契机穿回现代。

　　眼看三天都过去了，这些人一天只给她几碗清水，一碗冷饭，庄湄已经饿得神志不清了，她用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决定——交出金手指，先要一顿饱饭吃再说。当血库还有活下去的机会，说不定当着当着血库，还能趁机逃跑呢。

　　于是这天，在有人来给她送饭时，她有气无力地叫住了那个人：“喂，你去跟你们家老大说，我告诉他‘神药’的配方，要他亲自过来跟我谈。”

　　那送饭的小厮倒也不急，应了声“哦”，慢吞吞把碗往庄湄身前放了，庄湄突然猛地拽住了那小厮的手：“你认不认识沈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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