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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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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到盛名远扬的沽苏城时, 远见白日焰火冲天, 我好奇之下问嬷嬷,“哪家办喜事?”

  嬷嬷毕恭毕敬, “回六公主, 探子来报, 是一户姓宋的人家在贺乔迁喜。”

  我虽长在北方, 从小却是规矩不离手、教条不离口, 自然深谙皇家礼仪。

  按理,皇女返京, 闲杂人等须得回避。这姓宋的人家不但不避,反倒宴开千桌,集结沽苏城内大半百姓上门庆贺,看样子来头不小, 不仅仅是富贵那般简单。

  沽苏,最是红尘首等风流之地。然而缠金轿一进去,嘈杂声即刻便停,老老少少纷纷长跪太湖边。

  走在前方五米开外的两位年轻小生,似乎是本地监生,二人谈吐不俗。他两交流兴起,竟忽略了身后仪仗进城的动静, 没行叩拜之礼, 被侍卫用长矛压臂带到轿前, 慌慌张张地。

  “草、草民惶恐, 无意冲撞公主!万望——”

  这厢,嬷嬷得我旨意,抬手轻挥,“罢了。”指挥铁骑继续前行。

  待金顶步摇绕过对方,隐约听得其中一小生感慨,“公主年纪轻轻已是周身气度,实乃我应国之福。”另个略显长舌的接道:“对,却不知生得何模样。可比得上宋家小姐,宋卿好?”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宋卿好的名。

  后来金銮殿上见她,所有想象灰飞烟尽,仅记得活灵活现两只眸子。清澈譬如朝露,露水中又掺着三分狡黠,那水底印着周遭矜贵的颜色却不突兀,可就是令人想挽手,为她掬一袖皎洁月光。

  即便没回宫前,螓首蛾眉的女子我亦见得多,但没谁比她给我留下的印象深刻。

  兴许不止长相,还因金殿一见之前,关于宋家的小道消息,先一步从遥远的沽苏传进了内殿。

  “说是宋家千金纵容仆人残忍杀害其舅嫂,偏偏舅嫂家来的状告者口说无凭,还扬言朝廷有心包庇,成日到衙门闹要求给说法,知府头疼不已。”

  这件事我略有耳闻,从我那惯做排场的三哥处听来的。

  他在沽苏城中有处古典园林,就坐落于太湖之滨。听说那宅子是春秋时期吴王的囿园,辗转落到他手上,堆砌修剪一番,成为将大半太湖揽入怀中的山塘会馆。

  父皇南下巡游,见着了会馆,一身傲骨给气得微微弯曲,目中大片惋惜,指着三哥痛骂败家玩意。

  花多少重金在装饰园子上其实并非重点,只古物就此寻不到最初模样,必然成为历史长河里的巨大遗憾,“你这虎崽子,当真不怕史官的笔!”

  天子震怒,龙船上大臣和宫奴们顿时哐哐当当跪一地。三哥挨了训,也识趣地跪了,嘴上却没松,还引经据典为自己开脱,说什么会馆的作用是替朝廷招贤纳士。

  从地理方位讲,京师往下,便是沽苏。

  从经济方面讲,京师往下,依旧是沽苏。

  作为应国的第二财富区,沽苏的田赋、商税、关税上缴比例几乎占了其他城市的总和,究竟多繁荣懒得赘言。反正,这是中原内外人马纷纷涌入沽苏的原因。

  他们有的想做点小生意安身立命,有的想背水一战考沽苏殿,再拼国子监,博取利禄功名。

  “儿臣拙见,一剑挡百万雄狮的时代终将远去。比起萃取古物的残秽之魂,不若加以利用,笼络四海八方的济济人才,为我朝立心,保百姓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后人——”

  朗眉星目的人原还梗着脖子,此刻忽然匍匐在地,纨绔之色荡然无存:“开盛世。”

  身为皇子,满腹经纶这点自然不是加分项,毕竟随便拎个官家郎出来都能将话说得万分漂亮。可其他皇子差强人意在,他们都是实干派,唯独我这三哥,是嘴炮党。

  天子天子,他是天,你是子。若开盛世这件事儿你都能做了,要这天何用?

  偏偏总有人不明白,前赴后继地在父皇面前大放厥词彰显本领,最后不是被支去边疆打点小仗,就是因为一句话,连累母妃齐齐被打入冷宫,永无翻身之日。

  可我这三哥就不同了,盛世于他而言只是嘴上莲花,说说罢了。众人皆知,他喜爱的只有秀女和金帐。这些东西他自懂事后便有,根本不了解何为追求,更无人见过他皱眉头。

  事后,争欲极重的二哥曾在舫廊上遭遇三哥,忍不住讥讽,“三弟,庆贺六妹回京的手信银两,可是也被你注入了招贤纳士的炉中?”

  当事人不恼,面色生风笑起来,“我又不像旁人,开支全靠卖东西。”

  说完,二哥脸膛已黑,他却遥遥看向挨龙船最近的那只中型舟。

  船只外形烟销凤盖自不必说,加之明月笼罩,朱帷裹着,暗香满舱,没有少女能拒绝。

  那便是他贺我回京的礼物。

  八个皇子中,我与三哥关系最好。每年入冬,他都会到阳歌陪我看苍茫大雪,在半城萧瑟里共我吆喝,纵横于如雾的景致中,打马而过。

  可即使与他走得这样近的我,也时常分不清,他究竟假愚昧,还是真高明。

  再回头说宋家那件官司。

  伤人者乃宋卿好的专用马奴,不过十九的年纪,却早早死了妻。至于怎么死的,众说纷纭,得到证实的版本是,被大舅嫂活活念死的。

  这大舅嫂的恶语,在那片区是出了名地厉害。因为不满小姑子同自己争农耕土地,便四处诽谤对方行为不轨,逼得马奴妻子一**百草枯灌下肚,以死证清白。

  衙门走访了许多人家,固定证词后,倒是把大舅嫂率先扣押了,最终却因本朝没有相关惩处条例而释放。毕竟她只动了口,没动手。

  据说放出来那日,沽苏城的天阴霾密布,大舅嫂还阴阳怪气地朝马奴吐了口唾沫,不过案子算勉强结了。

  哪想翌日清晨,衙门又听到有人擂鼓。

  府衙接报赶到事发现场一看,真真触目惊心。只见宋家马奴驾着辆结实无比的四方木轮车,撞得受害者的院门都坍塌,甚至利用马身,将对方顶成罪人之姿——

  四肢伸张,五脏俱碎。

  这人,就是那一张嘴作恶的大舅嫂无疑。

  当时情景被三哥身边的侍卫画了下来,我好奇要来看,最终不忍直视。

  “马奴现在怎么样?”

  御花园内,我仰头问华服加身的男子,他饶有兴致摘一朵花别在我鬓间,表情无所谓地:“当场也掀开手中的百草枯,喝得一干二净了。”

  不知有意无意,他面上漫不经心,可为我摘的花,却名叫“太平”。

  宫墙内连横生长的芳草看久了,就容易忘记墙外还有数不尽的平民,正像刍狗般苦苦挣扎,却无求生之门。

  “不过,这又与宋卿好有什么关系?”我好奇心滋溜冒出,继续下问。

  在应国,女子未及笄前,除了府中家丁是不能与外人相见的。宋卿好的惊人容貌,也是经出门采买的下人传言而已。否则被我这三哥一见,该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片刻,混熟了的护卫开玩笑:“公主,三殿下若对谁有兴趣,何时管过她能不能见,怎么见?”

  护卫还想继续,被主子瞄一眼,赶紧又回到方才话题:“据说那宋卿好早知马奴意图,却并未阻止,反将马奴不足周岁的孩子抱进府养着,帮他断了后顾之忧。”

  颇有些天地虽不仁,她偏与天地作对的意思。

  宋卿好有底气这样做。

  宋家的确如我所言,不仅仅是地方大户,更是为朝廷分忧解难的财阀大鳄。沽苏城平均每一千人,就有十人是宋家小工。宋家所涉行业甚广,包含当朝大力推广的织锦、棉花加工、茶叶……

  不仅如此,它还解决了城里廉价劳作的问题。

  当初东瀛有使者到沽苏,强买了一处宅子妄想扎根。还以小人手段威逼工人们超时劳作,拿低价酬金。

  天高皇帝远。

  有的事即便传到京师,没人递话,也很难传到天家耳里。就算传到了,这商贾人士进驻,如轻而易举就遭受朝廷施压,稍不注意便会被冠以大国欺小的言论,影响与周边小国邦交和丝绸大道的开拓。

  后来是财大气粗的宋老爷看不过眼,暗地里用银子砸那些与使者合作的商户们。等大家利欲熏心分不清东南西北时,趁机接盘东瀛使者的生意,并将宅子高价买过来。

  那宅子,就是现今宋氏一家的居住地,我回京师遇见他们办乔迁喜,也正因此。所以父皇不但没迁怒宋家藐视皇亲,还派了二哥亲自前去贺喜,更御赐牌匾:一身正气。

  毕竟为朝廷长了脸。

  御花园内。

  “现在三哥该对这宋小姐感兴趣了吧?”

  听完事故前因后果,我小心翼翼偏头试探。哪料他还是意兴阑珊的样子,高耸鼻梁下方,轮廓有致的唇线抿紧。

  “小心思,不就是想匡我陪你去沽苏走一遭?”

  一月后便是宋卿好的及笄之礼,我被选为皇家代表前赴沽苏贺喜。

  此前我没单独出过远门,自然希望熟门熟路的三哥陪同。却没想他摇唇鼓舌,竟说动了父皇,将那宋家小姐接到京师来办及笄礼。

  “虽有轿幔掩护,可小六到底是天家女,贸贸然出现在市井恐引骚动。”

  就算宋氏贵为名门大户,但将千金接进宫内办及笄礼的先例还没开过。三哥此举不过一试,看能否免我车马劳顿,却不知何故,父皇竟轻易答应,足见对宋家的恩宠多浓。

  “所幸五殿下争气。”

  近身掌事宫女阿谀奉承道,叫淑妃掩嘴笑得花枝乱颤。

  “对了,给李侍监的好处,可是亲手送到他手里的?”

  掌事宫女攥着手点头,“回娘娘,亲手不假。”淑妃点点头玩指甲,“这次多亏他给本宫提醒。”

  “但众人皆知,李侍监是皇贵妃的心腹,娘娘何以轻而易举信了他?”

  淑妃哼笑一声,“重宫内哪有心腹二字可言?若有,不过银两给的不够多。”

  那头李侍监正在去领赏银的路上,觉得耳根子热,方抬眼,便见三哥和五哥应文在凉亭里下棋。

  应文方才被捡了好几颗棋子,着急上火地出狠招,招招都想攻敌人要害。

  三哥的方向则面对李侍监,他手里执着枚黑棋刚放下,就见李侍监向自己行礼,顺口唤了他过来,“传闻侍监棋艺了得,来给本王看看,面前这步棋,如何?”

  李侍监与三哥的视线交汇一瞬,又不动声色瞧瞧应文,拱手作揖。

  “回殿下。依奴才之见,这枚棋子,应舍则舍。”

  应文哪听得懂什么弦外之音,急赤白脸嚷嚷:“还有请外援的?!”

  三哥不知听没听进去,只见那意态越发慵懒,随后弃掉对弈局,将上京城外刚到手的一间小酒坊地契递给应文,“行了,算你赢。”

  酉时,大内监牢。

  “圣旨到!”

  徐总管领着一队人,径直去了宋卿好的牢房。

  宋卿好双手的镣铐刚被解除,又因几天几夜没进过食,所以被两侍卫扶着还是直往地上倒。

  “陛下有旨,沽苏宋氏勾结外寇起谋造反有负皇恩,即日充公名下财产,交接商会理事一职,族下满门——”

  “择日问刑。”

  意料中的结局。

  宋卿好为了不丢人,半撑在杂草地上眼都没眨,又恍恍听见后文。

  “但感念宋家长子护驾有功,宋女袅袅娉娉十五余,正处豆蔻梢头年华,特免宋氏小女死罪。望日后身正影直,莫步前车之辙,以报天恩。”

  旨刚宣完,三哥到,远远瞧见少女在听见满门问刑的时候,背脊还是发了片刻的僵。

  他本以为宋卿好会情绪激动拒绝苟活,熟料她静静地在黄昏余光中坐了半晌,最终爬起,规规矩矩向徐总管叠手叩拜,再双臂朝上,“民女,接旨。”

  等徐总管一走,三哥才进去,身后的宫娥捧着套干净衣裳递过去。

  宋卿好猜到这套衣裳是我吩咐送的,没拒绝,强撑起膝盖,却因在刑架上被吊太久而失去知觉,步子飘飘。

  男子眼疾手快揽住少女细腰,毫不避讳拉近身前,表情望之俨然。

  “腿给我站住了。”他说。

  紧接着要面对的何止这些,活下来的代价,不会小。

  宋卿好本就全身麻木,被他轻薄性地一压,又气又羞赧,导致出言不逊:“民女能否恳求殿下一件事?”

  “嗯?”

  “请殿下将您的左脸放到我的右手心上。面对登徒子,我个人觉得应该抬起胳膊给他一巴掌,但我实在没力气了。”

  三哥被她这番话讲到笑一声,“我得到的回报怎么会是巴掌?还以为是以身相许。”

  宋卿好神色恹恹,依旧不服输,“看来民女不仅全身无力,耳朵也闹毛病,竟听灭我族的凶手说我该以身相许。”

  见她恢复了点力气,三哥松开少女腰肢,稍稍退步,轻斥宋卿好糊涂:“宋小主手里本有五两银子,劫匪头头儿本想抢得干干净净,但他的下属见你可怜,偷偷留下一两,这么明显的好赖看不出?”

  宋卿好堪堪朝后退一步,歪歪地倚着刑架,悠悠笑:“感谢,感谢你们给我留下一两。”

  可纵然她无法克制句句较真,却不得不承认,是他救了自己。

  纵然她也不愿承认阶级壁垒真的存在,今日,她还是得恭顺低头。

  因为宋卿好清楚,为了保住自己,爹娘做过怎样的牺牲。任她狂至青云上,从此都不敢再轻贱这条性命。

  还记得那晚在液池边,她仗着富可敌国的身价,眉鲜目妍问三哥,“你们天生皇命者,最不爱听什么?”他说:“总有日你会明白。”

  今日少女明白了,哪有什么不爱听的?

  所有人都生活在天之下,根本无法选择爱与不爱。连我和三哥都只能对天服从,更遑论她。

  气氛僵持了半会儿,那人吩咐奴婢递来清水,一口一口,亲自往唇皮干裂的少女嘴边喂,妥帖得架子全无。

  宋卿好忽然觉得别扭,快速喝一口便将目光落在别处,语气稍缓,“不过,我实在不懂殿下为何冒着惹身骚的风险出手相救。”

  “还不是有只小鬼被教得太机灵。”

  虽然很不好意思承认,但他嘴里那只被教得太机灵的小鬼,应该是我。

  事实上,我将另只金爵钗交给宋卿好要她藏于袖中,根本不是期待她能靠一支短兵杀出重围,而是期望她在适当的时机拿出,叫三哥看见。

  这只金钗除了三哥和妙津以外无人见过。钗子一出,他自知宋卿好于我的意义,便会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

  喝下半碗水,宋卿好的脸色总算漂亮些,想想道:“这样啊——”

  “那麻烦转告公主,其实我前阵子说她胖是开玩笑的,别放在心上。”

  “……”

  “脸虽然有点婴儿肥,但还蛮可爱。”

  “……”

  “哦,对了,我现在估计也没能力报她的情了。”

  三哥刚想回什么,那张小巧的仰月唇又启开:“但殿下的恩,我不想欠着。”

  语毕,趁宫娥出门搁碗的时机,一手掌着男子颈窝,在傍晚剩余的光线中,垫脚含住了对面一叶“扁舟”。

  少女行事虽大胆,手心还是兀自出了涔涔的汗。

  突遭偷袭,惯弄风月的男子也不禁震了震,当时只觉唇肉被不够娴熟的力道吮了一下,又很快放开。

  他压下轻飘飘一丝念头,眼神询问:你这是做什么?

  少女佯装镇定,“不是方才殿下吩咐的吗?”

  “以身相许。”

  ???

  应天二十年,发生过两件大事。

  一件是朝廷增开关口、扩充丝绸之路,为商民带来了更多机会。

  另件是素有商界标杆之称的宋商因造反被举族抄家灭门。

  消息一直藏着没传出宫,乃至侍卫到了沽苏,宋亲人戚统统都面面相觑,还没做出逃跑姿态已被就地正-法。宋氏夫妇行刑当日,父皇更用“以此为戒”的命令将宋卿好传到现场。

  宋卿好在侍卫的“陪伴”下踏入观刑台,方知为何圣旨说的“择日问刑”而不是“问斩”。

  君无戏言,当日金殿堂堂,天子说要处以刺刑,那宋不为便是死也不能有其他死法。

  所幸路上她故意慢半拍和侍卫周旋了会儿,没亲眼瞧见木桩从爹娘身体发肤钉进去的残酷瞬间,亦没听见疼得响彻晴空的撕心呐喊。

  施刑的人手法不好,本应做到血不染指,但宋不为夫妻是他执行的第一例,只好拿来做学习教材。哪怕肠肠肚肚因腚下开了个大口滑出来,惹观刑的大臣娘娘们作呕也没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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