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所谓哄
顾曼声再见那姑娘是四天后,他去学堂上学,一眼便在那一团围在一起的姑娘里瞧了见她。她正说笑着,一扭头瞧见了他,便远远冲他比了句话,自己又憋不住笑了。
她同那群姑娘们念叨了两句,人便忽然散了,唯她笑吟吟走近,半蹲了问他道:“登徒子,你来这么早做什么呀?”
他皱了眉望她:“我叫顾曼声。”
她歪着脑袋看他,一字一顿念道:“顾、曼、声?”她忽而笑了:“呀,好婉约的名字。”
她言笑晏晏,顾大少爷登时便恼不起来了,只好刻意板了脸道:“那你呢?”
她便伸着手在桌上写:“阮桐。阮籍的软——”顾曼声倏然挑眉,打断她道:“好英气的名字。”
以牙还牙,原封不动地还了她。顾大少爷得意洋洋的望她,满是挑衅。
阮桐本是抬眼瞪他的,一见他这样子又笑了:“才不呢,长路西去,桐花万里。”她一抬眉望见有人来,又起身让了道:“哎,登徒子,你这么大了才来上学堂,害臊不害臊啊。”
……
那时满清已停了科举,跟着夫子学书的人不多,大多是些稚童,认个字便作罢的,像顾曼声这么大的,倒是绝无仅有。
夫子翻了四书五经给他,他看了两页,就头昏脑胀昏然欲睡。夫子拿着戒尺却不敢打他,他干脆合了书问:“夫子会洋文?”
夫子横眉瞪他,竖着戒尺要打,又讪讪收了回去:“说什么歪门邪道!那些叽里咕噜的洋文有什么号的,一个个偏都要学!”
夫子的吴腔听得他云里雾里的,又得装着尊重,做出一副受教的样子来。他愈发不耐烦,忽然间听到一阵轻笑,阮桐从墙后探了个脑袋出来,笑了他一阵,又倏然缩了回去。
他发呆般望,夫子终于忍无可忍,一戒尺打下去:“发什么呆愣!愚顽不灵!”
放学时夫子回了里面,那群稚童一窝蜂散了,小厮收拾好了东西喊他,被他莫名瞪了一眼,他走进院里忽然听到阮桐声音:“爹爹,那顾曼声是谁啊?”
“京城来的公子哥儿,花里胡哨的,绝不是什么良家子弟,你不要搭理他。”
“知道啦,爹爹。”
顾曼声在外面听着,面色变了变,拉着小厮往外走,小厮被他拉的一路踉跄,苦着脸小心翼翼地问他:“少爷,你要是真看上了人家姑娘,叫老爷上门提——哎呦!”
顾曼声忽然打了他一下,厉色道:“少爷我什么莺燕没见过?不过是想玩个吴地姑娘罢了。”
……
阮桐确是再没见过他,他便懒得费心再去学堂,只是心里又不甘,总记挂着那姑娘笑他不懂洋文,便费尽心思请了洋文老师来,学起了那些饶舌东西来。
后来时至端午,白日里闹了一阵,晚上忽然歇了声息。顾曼声坐不住,便一个人扔了小厮出来。
西津的晚上静得悄无声息,月色荡漾得很,水波缠绕,微风绵绵。
顾大少爷难得心情抑郁,一路踢着石块儿,在水边绕来绕去,走着走着忽然将听到有箫声断断续续,他一抬头,便望见不远处桥边,倚着个白裙的姑娘,那姑娘半簪了发,白玉簪在月下闪着泠泠的光,大片的芍药在她脚边盛开,浓墨重彩,绮艳非常。
顾曼声犹疑不定地喊:“阮桐?”
阮桐扭头望了眼他,她神色淡淡,眉眼平平,直瞧得他心悸。他刚想说话,阮桐已扭了头,起了身,持着箫就往远处走。
他愣愣望着她远去,一扭头又见桥边落了个东西,他走过去刚刚捡起,阮桐已一路小跑着回来。
他刚刚站定,阮桐已到了他面前,仰着脸,伸手道:“还我。”
他将东西举高,不让她碰到:“你一个姑娘家,绣什么鸳鸯——阮桐你属狗吗!”
阮桐松开口,看也不看他手上的一排牙印,垂着头淡淡道:“东西还我。”
顾曼声看着她这模样,忽然间恼上心头,愈发不想把东西给她,咬了牙道:“怎么,你绣给你那个心上——”
阮桐忽然抬头,她眸子璀璨若星,他忽然呆住,再回神已被阮桐一把推进了河里。
这一下来的突然,不但是顾曼声栽了,阮桐也是愣了,她慌里慌张地望他,伸手想拉他起来,又忽然间听到远远有人唤她。她惶惑地立着,顾曼声从水里站起,催她道:“应啊。”
她面有难色,他便慢慢挪向桥底,弟弟道:“我躲着,不会坏你名声的。”
阮桐便轻轻应了一声。
顾曼声贴在桥底,听见上面有人道:“怎么有水声?”
“我砸了块水漂,失了手。”阮桐的声音异常冷静。
“怎么那么大声响?”
“外面静。”
顾曼声听着上面的声响越来越远,便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恰恰好迎上阮桐担忧的目光。她目光隔了空遥遥落下,似盛满了细碎的星光。顾曼声忽然间便觉得,再落几次水也是可以的。
顾曼声晕晕乎乎地回家,第二天听那洋文先生讲课时也魂游天外。刚刚回过神来,便看到那黄头发的洋人冲他挤眉弄眼:“s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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