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高中番外（一）
林珊睁开双眼，入目是一片苍白的墙壁和一瓶还没吊完的点滴，鼻端满是消毒水的味道。掀开被子坐起来，她看着身上包扎好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妈妈？妈？”林珊喊了两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极其嘶哑，嗓子也痛得厉害。
正要下床，林珊便看见爸爸拉门进来，快步奔到自己床前来扶自己，急切的说道：“你还发着烧呢，别乱动。”
看着爸爸憔悴的脸庞，林珊心中更加疑惑，她记得自己跟着妈妈出了门，妈妈说要带她回外公家住，然后呢？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林珊使劲摇了摇头，却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好问爸爸：“爸爸，妈妈去哪里了？她不是要带我去外公家嘛，为什么我会在医院？”
面色陡然一白，林建华眼底闪过心痛和愧疚，抚了抚林珊的脸颊，他哑声道：“你忘了吗？你和妈妈在去外公家的路上发生了车祸，你妈妈为了保护你，把你护在了身子底下，还叫人先救你出去。最后，她自己还没来得及救，就因为油箱泄漏起火······”
捂着嘴巴，林建华双目通红，再说不下去，林珊却听得一愣。
车祸？我和妈妈遭遇了车祸？怎么会！为什么我对此没有一点记忆？
牵了牵嘴角，林珊勉强笑笑，试探着问道：“爸，你骗我的吧！我和妈妈怎么会出车祸？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对，你一定是在骗我！我要去找妈妈，等我找到她，我就让她帮我打你，怎么可以开这样的玩笑！”
话音刚落，林珊便站起身朝病房外面跑，林建华怕她出事便也赶忙跟上。
小跑几步拦住林珊，林建华拉住她的胳膊，柔声劝道：“珊珊，你听爸爸说！你妈妈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你听话，不要闹好吗？看见你这个样子，你妈妈会难过的。”
“不是的，爸你骗人！”林珊死命的挣扎，一边哭一边喊：“妈妈怎么会死呢？就算是车祸，我都什么事没有，妈妈怎么会就这么死了呢！我不信，我不相信！”
“珊珊！”林建华抱住林珊，止住林珊的挣扎，哽咽道：“别怕，珊珊。还有爸爸在，爸爸会保护你，绝对不会让你受伤害，别怕······”
腿一软，林珊瘫坐在地上。林建华也只好陪着她坐在地上，大掌轻拍林珊稚嫩的肩膀，让她能够尽情在自己的怀里哭泣，将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出来。
自林珊车祸后醒来，她遗忘了关于车祸的一切，只记得妈妈出门前那张凄惶绝望的脸，那是她对于母亲最后的记忆。最后，林建华还是将吴倩娶进了家门，而那个面容阴鸷的男子也成了她名义上的哥哥。
但林珊始终记得，是那两个人毁了她原本的幸福，是她的爸爸亲手毁了自己的家。她变得脆弱而敏感，开始疏远所有人，包括她曾经最爱的爸爸。她再也无法微笑，原本的开朗爱笑远得仿佛是上一世的记忆，整个人变得更为漠然。
林珊偏执的为自己建起一座围城，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只一心扑在学习妈妈最爱的古琴上，直到因为志愿问题和爸爸决裂，这才决绝的离开了家，想要重新开始，如同妈妈期望的那样生活，这是她能为妈妈做的最后一件事。
林珊回到了妈妈的老家江夏，来到了妈妈曾经上过的高中上学。环境虽然是陌生的，但外公外婆却对她一如既往的好，让她冰冷的心渐渐的恢复了温暖。而她虽然还是很少笑，脸上的表情却变得轻松了许多，再不会冷着一张脸。
报到的那一天正是三月初，江夏一中的门口栽种了一排樱花，正在春风中摇曳开放，粉白的花朵像极了母亲带笑的脸，温柔而美好。林珊不由驻足抬眸，久久凝望，不知不觉已是泪流满面。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嘈杂已慢慢变得静谧，林珊才回过神来，轻轻的拭去了脸上冰凉的泪水。转过身，却见一个清瘦的男孩正看着她出神，一抬眼便与她四目相对。林珊却未在意，只偏过脸，向校内走去。却不知是不是巧合，等她被带到班里的时候，那个她早上碰到的男生却成了她的后座。
林珊刚来到班里的那三个月，两人甚至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可她却渐渐发现，不仅是自己，他也从不跟班里的其他同学说话，也不理人。如果有什么话非说不可，他也只是以字代劳。班里的人都嘲笑他是个哑巴，他也从不理睬，仍旧独来独往。
林珊以为他只是孤傲不合群，所以才不说话，所以她也从不跟他说话，就像小孩子之间的那种别扭的报复一样。
直到那一天，林珊因为需要准备学校的音乐风采大赛，在班里的孩子们都离开后开始在教室里练习古琴。轻拢慢捻抹复挑，乐声悠然，可等她回过神来，却发现他正站在门口，满脸泪痕。
林珊一惊，起身走到他面前，径自打开他的书包，找到纸笔写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回家？”
他有些讶异于林珊的行动，看了看纸上的清秀字迹，只是仍旧不说话。抬手揉了揉额角，他夺回纸笔写道：“这首曲子明明是很轻快的，却被你弹得这么哀凉，真是糟透了。”
他竟然懂音乐！
林珊心里一惊，没想到他竟然听出了她琴中之意，这才抬眼开始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个人。
他长得很俊秀，有着一双狭长的双眸，薄薄的双眼皮加上漆黑的瞳孔让他的眼神总是十分凌厉，粲然如星。鼻梁高挺，一双剑眉总是微微蹙着，薄唇微抿，看起来敏感而抑郁。他的身材消瘦颀长，与同龄人相比，好像风一吹就会倒。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怪人，却让林珊生出了些许惺惺相惜之感。
瞥见他脖子上的贴布，林珊写道：“你的脖子受伤了吗？”
他没反应。
林珊再写道：“你怎么都不说话？”
这回他却是淡淡睨了林珊一眼，写道：“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只是写字呢？”
林珊怔了怔，也没多想，就写道：“当然是因为你不跟我说话，只写字，所以我才不说话，像你一样写字的啊。如果你不跟我说话，我却要跟你说话，那多不公平啊！”
他的嘴角弯出了些许弧度，却没再纠结于这一话题，只是写着：“如果你还用这种感觉来弹，那我奉劝你还是换首曲子吧。你现在的心情，弹这首曲子只会毁了它。”
林珊苦涩一笑，却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落笔道：“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他一愣，写道：“我并不会弹琴。”
林珊撇了撇嘴，继续写道：“那认识曲谱吗？”
他点头。
林珊浅浅一笑，在纸上写道：“那不就行了，明天放学我等你，咱们一起练琴。”
写完了，林珊便坐回古琴前，换了首曲子继续弹。而那人却没走，在门口的空位上坐了下来，静静地听着林珊的琴声，沉浸其中。直到天渐渐黑了下来，林珊才收了琴，却见他还没走，仿佛仍沉浸在音乐中，不由开口道：“喂，怪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却笑开了，拿出纸笔在桌子上写了些什么，递给林珊。
“高驰，我叫高驰。”
“高驰？”林珊喃喃的低声重复，随即展颜：“我叫林珊，很高兴认识你。”
从那以后，他们两个人放学就会在一起练琴。有时候是他在听，有时候是她在教。虽然两个人谁都没有说，但是心里却都为能找到这样一个志趣相投的朋友而开心。
而之后，林珊才知道，那一段属于高驰的故事。原来，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能说话。原来，他曾经是那样的一个歌唱天才，却被病痛夺走了声音。原来，他是那样的骄傲，以至于不能容忍自己的缺陷，才决心再也不发出一丝声音。原来，他和她，他们是如此相像。
林珊能够感觉到高驰对于音乐的热爱，虽然他一直在抗拒，却又不由自主的被音乐吸引。他为自己失去的才能耿耿于怀，却又无法放弃那颗喜爱音乐的心，他如此的矛盾着。所以，林珊决心帮他再次找到属于他的才能，就像是在救赎痛苦中的自己一样。
因为林珊和高驰突然走得很近，而且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写字交流，一副全然没将班里的其他同学放在眼里的架势。那些曾想和林珊亲近一些的同学看到她和班里有名的“哑巴”凑在一起，便也将她一并排挤出了班里的小团体。更有甚者，竟然有人散播出了林珊和高驰正在谈恋爱的传闻！
早恋，这两个字在学业紧张的高中时代可以说是极其具有爆炸性效果的词汇。不论是什么人，只要是跟这两个字扯上关系，都会被班主任“请喝茶”。严重的，更会被请家长，背处分。
因为林珊和高驰两个人的性格都不是那种平易近人的类型，又是同样的神经大条，很不会看他人的眼色，以至于被班主任叫到教室询问情况，两个人才知道自己才是早恋传闻中的主人公。
对于班主任的质问，两个人只觉得荒唐，虽然平时有时间他们就会凑在一起讨论曲谱，放学后会留在教室一起练琴，但他们谁都没有想过要早恋，就已经被硬扣上了早恋的罪名。
跟班主任解释清楚情况，两人才勉强过关，并被警告以后不许走得太近，以防再传出什么不好的传闻。可是他们却对此置若罔闻，仍旧如同之前一样，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因为在他们的眼中，只要自己行的正、坐得直，又何必惧怕他人的议论？
只是他们忽略了传闻所具有的杀伤力，谣言与闲话足以扼杀一段刚刚萌芽的感情，很有可能让其还来不及开始就已提早落幕。最后，班主任还是把两个人的家长都请了来。
林珊看着自己的外公，一脸的平静淡然，没有丝毫做错了事情的觉悟，这让班主任大为光火。而高驰也同样淡然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在这一点上，两人竟是出奇的默契。
被两人的淡然激怒，班主任将两人赶出了办公室，只留下了林珊的外公和高驰的母亲谈话。
肩并肩站在办公室门口，林珊的面上无甚表情，只是怔怔的看着窗外的树枝出神，喃喃道：“起初，我以为我拥有全世界。可最后，我才明白，其实我一直一无所有。”
透过玻璃，林珊转头看着办公室里笑得尴尬的高驰妈妈，眼圈渐渐泛红。高驰看着这样的林珊，又转头看了眼办公室里林珊的外公和自己的母亲，突然间就明白了林珊琴声中的痛苦和孤寂。她应该在想念自己的母亲吧，她的父母也许已经······
在心里轻叹口气，高驰看向林珊的目光多了些许疼惜，伸出手握住林珊微凉的手掌。
感受到掌心的温热，林珊一呆，这才看向高驰，却见他眸光清亮，眼里有了然也有疼惜。心跳蓦然加快，林珊赶忙别过脸，心里的感伤却被冲淡了不少，这才明白高驰牵她手的用意，心中暖意升腾。
“谢谢。”
这一声谢谢声音极低，几不可闻，高驰却听得十分清楚。唇边染上点点笑意，高驰这才放开林珊的手，和她一样看着窗外发呆。日影西斜，走廊里不见一个人影，天地间只余一片静谧，衬得那双并肩而立的身影如画般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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