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可是我想跟国王结婚
社会和学校、学术其实极其不对等,社会学是一辈子的学问。徐文瑭怎么也想不通,以前圆滑世故的袁鼎臣,为何到最后变成了一个单纯如白纸的纯粹学者。
后来很多年,他才渐渐明了,“天才也并非偶然”这句话的讽刺意味。
小叶紫檀,在《密什那》法典中,被称作充满正能量的天赐之木,是上个世纪的科学家们对袁鼎臣的称呼,作为化学家,他无疑是高傲的聪明的,并且态度和蔼可亲的,学生和教授们都喜欢他。
可是出身医学世家的他,却是容易让人诟病的,因为长期滥用抗生素,在徐文瑭归国的那天下午,他躺在一张暗色系的纯羊毛地毯上,宛若婴孩,一旁的台式收音机,正放着哀怨缠绵的昆曲。
院子里的白玉兰,柔美优雅,开得繁密,使人们深信它和《浣花集》一样古老。
许多年以后,人们会忘却袁鼎臣的研究曾经救过多少人,人们对他最大的印象会停留在不懂变通的老学究上,人们甚至都不知道复旦这位很有名的才子。
更何况,他还有个不争气的儿子,不仅欠了一屁股债,还欺软怕硬,殴打别人和自己的老父亲。为父者,是那么骄傲的人,到头来还是低声下气地向别人赔礼道歉,一辈子两袖清风,最后却要从老友那里拿钱还账。
他的境遇,蒙了霜雪的痕迹。
最后,用尽办法的徐文瑭亲自动手把那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送进了监狱,他想,如果袁鼎臣他在的话,一定会说,没关系的,他还有化学和学生,最重要的是还有旧友相伴。
言下之意,甚为悲凉。
大概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年伊始,徐文瑭的舅舅刘衷墨,即将要调到中央做经济顾问的早稻田大学的商科修士,因公殉职。
刘衷墨是徐文瑭少年时理想的旗帜,而袁鼎臣是徐文瑭学生时代的所有记忆。
“爸爸,起床啦!”徐获安用手指撑开徐厚木紧闭的眼睑,仿佛是验尸官撑开死人的眼睑一般。
见自己的父亲并不理睬,他兴奋地一路小跑到厨房,声音特别愉快,走到一半,又兴冲冲地折回去,“爸爸,起床啦,妈妈来了。”
徐厚木的心在胸膛里忽然怦怦乱跳,他如电影中的僵尸一般,动作突然又吓人,“你别骗我。”
徐获安鼓着白皙的脸颊,嘟起嘴,用小手冲他做了一个飞吻状,“哼哼,刚刚妈妈就是这样对我的。”
说着,他又跑离徐厚木的身边。
徐厚木费力揉了揉脑袋,昨天晚上好像安眠药吃多了,他觉得好笑,盯着自己的右手,缓缓舒了一口气。
庾杏,她来了呢!
徐厚木刚刚披上外套,就听到小获安“蹬蹬蹬”跑来的声音,“爸爸,爸爸,我告诉妈妈你还在睡,妈妈让我来给你加油鼓劲了。”
徐厚木突然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是不是因为之前没让徐获安过他觉得最棒的万圣节,他才如此坑爹啊!或许,他应该给他买几盒糖,来弥补这小家伙没有出去要糖果的遗憾。
“爸爸,爸爸,妈妈做了好多好多的好吃的,获安超开心的。”
“你看看你自己的肚子。”
小获安悻悻地低着头,干笑着,“我出去溜达一下。”
徐厚木赤着脚洗漱,这才刚刷上牙,徐获安又凑上来,“爸爸,爸爸,妈妈要我告诉你,你可以告诉你爸爸不能赖床吗?”
徐厚木被狠狠呛了一下,他轻轻缓缓地咳嗽着。
徐获安心底柔柔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了,“爸爸,一字都不差哦。”
徐厚木漱了漱口,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
“徐厚木,你醒啦!”
从他的左侧传来了一声温柔的问候,他循着声音的方向,猛然转头,庾杏扎着丸子头,正靠在门框,脸上带笑,身上还穿着一款他从来没见过的北欧风的布艺围裙。
“嗯,醒了!”他的脑子这才算真正清醒过来,他镇定地擦了擦脸,轻声回答。
小获安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挑衅地看着徐厚木,“都七点了,爸爸才起来,一点都不乖。”
徐厚木沉着脸,眼眸中迸出一丝摄人的冷光,故意加重了语气,“古诗背完了吗?”
徐获安面目猛地一僵,徐厚木开始反击了呢,虽然以往他的父亲无论睡多晚,都是七点准时起床的,可是他才不要告诉妈妈。
“没有背完,早饭就不要吃了。”
徐获安狠狠地抹了一下眼角的泪,飞速地跑出去。
徐厚木拽着要追的庾杏,嘴角噙着陌生的浅笑,“别担心,获安的速记能力很强,你,不信?”
“不信,把手拿开。”
“我不要。”
“徐厚木,你给我松开。”
“不松。”他紧紧盯着那灿若星辰的眸子,庾杏抓狂的可爱模样,挠得人心痒痒的。
“徐厚木,你最近兴趣变了?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毫不留情。”她骤然抬头,额头“嘭”一声撞上他的下巴!
“我没骗你,现在出去,说不定徐获安已经在吃早餐了。”
庾杏一贯寡淡的脸上浮现出片刻的恍惚,徐厚木的眼睛,比平日更加诚恳耀目。
“那你对他态度好一点,不行吗?”
“不是还有你吗?”
庾杏神色微冷,眼睛却含着笑意,她离开徐获安那么久的时间里,都是作为父亲的徐厚木在教养着他,她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来评论他对孩子一贯的培育。
虽说徐获安身上的气质柔柔弱弱的,但是对于庾杏而言,徐获安确确实实是一个优秀得有些过头的儿子。
“我不是怕,儿子在你这,饿着了。”她的声音清澈软糯,似乎是在向珍视的人传达心意。
“不会,他是你生的,我不会饿着他的。”
“哦,那你还起这么晚。”
那视线仿佛X光线穿透力极强,徐厚木答着,还有些不满,“我也没吃饭。”
徐获安果然如徐厚木所说,端端正正地站在餐桌旁,嘴唇上明晃晃的,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看到徐厚木时陡然绽放出一丝傲视万物的坦荡。
孩子总天真、纯净、毫不设防地迎向这个可恶的大人们占领的世界,他们很简单,也最有骨气。
徐获安吃得有些急,双颊染上了红晕,庾杏忍不住晃了晃徐厚木的手,想让他也看一看小获安的蠢样子。
徐厚木忽然觉得徐获安这个臭小子除了那张继承了他们徐家基因的小脸很养眼,其余的都挺让人讨厌的。
“哎,徐厚木,家里的WiFi密码多少?”
“没变。”
“我换手机了。”
“arity。”
“啊?”
“密码,元数的英文翻译。”
庾杏掩面咳嗽了一下,“你还不如设成123456呢!”
“我讨厌没有难度和深度的东西。”
庾杏愕然,眼神相当幽怨,这个科学家的心思真难猜,她点开邮件,忽然敛眉说道:“你今天要上课对吧,那我下午带儿子去听音乐会啦!”
徐厚木下意识点了点头,“你或许你忘了,我们已经结婚了。”
“没忘,没忘。”庾杏单手托腮,一副消化不良的样子,她才没有忘记呢,不然怎么会大早上来给他们父子做早餐。
“你们不是有个群吗?”
“嗯,怎么了。”
“获安的身份,还有我们的关系,应……”
“行啊,你宣布,我没意见。”
徐厚木握过她的手,心里有淡淡的无奈渗开,如一株见不得光的小叶榕,“你明明知道我不在群里。”
“哦,那你要先下个APP,再注册。”
徐厚木怕她反悔,立刻拿出手机十分虔诚又流畅地完成了所有的操作,询问道:“然后呢?”
庾杏白了他一眼,“手机给我,不过我要说清楚,群主不是我,所以你能不能进去,我说了不算。”
“群主是谁?”
“你们家时彦文。”
徐厚木接过自己的手机,在心底暗暗给时彦文这个讨人厌的家伙记了一笔,关于名分,反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不急,但是好气愤!
徐厚木轻轻点开他和庾杏的对话框,小心翼翼地发了一个Heart!
庾杏看到,有些讶异,随即笑了笑,原来,这个有趣又好看的男人是她的呀!
“对了,今晚我们班聚会,叶程邀请了我们,我把地址发给你。”
“嗯?”
“我晚上有约,杨矜肃在sategui订了位置。”
庾杏抿了抿柔嫩红艳的唇瓣,没有拒绝他的暗示,“嗯,聚会,我会去的。”
“那你今天能不能接我下班?我的车钥匙不知道放哪里去了。”
庾杏微微扬眉,明媚的小脸上有几分愠色,“你别得寸进尺啊,对,我是嫁给你了,但是我才不要听你的。”
徐厚木宠溺地笑了笑,招呼小获安到他身边,柔声询问:“今天晚上可以待在外公外婆家吗?”
“嗯,那我要妈妈今天陪我。”
“徐获安,妈妈要练琴,下午再陪你,上午你就先跟着爸爸去学校。”
小家伙撇撇嘴,妥协了,徐厚木欣慰地笑了,全身上下都在向庾杏表达着“看看,这就是灌输教育的结果。”
庾杏鄙夷地望了一眼徐厚木身上深绿色的开衫绸缎睡衣,趾高气扬地拉着徐获安往厨房走,“儿子,妈妈今天不练琴也不作谱,在家陪你,走,我们去泡茶。”
徐获安瞥了一眼父亲,感慨道:“妈妈,你挺身而出的样子超酷。”
徐厚木捏着自己的车钥匙有些气恼,庾杏连出来送送他都没有,唉,苦肉计什么的最不管用了,他还费唇舌说了谎,但是最后却只得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扶额,觉得有些累了,清俊的面容染着淡淡的倦容,可能真的是安眠药吃多了,精神也变得不大好了。
徐厚木坐在驾驶座上,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掏出手机,点开刚刚下载的聊天软件,看到自己还没有进群,红着眼睛,直接打给了时彦文。
正在为自家股票焦头烂额的时彦文,听到徐厚木骄傲的声音,“我和庾杏前几天领证了,对了,获安是庾杏生的。哦,还有,我加了你们的讨论群,你记得同意一下。”
而电话的另一端,交织着震惊和咒骂,以及杯子碎掉的声音。
徐获安靠着枕头坐好,懒懒地眨着眼睛,“妈妈,我可以玩游戏吗?”
“可是之前你已经玩了一个小时了。”
“哦,那妈妈,我要抱你。”
徐获安悄悄翻了身,爬到庾杏身边上,软软暖暖的身体整个趴在母亲的身上,他的小脑袋靠着庾杏的胸,舒服又满足地感受着来自母亲的心跳与温软。
庾杏问他:“你将来想做什么,我们家获安?”
“嗯……”他在仔细考虑着,接着说:“王后。”
庾杏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纠正道:“你是个男孩子,徐获安。”
小家伙侧着头想了又想,说:“可是我想跟国王结婚。”
“获安,男孩子不可以和男孩子结婚的。”
庾杏好久都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她侧着头看着他,他已经睡着了,脸庞贴在她的胸口上。
徐获安出生在蝉声四起的时候,大自然起伏不定的音律,为他展现了生命最为原始的魅力。那个时节,没有人能握紧庾杏的手,陪她度过每一场阵痛的凌虐,徐厚木也没办法和她一起同舟共济,她只是出于本能地忍耐着,咬着唇齿默默忍受着,那么恐惧她都没有哭,她把眼泪留在了不久后穿上汉服演出时的那一刻。
庾杏慢慢抱起徐获安,揽他进自己的臂弯里,为他盖上被褥,觉得无比安心,生怕一开口就会打破这份宁静,她伸出一只手,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身体一侧慢慢划过,最后紧紧抓住了他的小手。
她永远都记得,那年在歌大,她与徐获安离别时,睡得香甜的孩子仿佛知道了母亲的决定,无辜地睁开了眼睛,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凄惨的哀求。
可是,她,还是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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