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065
许清如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说,她在厨艺这方面确实没有天赋。不要说能做出什么来了,就是让她切个土豆她也切不好。
她用叉子捅了捅盘子里的哈密瓜,不知道为什么,思绪忽然飘到许久以前,他们一起在聊城做实践活动的时候。
那是一个周末,顾羽向客栈老板借了车,自己驾车带他们去郊区的公园烧烤。
许清如有厨房杀手的体质,从小都没怎么干过家务,所以当她面对一堆干柴而无法点燃的时候,顾源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有什么好笑的啊,你以为生火很简单吗?要不你来试试看。”许清如撇着嘴,皱起眉头不服气地说道。
“我来就我来,你要看清楚了,好好学着点。”顾源接过她手里的干柴和打火机。
一分钟后,他就把一堆火生了起来。
“怎么样,认输了吧?许清如,你学着做点家务吧,这么笨以后是没有人会愿意娶你的。”顾源拍了拍她的肩膀,郑重其事地吓唬她。
许清如没有说话,转身去帮顾羽拿车里的食物。
半个小时之后,美味而丰盛的烤肉大餐就做好了。在来这里之前,顾源还借用了客栈的厨房做了青瓜寿司和金枪鱼手卷,用便当盒装着带来了。
许清如享受着他们准备的大餐,不由得感慨为什么自己在厨艺方面就没有一点天赋呢,许母明明是可以做出满汉全席的大厨,她怎么一点也没继承到厨艺好的基因呢?
她仔细思考过后,心想或许是因为这两人的母亲是比许母还要厉害的顶级美食家,传授给他们不少知识,所以他们才会这么能干。
许清如心满意足地吃完后就坐在垫子上闭着眼休息,晒了一会儿太阳后,她又觉得有些热,睁开眼看了看周围,发现顾源正坐在树荫里闭目养神。
她走过去,像顾源一样在地面上找了块较干净的树根坐下,“十六,”许清如好奇地问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妈妈的厨艺是不是特别棒,她经常教你和十五哥做菜吗?”
顾源懒懒地抬眸扫了她一眼,不知是不是因为许清如吵醒了他,眉宇间透露出些许不悦,他轻描淡写地说:“我不知道。”
许清如看到地上有许多掉落下来的新芽,它们都非常地薄,薄得像一张纸,在细细碎碎落下来的阳光底下,变得纯洁而透明,连叶子中间又细又长的茎也清晰可见。
她捡起一株嫩芽放在手里,觉得它的手感特别光滑。
“不知道?”许清如抬起头去看他,发现他又闭上了眼睛,态度显得漫不经心,她撇了撇嘴,“这个也不是什么涉及隐私的问题,你就好好回答我不行吗?什么叫不知道啊。”
顾源没有说话,只是转了个身背对着许清如,一副谢却交谈的模样。
许清如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这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么没礼貌的人”,她将手中的嫩芽向他丢过去,可是嫩芽太轻了,才到一半的距离就飘飞到了别的地方。
“十六,你就那么讨厌和我说话吗?”许清如有些烦躁地开口。
顾源蹙眉,虽然许清如安静的时候占大多数时间,但只要是提到她感兴趣的话题,她便会喋喋不休地说话,用什么方法都不能让她停下。
“我是真的不知道,”顾源极轻地叹了口气,反正她一定会刨根问底,还不如直接一点,满足她的好奇心,这样才能更快地让她恢复成安静的状态,“我的母亲在我记事之前就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我哥也很少提起过她。”
许清如没想到会是这样,顿时感到自己太鲁莽了,“对不起,”她挠了一下耳后,十分抱歉地开口:“我不应该追问的,我就是觉得你和十五哥的生活能力都太强了,有些好奇。”
顾源轻轻地笑起来,“只有孤独的人才会有所谓的生活能力,你的家人要是什么都会,你自己多半是不会有独立的能力的,”他侧头瞥了她一眼,“你自己就是个实例,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
许清如觉得自己刚才真的不应该内疚,看看他揭人短处时可憎的神态,哪里像是会轻易被别人的话伤到的样子。
许清如深吸了一口气,劝慰自己:就当做没听见吧,反正他也不是第一天这样了,无视掉就好了。
等等,她回过神来,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你现在是在说自己孤独吗,你居然还会感到孤独?既然如此,你不觉得应当改变一下自己的心态,不要总是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不断地贬低别人吗?”
“我从来没有贬低过其他人的,”顾源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至于你,”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许清如,“就算是你想要让我贬低你,我也不能满足你的需求,因为不论哪个方面你都处在最底层,没办法再低了。”
许清如被气得吐血,在生活中因为性别差异打不过他就算了,怎么连在言语上她都总是占下风啊,这也太不公平了!
顾源满意地看着许清如恼羞成怒的神情,感到心里的郁结似乎也化开了不少,有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想不通,这种逗许清如心情就会变好的恶趣味是怎么产生的。
他因为心情好,仿佛也不介意提起会令自己感到难受的事情了,“其实有的时候,即使你的家人是那种什么都会的人,你也必须让自己学会独立。因为你知道他不会管你,就算你在家里连续发高烧三天,他有可能都还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在树荫里待得太久了,一阵算得上是温和的风吹过来,他却觉得身上起了丝丝凉意。
树叶簌簌轻响,又有几株嫩芽掉落,而这阵风也惊起了小鸟的鸣叫,它们似乎是在为自己的巢穴摇摇欲坠而感到不安。
顾源闲散地倚着树干,眉目低垂,似乎在想着什么。有一株嫩绿掉落在他的脸上,他精致深刻的侧脸线条静止不动,美得像一幅油画。
可是许清如却没由来地觉得痛心,她觉得此时的顾源好像有些难过,似乎真的如同他所说的那样,有些孤独。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动物,有时候自己本身情绪变化的速度都能令自己咂舌。
就比如现在,许清如早就不长记性地把刚才顾源挖苦她的事抛之脑后,想要了解顾源平时从不表露出来的难过究竟从何而来。
不过她有些跟不上顾源的思维,所以疑惑地问道:“你说的那个他指的是?”
顾源拂掉脸上的那株嫩芽,自嘲地笑了笑,“我父亲。”
许清如没有想到他还经历过这样的事,不过细想起来又觉得有些地方似乎说不通,“怎么发烧三天都没有人发现呢,十五哥也不知道吗?”
“我哥那段时间刚好在进行住校特训,整整一个月都不在家,要不是邻居奶奶家里有人来拜访,还送来了特产,她拿了一些送到我家里准备给我们吃,刚好发现了躺在床上的我,我现在可能早就烧傻了。”
许清如没有说话。她想起今年冬天因为自己感冒未愈而被禁足在家里将近半个月,后来在他们面前抱怨这件事的时候,顾源看她的目光冷冷地,似乎还有些鄙夷,他说:“许清如,别身在福中不知福,那样很蠢。”
顾源几句话说得简单,风轻云淡的,可是个中滋味,也只有他自己才能知道。
那个时候顾源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因为发烧而感到头晕难受,可是陪在身边的人却一个都没有,那个时候,他都在想些什么?
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不再期待父亲回家,也不愿意再主动找他说话,反正自己去找父亲的时候父亲也总是不耐烦的。
从那时候开始,他与自己的父亲之间就有了一道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了。
许清如想着这些事,眉头越蹙越紧,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重,把盘子敲得咯咯作响。
她还没有认出顾源的时候,顾源一直在找各种方法开导她,帮她化解和家人的矛盾,可是他自己和父亲的问题分明比她家里的事要严峻得多,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鼓励她的,又是怎么在她面前做出那么若无其事的模样的呢?
顾源嘴角轻轻翘起,“其实你什么都不会也是可以的,这些事情一家人里只要有一个人会就够了。”
许清如轻轻放下手里的叉子,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不许笑,”她蹙眉说道,“我现在没心情跟你说这些,也笑不出来,我的心情和你是一样的。”
顾源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垂眸想了想,说:“那我们去天台上面吧。”
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总是喜欢待在视野广阔又安静的地方,好像只有让呼呼的风声充斥进耳中,才能盖过心里空洞的回音。
因为顾远军由于忙于工作从来没有好好陪伴过他和顾羽而感到失落的时候,得知顾羽的病恶化速度比想象中的要快的时候,在国外的日日夜夜里,看着许清如的照片,思念蔓延上心头叫嚣的时候,他总是选择一个人待在天台上,徐徐消化掉那些悲伤。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感受着夜里的凉风,虽然周围的温度还有些低,但是并不会让人觉得冷。
许清如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觉得有些唏嘘。
她是一个天文爱好者,对城市的灯光根本没有好感,这些亮度过高、照明时间也过长了的灯光,对她来说仅仅只是拍摄星空时的光污染而已。
想到这里,许清如侧头看了顾源一眼,打破沉默:“上次观测小组拍的照片已经洗出来了,每个成员都有一份的,你的那份还在我那里,等开学的时候我回了寝室再拿给你。”
“嗯。”顾源缓缓抬眼看她,似乎对这件事并不在意。
许清如不愿意一直沉默下去,如果只是这样安静地待着,那她陪在他身边还有什么意义?
她想和他聊聊天,只是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也好,“有一些照片由于城市的光污染问题,拍摄出来的效果不是很好,就没洗出来,最后只洗出了七张……”
“清如。”顾源打断了她。
“啊?”许清如看向他,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弄巧成拙了,也许他就只是想安静地待着,而她说了太多话了。
“对不起。”顾源极轻的声音落在她耳中,让她有些惊讶又有些不明所以。
许清如疑惑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之前真的没有想到,我父亲会对你有这么浓烈的敌意。”顾源所了解的她,是一个心思极其细腻的人,因为怕辜负父母的期望,所以选择什么也不说,一个人承受着所有的压力。刚才顾远军的敌对态度一定让她的心里很不舒服,可是许清如却说,她要向顾远军证明她值得自己为她做那些事情。
这样的许清如,让他动容得想要将她藏在身后,等自己解决完所有的事情,再让她安安心心地和顾远军见面。
其实他刚开始时的想法也确实是如此。但顾远军归根到底是他的父亲,他不想在顾远军面前耍什么手段,他希望顾远军能真心实意地接受许清如,接受他爱了这么久的女孩。所以他决定让许清如现在就和顾远军见一面,只是没有想到会弄成这样。
许清如垂下眸子,平复好所有的情绪后才重新抬头看他,“十六,你这样会让我觉得很愧疚。”
“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现在回忆起来,我都无法想像之前你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开导我的,”许清如转头看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对不起十六,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却让你为了我放弃了那么多。”
风有越吹越大的趋势,天台上那盏橙红色的灯一闪一闪地,让人觉得好似时光流转,回到了旧上海时期,灯光下的氛围有一种娇艳妖娆的活色生香。
许清如回过头,和顾源四目相对,他的眸色幽暗深邃,五官精致到无可挑剔,是那样的清新俊逸。
这一刻,多年的感情一起涌上许清如的心头,她的眼眶湿润,低声说道:“从现在开始,也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吧。我会努力消除你和伯父之间的隔阂,也会努力让伯父喜欢我的,这是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所以你不必说抱歉。”
顾源将她脸颊边垂下的发丝别到耳后,顺势抚上她的脸颊,低头吻上她。
空中忽然有一簇烟花腾空,流光溢彩的夜色中,两人相拥而吻的侧影显得情浓。
明明早就颁布过城里严禁烟火的法令,却还是有人以身试法,为博美人一笑,点燃这份短暂的璀璨。
许清如本来分明是很讨厌知法犯法的人的,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也是有双重标准的,这一刻的烟火,美得恰到好处,她打从心里感谢那个放烟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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