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心动
自那日在绿雪茶楼被吓到腿软之后,薛凝再也不想去登门自残。她原本是想出去玩的,欢呼雀跃的心被“绿雪茶楼”泼了一盆冷水,对此薛凝千般不情万般不愿。
“这次是去郊外,并非尚青街那个茶楼。”沈瑞边说边从架上取月色毛绒边斗篷,兀自系好之后,再看薛凝,她展颜一笑,仿佛万千樱花绽放。
平日里只觉着她长得玉面红颜,细看之下竟是不可方物。沈瑞一颗心莫名其妙地砰砰乱跳,胸腔更是剧烈起伏,更觉两侧脸颊刷了一层朱砂。
薛凝看他气息不顺,眸子一转,抬起手轻轻碰到了沈瑞的额头。
她温柔的手白净的仿佛一块羊脂玉,近乎透明,温柔如一匹光滑的布,毫无征兆,覆上了细密额发下的肌肤。
沈瑞似乎被失了定身发,静止入定,随即一股暖流从他头顶激荡而下,通达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喧嚣。
薛凝叹气道:“你又发烧了。”
“没……没有的事。”沈瑞心虚乱如草,无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着薛凝一眨不眨的眸子,正色问:“我脸上可是有不干净的东西?”
薛凝摇头,“什么也没有,但是很红很烫,你没有不舒服?”
“没。”
“你这个样子出去,估计回来又要卧床。”
“我没事。”
“当真?”
沈瑞抿了抿嘴角,慌里慌张嘱咐道:“你穿暖些,否则生病也要吃药。”
只要薛凝听到吃药就头疼,但她也不傻,回房之后,黛慈一件一件厚衣往她身上套,只把她裹成了一颗球。
街上随处可见绚烂烟花,转瞬又开到靡荼,鼻尖也盘桓着硝烟气息。
从沈府出了门,半个时辰后方出了城。枯草黄土,寒鸦戚戚,一路颠簸,左拐右饶,于荒芜中看到了一座长亭屹立山腰之上。
此后两里路仍不见些许人气,路却整洁平坦了不少,再往前便是一座矮山,漫山遍野的松树森然挺立,与寒冬衰败中不减生气。
沈瑞下了马车,抬眼看到了一个抗刀之人,那摇摇晃晃从山腰上下来者正是白玄。白玄和绿雪茶楼当家人楚少陵是故友,从小一起摔跤一起挨揍。
楚少陵高傲却长情,然而此次白玄来见却连面都没露,白玄稍耍无赖,侍者不敢怠慢,楚少陵直接下令将他轰了出去。
白玄愤愤不平,硬闯又无济于事,只得下山。
“祁佑兄!”白玄有些羞赧,交待的事没办好,自然不敢在主人面前胡来。连忙跑两步跳到他跟前,两排银齿一露,正经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亲自来了?”
沈瑞微笑了笑,面上分明是能杀人的冷漠,“佳节无以为赠,可礼尚往来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既然他不见你,我也只好亲自来了。”
“楚少陵端了大架子,估计你今日来要被晾在一旁。”白玄将那把剑往背后一放,听着沈瑞又咳了两声,便双手抱胸,一脸苦恼,“你病成这样子,我劝你还是年后再来。”
“我还能吃了他?再说了,我当真给他送礼来了。”说罢,沈瑞要越过他拾级而上,却被白玄招猫逗狗似的拦住了。
他也不忙再劝沈瑞,反倒朝薛凝看了一眼,立马成了一块变形的胶拿她开刀,“呦,薛姑娘这样子,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不成整个沈府还不够你闹,要来祸害人家宅子?更或者小郎君回家也不够你闹?”
薛凝剜了他一眼,规规矩矩站在沈瑞身后且出乎意料没动手揍他,——她手上捧着一个掌大的匣子,腾不出手。
白玄不依不饶,“薛姑娘,我前两日在……”
“行了,你说不过她也打不过她,不还敢招惹她?”沈瑞及时制止了一场灾难。
“祁佑兄……”白玄面露忧色,“他若是见你,估计你要吃苦头。”
沈瑞不以为然,白玄扁了扁嘴巴,不再相劝,由着他去,刚要跟上时,已闻沈瑞吩咐:“薛凝跟着即可。”
白玄惊愕,“她……?”
“我怎么了?”薛凝狠狠削他一眼。
白玄兀自叹了一口气,悻悻回马车上坐着。好,一向轻车简从的沈瑞竟摆了一水的鹅羽软垫、兔绒毛毯,还摆了三包蜜饯,梅条、杏干和蜜枣……这种甜而不腻,酸度适中的东西似乎都是薛凝爱吃的。
……白玄那两道眉毛颤了颤,活脱脱两把船桨,嘴角抽了抽,活脱脱两尾挣扎的鱼,随后一个白眼翻上了车棚。
楚少陵与沈瑞投缘的很。尤其是一张七弦琴在沈瑞修长十指下,宫商角徵羽变换精妙,让精通六艺且有些自诩清高的楚少陵佩服的五体投地。
楚少陵此人纠结的很。他在京中的茶楼如火如荼,却愿意远离喧嚣回归自然,刻意追求烟火之气却又向往人来人往。
一座高墙大院矗立于山腰之上,牌匾之上的“楚宅”乃蚕头燕尾之隶书,柔中带刚,方圆相济,赫然而悬,没有半分森然,反倒让人生出一股清淡的亲近之意。
门外只两个灰衣带刀护卫,看着翩然而至的两人,上前询问:“来者何人?”
“敝姓沈,求见你家主人。”沈瑞略略拱手,薛凝便递上了拜帖。
那两人互看一眼,只言今日主人不见姓沈之人,要请他回去。沈瑞好笑了笑,这是什么道理,不想见他一人,连全天下姓沈的人一概不见,这倒让沈瑞有些愧疚。
“我有要事求见,烦请通报。”沈瑞十分虔诚,间或又轻咳了两声。
“楚公子不见便是不见,沈公子又何必多费唇舌?”那人也不忙哄走,反倒语重心长相劝:“寒冬腊月,天气冷的很,您还是请回吧。”
沈瑞叹了一气,口中白气飘飘而下,随即融入漫无边际的寒冷中。他朝薛凝看了看,薛凝上前一步,递上匣子。
那二人要打开检查一番,沈瑞抬手一按,“这里面有你家主人想要的东西,格外重要。你就说是在下送给楚公子的薄礼。告辞!”
薛凝只管是个跑腿的,干了半天苦力活也没搞明白里头装的是什么。沈瑞明明想见楚少陵,偏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如此欲擒故纵,倒也不是很蠢。
二人有说有笑迈着步子朝山下而去,快到山下时,仍不见人来。
沈瑞并无半分急切,越过几丛枯枝,几朵云走的飞快,又变幻莫测。沈瑞忽的站在一节石阶上,好无意料又旁若无人地一手拉住薛凝的手,一手指着天上流云,兴奋道:“瞧,那云朵像不像仙人指路?”
“什么?”薛凝踮起脚尖,只见云彩白净,却越发衬得天空暗沉。
已是日头西沉,傍晚十分,黄昏匆匆而至,不出片刻,天空会被无数黑色羽毛掩盖。
“那边,那边,那个是抬起的手。”沈瑞急得松开她的手比划起来,半晌看着薛凝没反应,又道:“瞧,此时又成后羿射日了。”
“没看出来!”薛凝自暴自弃,“我怎么没看出来?不看了!”
“怎么就没看出来,那边是箭,那边是拉弓的手……”
“我看不像!”
……
二人说来说去,甚至忽略了山上传来的叫声。
“算了算了,”沈瑞看着又黑了一分的天空,拢了拢斗篷,咳了两声,转头看着薛凝冻得青紫的脸颊,“回去吧。”
“沈兄留步!”
声音宛如锦缎撕开,仿佛冰面开裂,贯穿入耳,呖呖清脆。
薛凝回眸望去,一男一女悠然而立。
前头的男子笔直而立,眉目舒朗,鼻如悬山,唇线分明,一支蛇形木簪挽起发髻,他白衣布袍,未束腰,衣摆在呼啸的冷风下猎猎作响,落日余晖应在肤如小麦的面皮上,仿佛镀了一层金光,越发衬得他轻逸出尘。
身后的女子显然是他的侍女,算不上国色天香,却仍叫人移不开眼。她正站在楚少陵身后给他披斗篷。
沈瑞看着发愣的薛凝,有意无意地轻咳了一声,薛凝却当他风寒发作……没理他的茬。沈瑞当场差点气疯,——她现在可是他的书童,目不转睛盯着长得英俊的男人看算怎么回事?又叫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薛凝也不是没见过大世面的井底之蛙,好赖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故而见识到脸抽筋的沈瑞狠狠瞪她时,收起了那张花痴脸。
一路爬山入宅,转过花厅,绕过游廊,一番折腾后,终于来到了楚少陵的书房。沈瑞是进去烤火炉了,薛凝却被那个漂亮小姐姐伸手拦在了廊下。
“我家公子喜静,”她眉眼一笑,道:“这位小哥哥请留步吧。”
“……”薛凝只能忍。她都不知道当初怎会脑子一热放着好日子不过来干这破事。
屋中热气融融,天尚有光,而灯火洋洋。沈瑞坐定之后咳个不停,楚少陵推了一盏热茶过去,略有责备,“天这么冷,你又病成这样,何必巴巴赶过来?”
“你不想见我……咳咳……又何必非要出门叫我回来?”沈瑞用帕子捂嘴猛咳了两声,又言抱歉,病中叨扰,确实无礼。
“你都把当年我许给你的条件拿出来了,我总不能做无信之人吧?”楚少陵将那匣子还回去,淡然道:“欠人家的总归要还的,你说吧。”
七年前,楚少陵还不是楚少陵,但沈瑞至今不知他本名叫做江桐一。
沈瑞为父守孝时,在荒郊碰上了重伤的楚少陵,他当时已奄奄一息,昏迷不醒。沈瑞为了积德,雨夜里四处寻医,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把他救醒,谁知他却一心寻死,沈瑞又废了八辈子的口舌方将他劝住。这之后,楚少陵信誓旦旦答应为沈瑞做一件事。
沈瑞难得求他一次,而楚少陵又不想见他,他也只能拿出那张发黄的破纸条子来还给他。
其实沈瑞根本就没打定心高气傲地楚少陵会将他叫回去,原本他是胡乱想了个法子带着薛凝出来,没想到这丫头真的开了眼,——方才看楚少陵的样子简直瞠目结舌,惊为天人的样子。
沈瑞看了看外头下黑的天,端着手中的茶盏摸来摸去,一盏茶饮尽,楚少陵却背对着他,颇有些遗世独立的味道。
沈瑞饶有兴致地翻过来一看,竟是一片梧桐叶!待他回头之际,沈瑞极速翻转茶盏,淡然道:“我,没什么可说的。”
“沈兄!”楚少陵无暇的脸上现出似有若无的情急,“我说过……”
“我不强人所难。”沈瑞抬手止住他,坦然一笑道:“你的事我没兴趣,你也不必觉着亏欠我什么,还了你这东西,你也松一口气。”
“我……”楚少陵并未笨嘴拙舌之人,反而一直舌灿莲花,然而他今日面对沈瑞的行为却戛然无语。
沈瑞出屋时,薛凝正坐在廊下和楚少陵的侍女有说有笑,两条腿晃来晃去不成样子。
那小丫头名唤秋月,平日里跟着楚少陵亦是见过场面,心气也是高的,然而却被薛凝一口一个姐姐叫的腿也酸了脚也软了,心里颇为受用,加之薛凝女扮男装又青俊的很,那小丫头还找了个袖炉给她暖手。
薛凝朝沈瑞一看,只见他双星目隐藏着两簇火苗,便立马住了口。
沈瑞胸有闷气,像个活土匪似的朝薛凝恨道:“还杵在那做什么?”
薛凝忙把袖炉还了人,规规矩矩走到他身边,连同服侍楚少陵的侍女都没想到,他二人出来的如此快。
楚少陵不知沈瑞不按套路出牌。想留他,又知废话无益,一时口中苦涩难耐。
侍女眼看着自家主人面色急切,又看着沈瑞拉着薛凝的手问冷不冷,笑问道:“沈公子怎么如此急着走?”
见沈瑞不语,急切赞道:“沈公子身边的人倒是有趣的很。”
“略识的几个字而已。”沈瑞朝楚少陵拱手,“告辞。”
“沈兄?”楚少陵又一次叫住了他。
“再不走城门都要关了,你留步吧。”沈瑞说罢便脚下生风一般出了楚宅,连马夫挥鞭的速度都在他数次催促下一鞭快过一鞭,车中的薛凝差点没磕死。
“沈大人……”薛凝抓着车厢内壁道:“城门不会这么快关的,这么快做什么?”
沈瑞一把捉住她的手,转而紧紧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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