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书童
“又玩什么把戏?”沈瑞边在火炉上烤手边仰头看着若仙若灵的薛凝,疲惫浮上面颊。
“我只会写几个字,只能做些伺候笔墨的事。”薛凝倒挂在沈瑞书房的房梁上,发丝顺势垂了下来,如同一顶黑斗篷。
说实话,她这样子唬了沈瑞一跳。
薛凝不以为然,她双手来回转动着一个方盒子,发出轻轻的咯吱声,这是沈瑞拿给她的玩物,叫做“璇玑盒”,乃五行八卦组合而成,六面共九十八块,可做机关秘密传信,亦可做秘密杀人的暗器。
璇玑盒玲珑精巧,由檀木所制,闻着有一股淡淡香气,拆起来却头疼。
也不知沈瑞故意刁难她还是怕她再闹乱子,总之,自薛凝拿到手,或停或动,近两个月也只拆出了一面,而璇玑盒什么也没掉出来。
“你如此委屈自己,难不成是看上了沈某?”沈瑞说这句完这话自己都不由自主笑了。
“是又如何?”薛凝双手继续,根本就没把沈瑞这低浅的挑逗当回事。
薛凝口齿伶俐,沈瑞虽非笨嘴拙舌之人,可一男一女说这些话未免有失风度。
起初,沈瑞常常是胸中典籍策论筛几遍也无反驳之语。与薛凝相处,他偶尔也会调侃,但凡让薛凝反讽一句,他立马哑口无言。不过一来二去,沈瑞也拉下脸面,对她毫不留情,二人针锋相对。
此时的沈瑞却如一头顺从的小毛驴,闷头坐在书房的案前开始为朝廷拉磨。
薛凝见好就收,翻身而下,将璇玑盒轻手轻脚放好,——这东西新鲜,没拆开之前,薛凝当宝贝一样供着。
沈瑞坐于案前,薛凝则是歪身靠在榻上,顺手捏了一片雪梨放在嘴里,因为太酸而锁上了两条柳眉,同时轻咳了两声。
沈瑞单薄的眼皮抬起来看了一眼,又恨铁不成钢地嘱咐:“你小心些。”
“沈大人,真的酸。”薛凝说着就端起几上那盘雪梨朝他走去,“不信你尝尝。”
“酸才给你吃的。”沈瑞从她手中接过来,也不吃,反而开始教诲:“你若站便站,若坐便坐,方才那样子成什么体统?”
薛凝一扁嘴,反驳道:“我方才那是倒挂,所以……”
未及说完,沈瑞放下书卷,剑眉一竖,薛凝立马改口,信誓旦旦:“沈大人,我是认真的。”说罢走到桌案前,服服帖帖兑水研磨。
“薛姑娘……小祖宗。”沈瑞把刚捏起的笔放下,起身推脱了半晌,这就要给她作揖了,“我沈祁佑再混账也不能让我的救命恩人当书童。”
“我在长安城里吃你的喝你的,花你的住你的,总不能什么也不干吧?这样我会良心不安的。”薛凝嘟着嘴一脸苦楚。
她就怕正经人跟她三番五次道谢。还是在比武场痛快,输了不记仇,赢了说句承让,哪像沈瑞这种文官,一直对着她恩人长恩人短的恭敬,不得不让薛凝拿捏着架势做人。
“小祖宗,你从梁国金陵远上长安寻故人,给我当哪门子书童?我沈祁佑承受不起,薛姑娘可否开天恩饶了我?”沈瑞那双星目瞪起来如铜玲,随后呼唤原本伺候他笔墨的小厮——平安。
薛凝一动不动地听着他叫了三声,然,并未见平安其人。
沈瑞没了性子,就要冲出去狠狠责骂这群办事不上心的奴子。恰好沈府的管家柳牧过来,这便回话:“郎君,平安扭了脚,近来书房里的事,就由属下效力吧。”
沈瑞:“叫平安生什么病。”
柳牧:“……”
柳管家其实想如实禀报,今早沈瑞去户部衙署办公时,薛凝非扯着平安过招。
薛凝是沈府的贵客,虽说平安在府上算是个高等小厮,可终究也是个下人,哪敢跟自家郎君的救命恩人过招?心想哄着薛姑娘高兴了便求着她放过自己,没成想薛凝下了死手,险些打断了他的腿。
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日,此时的小书童平安正躺在床上养伤。
沈瑞书房只有平安一人伺候笔墨,他倒了,便是识字又能主持沈府家务的管家来帮衬。
沈瑞扫了薛凝一眼,又看了看垂手侍立的柳牧,一时也明白了前因后果。当着柳牧不好发作,遂吩咐道:“柳管家,薛姑娘饿了,让张妈做些枣糕,做好了直接送到我书房来。”
柳牧迟疑片刻,沈瑞登时火大,硬邦邦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柳牧闻声,去脱缰野马一样飞奔而去。
书房外沈瑞霍然转身,憋住火气好言相问:“薛姑娘,这沈府上下随着你高兴,可是府上的下人也有人心。”
薛凝:“……明明是……”
沈瑞怒目而视:“是什么?”
“明明是他不利索,还偏要应我。”薛凝理直气壮。
沈瑞险些被这句话气背过去,他指着外头,眼中杀气腾腾,道:“薛姑娘,府上哪个人不把你当贵客,我日日关心不求回报,姑娘说来长安寻找故人,家中新修了院子求着姑娘住,一应物品随着姑娘挑。你倒好,究竟在做些什么,苛待下人?”
薛凝确实被沈瑞惯坏了,好吃好喝好招待,底下人也是对她恭恭敬敬,可这些对她来说就是折磨。
薛凝此人最怕人一刻不停地说知恩图报。
三年前,周国和梁国连了姻亲,加之户市开放,人员流动也更加频繁。
薛凝救了沈瑞,又因他而受了伤,恰恰她确实是来长安寻人的,故而歪打正着,便在沈瑞府上住着。
同行的黛慈跟在薛凝身边,照顾她起居,其余别无意趣。而宋如星和程文远一见钟情,跟着程文远经商卖药材。薛凝养好了伤百无聊赖,沈瑞整日里忙朝廷的事,她只能闲中做乐。
天地良心,薛凝确实没对平安做什么,反倒是他非要爬墙,笨手笨脚地从墙头摔了下来,这才摔了腿。
薛凝怎么也没想到沈瑞会如此震怒,骤然见此,便紧咬着嘴角一言不发。
反倒是黛慈倒霉,过来找她家姑娘时,赶上沈瑞夺门而出,看也不看黛慈便喝道:“今日的事谁敢胡乱嚼舌根别怪家法无情。”
黛慈:“……”
屋中的薛凝盯着自己脚尖也不恼怒,黛慈劝她去用饭时她也不理,反倒因为沈瑞的不闻不问加重了当他书童的决心。
苛待下人的罪名都背上了,若是不坐实了,岂不吃亏?
啧,若真是苛待了下人,沈瑞指不定又要如何发火,还是算了,安安静静做他的书童便好。
当晚沈瑞再回到书房时,薛凝正一本正经地擦着书架,听见他的脚步声传来,转身施了一礼,“大人。”
沈瑞微愣,见她如此乖顺,尚未消气的沈瑞反倒轻松笑了起来,“屋中就你我二人,跟我还装?”
“是。”薛凝起身站好,给他上了一盏凉茶,兀自转身继续收拾。
“对不住,我方才不知情。”沈瑞看着她忙前忙后对自己置之不理的样子,喃喃道:“你来长安城也有大半年了,今夏少雨,入秋之后有河水断流,冬季未见一场雪,河南那里已经出现了旱灾……”
“沈大人,你不必多做解释。”薛凝转过身来,一双杏眼仿佛秋日暖阳,烤的沈瑞内心暖暖的。
可惜沈瑞还是斩钉截铁拒绝了她:“男女有别,在家里还好说,万一出门岂不为难?再者说了,我是户部的官,事冗务繁,有时忙到凌晨,你刚养好了伤,又何必自寻苦头?”
“我实在无趣。”
“那便去学女红,日后嫁人有几个喜欢舞枪弄棒之人?”沈瑞知道她心宽,断不会拿此事生气,可仍免不了提点。
“我不喜欢女红,学那个只会让自己心堵,学了还不如不学,求沈大人给指条明路。”薛凝伶牙俐齿,在沈瑞面前毫不收敛。
“张妈做的鱼好吃,你不如和她学着下厨?”沈瑞首先退了一步。
“我不喜欢吃鱼。”薛凝斩钉截铁。
她软硬不吃,不分好歹且铁了心要当沈瑞书童。她闷着头好似受了泼天的委屈,根本没带看沈瑞那张比驴还长的脸。
沈瑞颔首,抄起案上书卷扬手扔了出去,那本书卷越过桌案,一头砸在书架上,薛凝尚未心惊,外头守着的小厮和丫头闻声吓了个寒战。
薛凝却心平气和地转身,将书卷拾起来,双手呈给了沈瑞。沈瑞夺过来,那书卷再次飞了出去。
外头的人不知道书房里发生了什么,皆是替薛凝捏了把汗,交头接耳讨论着府上主人会不会失了君子作风对薛凝动手。
沈府一干人等皆是守着规矩做事,一旦出了岔子,家法直接处置了,唯独薛凝胆敢放肆。
管家柳牧已是花甲之人,一向包容,实在觉着薛凝不成样子了也会向沈瑞禀报,言薛凝砸了多少花盆,摔了多少碟碗,沈瑞只是会心一笑:“陛下给我的俸禄不够买这些么?”
柳牧登时为难,“郎君,薛姑娘她……”
“她年纪轻,我比她大了六岁,教我如何同一个女娃娃计较?”
可今晚沈瑞愣是和薛凝杠上了。
几次三番地扔书,薛凝一声不吭地捡起来,递过去,毫无怨言。心里却憋屈坏了:刘备才三顾茅庐,沈大人,您差不多得了!
当沈瑞再次将书扔出去后,那本《世说新语》散了架。薛凝费了好大功夫才一张张沓好,转身要递给沈瑞时,整个人贴在了书架上。
沈瑞强压下来,铺天盖地的迦南香也沁入了薛凝鼻孔,连同沈瑞的鼻息也喷到她白皙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沈瑞半眯着眼,略带警示地口吻冲她道:“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大人的线……底到什么程度?”
沈瑞:“……”
他重新回到案前,翻看了一些京外递上来的税收,忽然想起什么来,提笔蘸墨汁时才知砚台里的墨早已干透,随后朝薛凝一看,低斥道:“叶公好龙么?还不过来研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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