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
莫瑾如早在三岔口转了第一个弯之后就不跑了，平复了一下呼吸，她没有立刻返回东暖阁，而且慢慢往前走。
似乎被称为皇宫的地方都有这种又长又深看不到尽头的长路，莫瑾如边走边想，走这种单一又看不到出口的路，太容易让人心生敬畏与绝望了。
过了一道小门，瑾如看见了一队侍卫，为首的人远远喊了一句:“什么人？”
莫瑾如赶紧回话:“奴婢是上安殿的人。”
侍卫走到瑾如面前，将信将疑地打量了莫瑾如一眼问:“你是上安殿的人？有宫牌吗？”
莫瑾如连忙点头说:“宫牌我有！”然后一摸，完蛋，宫牌哪去了？
侍卫见眼前的女子拿不出什么，立刻一脸警惕。
莫瑾如慢慢举起手坦白道:“侍卫大哥，我宫牌忘了带，不过你看，我穿得的确是上安殿宫女的衣服！”
侍卫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你当我是太监？”
有别的侍卫起哄了一句:“我们大哥就能看出来你穿得是女装！”
侍卫骂了一句:“闭嘴，就你们话多！”又转头跟莫瑾如说:“没有宫牌不能放你四处走动，来人……”
侍卫正准备叫人，突然被一个男声打断:“巩侍卫，她的确是上安殿的宫女。”
巩侍卫回头，连忙拱手行礼道:“见过徐将军。”
莫瑾如一回头，就看见了一个戎装男子，这身戎装与昨夜那个人的衣服款式是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由于这个被称为徐将军的人出面解围，侍卫们放过了莫瑾如，继续巡逻去了。
眼前这个人一副温润公子的样子却是个将军，莫瑾如是不认识，当不妨碍她跟人家道谢：“奴婢多谢将军解围。”
徐晋榕看着莫瑾如，一向好记性的徐大少爷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姑娘。这个姑娘曾经养在他们东城城郊别院，一度被他的母亲当成是他父亲庆国公的私生女。
那是在三年前，徐晋榕迎娶自己的妻子，通州张氏的嫡女。成婚后，徐晋榕带着自己的娇妻熟悉庆国公府的所有产业的，在东郊别院第一次见这个姑娘。那时候这姑娘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甚至可以说是不修边幅，但依旧掩不住美丽的样貌，性情举止倒是有些轻浮，若不是别院的管家拦着，性子烈的张氏夫人会把这姑娘赶出去。
徐晋榕对这个姑娘留了心，倒不是因为被这姑娘惊艳。他们庆国公府两位女主人都让这姑娘得罪完了，他父亲却还执意不肯将这姑娘赶走，幕后必有隐情。只是身为南城大营的骠骑将军、庆国公府的世子，自己这么多年手下也养了不少人手，他却连这人的名字都打听不出来。
莫瑾如一句道谢的话说了，半句回应都没有，不由得疑惑地抬起头看看，却发现这男人看着她，表情复杂，瑾如心里一颤，莫不是碰见原主的旧情人？
“无事。”徐晋榕开口道，“我家二妹妹也是个粗心大意的性子，不过姑娘你在皇宫做事，还是要精心一点为好，下次若是再忘记可没人能帮你解围了。”
虽然徐将军嘴上这么说，但莫瑾如还是觉得他与原主是认识的，行了一礼，莫姑娘说：“多谢将军教诲，奴婢谨记于心，额，那奴婢就先告退了。”摸不清与这人到底什么关系，莫瑾如觉得还是走为上策吧，日后安稳待在宫里必定不会再与这将军有什么交集。
“姑娘且慢。”徐晋榕出声阻止了一句还不够，伸出手来压住了瑾如的肩膀，让她无法走动，“本将军正好也要去上安殿给圣上请安，不如同行如何？”
不！拒绝！莫瑾如被按得动弹不得，说：“不好意思将军，奴婢现在不回上安殿，奴婢有要事要去司衣房，将军您放手！”
徐晋榕没放手，倒是轻声一笑，说：“姑娘方才还说谨记本将军的教诲，现在便忘得一干二净了，你身上未带宫牌，还想走去司衣房，只怕不同本将军一路，你连上安殿都回不去。”
莫瑾如……
挣扎的身子停止了动作，莫瑾如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和头发，跟这将军恭敬道：“将军您先请。”
徐晋榕觉得很满意，挺薄的嘴唇轻轻一弯，就算是笑了。徐大少爷说：“不知姑娘怎么称呼呢？”
同行就算了，这人还要聊天？莫瑾如憋屈地说：“奴婢叫瑾如。”
“哦？”徐晋榕声调上扬地说了一声，“瑾如姑娘的口音听着像是衮城人，怎么会进宫来做了宫女呢？”
南商的衮城是皇城，能在皇城里住的都不是普通百姓，就是家中姑娘进宫也是来做女官的，莫瑾如了解徐将军的意思，说了一句：“能够进宫服侍贵人，是奴婢的福气。”
徐晋榕一挑眉，说：“瑾如姑娘真是伶俐，不知道家中可还有什么姐妹？”
莫瑾如看了看这个相貌很好的将军，问了一句：“敢问将军娶妻了吗？”
“什么？”徐晋榕反应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说，“已有妻房。”
莫瑾如说：“哦，那奴婢家中并无姐妹。”
徐晋榕……怎么着，若是他说没有，这姑娘就能冒出来个姐妹了吗？
终于让徐大将军失去了和她说话的兴趣，莫瑾如给自己点了个赞。不一会儿，就看到了上安殿的影子，莫瑾如转了转眼珠，说：“将军，奴婢突然有急事，先行告退了。”
徐晋榕没想拦她，但这姑娘还是跟只被燎了尾巴的兔子一样撒腿就跑了。
“呵！”徐大公子笑了一声，人会在短短一段时间内完全变了个人吗？“有点意思。”
西暖阁正殿里，祈儒风瞪着这位同胞弟弟大声问道：“你再跟朕说一遍，你想要什么？”
福王说：“皇兄，臣弟想跟您要一个叫瑾如的宫女。”
祈儒风木着脸看着福王，问道：“你想要宫女？你想不想再要个宫妃？”
福王看了看自己的皇兄，说：“臣弟不敢。”
祈儒风想了想，问道：“五弟啊，你跟朕说说，你怎么认识朕宫里的宫女的？”
福王憋屈道：“皇兄，臣弟不是觊觎您后宫的女人，她原本不是宫女，她是……”
福王爷揭示真相的话还没说完，外边太监就说道：“骠骑将军徐晋榕求见。”
这时候祈儒风真不想搭理这位庆国公世子，然而福王爷听了徐晋榕三个字就闭紧了嘴巴再也不说一个字。
“宣他进来吧！”威逼福王无果后，祈儒风悻悻地说。
“臣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万岁。”徐晋榕躬身行礼道。
“起吧！”祈儒风挺冷淡地说了一句。
徐晋榕转身看了看福王，说：“原来福王爷也在上安殿，倒是昭助来得不巧了。”
福王也看了字昭助的徐大公子一眼，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人虚伪。他一个王爷在上安殿里，外面的奴才会不告诉徐晋榕一声么？他徐晋榕不照样也进来了？
祈儒风瞧了瞧见了徐晋榕仿佛怂成一团的福王祈烨顺，心想大概无法在今天强求这货开口了，就挥手让福王退下。
福王看着自己的皇兄想张口要宫女，又碍着旁边的徐晋榕，最后咬咬牙，转身出去了。
祈儒风冷眼看着徐晋榕，他倒想知道这人能说出来什么重要的事！
莫瑾如找了个借口从徐晋榕身边溜走，自己悄悄地回了东次间，果然，她的宫牌被自己忘在了枕头边。
莫瑾如锤了自己脑袋一下，拿好宫牌又鬼鬼祟祟地往后宫去了。
说是鬼鬼祟祟，但瑾如姑娘的神态很自然，走路的身姿也很正常，路上再碰见有盘问的侍卫，她就把宫牌一递，随口假传个没人敢去对峙的圣上口谕，一路边打听着边往浣衣局去了。
没错，莫瑾如要去浣衣局，她想找到童嬷嬷去了解一下，顾嬷嬷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走在路上，莫瑾如还在寻思，但凡她要自己去个什么地方，这路上准得出点什么事，碰个什么人，这次能争气点打破这个魔咒吗？
刚这么想完，前面路口就一阵嘈杂，太监和宫女的哭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里一颤。
莫瑾如眼皮一跳，她既不爱管闲事，也不想看热闹，只想换条路走。
“阮……阮姑奶奶，饶命吧！”
太监的求饶声钻进莫瑾如的耳朵，莫姑娘嘴角一抽，太监虽然去了势但好歹也有男子的形啊，居然被个姑娘打了？为什么不是妃嫔？莫姑娘表示，哪个太监当面叫娘娘小主姑奶奶的？
被称为姑奶奶的阮瑜叉着腰说：“银子姑奶奶就拿走了，你们好好自省一下吧！”
莫瑾如这边也听得清楚，现代见多了反转打脸的事，她没有下一个表面判断而是急匆匆地绕路，结果身后那姑娘喊了一句：“哎，你站住！”
莫瑾如停了脚，方才嫌弃太监不够汉子的人这时候自己根本不敢反抗地就回了头笑眯眯地问：“这位姑娘是在叫我吗？”
阮瑜点头，走到莫瑾如身边，把刚从几位太监和宫女手里抢的银子倒出一半来往莫瑾如手里一拍，说：“给你的！我叫阮瑜，云州绥滨阮氏的人，今年十八岁，在慎刑司当差。”
妈耶，慎刑司！莫瑾如嘴角一抽，更是生不起一点抗拒的心：“我叫瑾如，在上安殿当差，我……我十七岁。”
年龄是她胡编的，看了看手里的银子，莫瑾如跟阮瑜说：“无功不受禄，我平白收了你的银子不好，你还是把它给需要的人吧！”
阮瑜把莫瑾如的手一推，说：“哎，天底下没有不需要银子的人，再说了，你收了我的银子，可就被胡说八道了。”
莫瑾如……亏得她还一瞬间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散发出了无形的魅力把人打动了，合着人家心里是有自己的算计的。
把银子往衣襟里一揣，莫瑾如义正言辞地说：“我这人从来不胡说八道，因为我压根什么也没看到。”只是听到了一点点……
阮瑜拍了拍莫瑾如的肩膀，把莫姑娘拍得一呲牙，阮瑜说：“你放心，我们以后就是好姐妹，我在慎刑司会罩着你的！”
看了看走路飞快的新姐妹阮瑜姑娘，又瞧了眼那边也跑得飞快的宫女太监，莫瑾如摇摇头，这叫什么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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