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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北国 5 被俘为奴


  日月国检帝三年。/p>

  青水国极帝四年。/p>

  二月底,盛京。/p>

  春天的脚步悄然接近,冰雪开始消融,但寒冷依然没有远去。北风从骡马圈棚吹过,汇聚到集市的东南角,寒冷之中夹杂着马粪的一丝热气和臭味。/p>

  这里是盛京城最大的集市——骡马集市。/p>

  但今天交易的主要对象不是骡马,而是新近从凌河城战场上俘获来的日月军战俘,他们被交易后的身份将是奴隶。/p>

  按照赤帝颁布的“计丁授田令”,战俘们要剃易服,分配给庄主或领主。接受奴隶的庄主或领主,要按照所分配奴隶的数量和品级向国君缴纳数额不等的租金。庄主以粮食作租,领主以马羊作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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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千多名战俘挤作一团,但仍然增加不了多少温暖。人们紧紧地搂紧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保存住宝贵的热量。/p>

  李盼和杜子麟都摔伤了一条腿,都是右腿。他们是以刀作拐,一步步跟着战俘队伍从大凌河走到盛京城的。四百里路走了将近十天。/p>

  由于腿部骨折,他们不敢在人群里挤,只有躲在一边忍受彻骨的寒风。跟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两百多个重伤的战俘,大多是少腿或断臂的。大家坐成三排。/p>

  杜子麟坐在第一排,李盼坐在第二排位于杜子麟的身后。/p>

  李盼将断魂刀搁在地上,然后坐在刀把上。跳入大凌河时,沉重的断魂刀将厚厚的冰层砸开,李盼掉入冰冷的河水之中。这一方面挽救了他的性命,他因此而伤得比杜子麟要轻,他的右腿和右脚还有知觉,而杜子麟的右腿则几乎完全折断。另一方面,河水打湿了棉衣,他冻得瑟瑟抖。穿着潮湿的棉衣连续行军十天,使他患上了严重的伤风,头痛欲裂,浑身烫,绵软无力。/p>

  “不知道鱼嶂台最后怎么样了?”杜子麟向身后的李盼测过头问道。他因失血过多,脸颊向内收缩,将鼻子和眼眶衬托得异常地大。/p>

  “三个子台堡都陷落了,想必主堡也保不住。”李盼紧闭双眼,尽量地缩紧身子,但还是止不住地抖。脸上的刀疤因受冻又开始肿痛起来,说话时尤其疼痛。/p>

  “鱼嶂台早就投降了。是三十个大台堡中第一个投降的。”坐在杜子麟左侧的一个年老的士兵幽幽地说道,他的右臂袖管空荡荡的,“此后就66续续地有人投降。副将一看不对头,就把不太放心的台堡里的人撤回了城内,总共撤回去约一万人。”/p>

  “你们是主动投降的还是陷落后被俘的?”李盼将头转向老兵。/p>

  “这还用问?做奴隶的一定是死抗到底的。投降的却可以做平民或参加青水军。”老兵盯着面前冻结起来的一团马粪,面无表情,“我们井屯堡是最后一个陷落的。全堡五百人,参将以下战死四百三十六人,只有六十四人受伤被俘。哎……”/p>

  “我们鱼嶂台怎么会投降哩?”杜子麟像是在自问。/p>

  “是马光远来劝降的。”老兵回到。/p>

  “哦,那就是了。”杜子麟恍然大悟,“这马光远于去年在永平城投降青水军。他是鱼嶂台主将王锦的好朋友,两个人都是参将之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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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喧闹声从东边传来。/p>

  “看!剃的。”有人惊声说道。/p>

  “剃的来了……”有人对剃的恐惧跟杀头差不多。/p>

  听到人们的议论声,杜子麟转头向东看去。只见一队匠人每人手里拿着一把雪亮的剃刀,嬉笑着朝战俘这边走来。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队青水军士兵,手里握着明晃晃的战刀,威风凛凛,杀气腾腾。/p>

  剃从队伍的两头同时开始。东边这一端距离杜子麟只有不到十个人。/p>

  每个被剃的战俘都是哭哭啼啼的,但也没有人敢做过于激烈的反抗。/p>

  剃到杜子麟身边的这个老兵时,他用仅剩下的一只左手捂着头不让剃。剃匠的刀一下子就划破了他的手。他哭喊得更加猛烈,拼命地摆头,躲避剃刀。两名剃头匠都稳不住他。/p>

  两名青水军士兵一步跨过来。一人拽过这名伤兵,另一人手起刀落,切断了他的咽喉。/p>

  老兵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左手捂着自己的咽喉,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血像煮沸的开水一样冒着泡往外流。流着血沫的嘴含含混混地喊着什么。他的两腿不停地在地上蹬刨,节奏一次比一次慢下去,直至停止。但血水还在从咽喉处往外冒。/p>

  景象惨不忍睹。战俘们有的捂住了嘴巴,有的扭过头去。没有人敢过来救他。/p>

  剃头匠被吓得站到了一边,半天也不敢再剃下一个。/p>

  两名士兵朝他一摆头,剃头匠便走到杜子麟的身边。/p>

  当剃头匠弯腰准备给他剃时,杜子麟突地从地上跃起,单腿站立,左手勒住剃头匠的脖子,右手持刀指向那两名士兵,“敢动我的头,要你们的狗命!”/p>

  十几名士兵呼啦啦围了上来,将杜子麟困在中心。/p>

  从西边和身后赶过来的士兵将人群推倒在李盼的身上,压住了他的一条好腿,也压住了那把断魂刀。他无力挣扎,只是本能地护住受伤的右腿,以减轻疼痛。/p>

  杜子麟一把推开剃头匠,双手挥刀,左腿蹦跳着杀将开来。两名士兵瞬间倒地,但更多的士兵冲了上来。/p>

  杜子麟的左腿突然间被弯刀砍中,他摇晃了一下,跌倒在地,手里的大刀也飞了出去。/p>

  十几把弯刀一齐砍向他的头、胸、腹、腿。他最后昂起头,口吐血沫,含含混混地说了一句“我的头”,便僵在了原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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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嘈杂声渐渐远去。一阵寒风紧贴着地面刮来,李盼打了一寒颤。他挣扎着从地上坐起,现空旷的骡马集市上只剩下他一人。/p>

  日近午时。地上洒满了凌乱的头,在微风中四处飘散。李盼伸手摸一摸自己的前顶,光秃秃地有些扎手。/p>

  面前那两滩触目的血迹虽然已经凝结,但还是呈现出鲜艳的冻红色。/p>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一匹青色辕马在那里打着响鼻。车夫站在大青马的旁边。他身穿宽大的羊皮袄,厚实的蓝布头巾从头上一直裹到嘴巴和脖颈,最后掖进羊皮袄的领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两个鼻孔。/p>

  见李盼坐起,车夫走了过来,伸手扶李盼站起身来。/p>

  李盼脸上的伤疤连冻带踩,现在变得更加疼痛,一句话也不能说。他想弯腰拾起大刀,却现自己的腰椎已经被人踩坏了,下弯时出一阵钻心的痛。/p>

  车夫帮他拾起大刀,李盼拄着刀慢慢站起。/p>

  车夫将马车赶到李盼的身边,李盼连人带刀靠在车板上。他用双手撑起身子,缓慢地移到车子上坐下。再伸手将刀拉到车上放平。/p>

  车夫将一条黑乎乎的毡毯垫在李盼的身下,另一半再盖到他的腿上,又给他穿上一件宽大厚实的旧羊皮袄,再将羊皮袄的帽兜扣到他头上。李盼感觉自己像是从冰窖里一下子爬到了温池里。脸上的伤疤不再那么疼痛,有一丝痒痒的感觉。受伤的右腿暖和起来,血脉似乎又重新恢复了循环,疼痛感也不再那么强烈了。/p>

  车夫坐上车,一扬马鞭,大青马甩动四蹄,向北疾驰而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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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了不知多久,李盼在车上醒来,仰头看到了满天星斗。/p>

  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上马车的那一刻。那时候他还是清醒的。/p>

  至于上马车之前的情节,他只记得老兵在地上蹬刨惨死的漫长过程,以及杜子麟忽地站起挥刀横扫的一瞬间。此后便昏倒在人墙之下。/p>

  上马车之后的情节也记不得了。在毡毯和旧皮袄裹住他之后,温暖带来的睡意便不可阻挡地袭了上来。/p>

  马车在一排低矮的草房前停下。/p>

  李盼坐起身来。根据星光和月位,他估计现在已经是半夜时分。/p>

  房前是一望无际的雪原,在清冷明亮的月光下显得洁白、宁静、舒展。李盼在老家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平展的月下雪原。/p>

  车夫扶李盼下了车,带他走进西侧一间土房里坐下。屋里黑洞洞的,只能借助门外的月光和雪亮才能大致看清室内的方位与物件。除了炕,屋里也就只有一只木马桶、一只木凳而已,墙上倒是挂了一些放牧用的物件,马鞭、马鞍、马镫、缰绳等。/p>

  车夫抱过来三条旧毡毯和一条半新但更为厚实的毡毯。旧毡毯铺在炕上,半新的作为被子。同时将车上那件旧羊皮袄也拿了进来,另外还拿进来一条羊皮裤。/p>

  “把棉衣棉裤都脱下来,我给你烤烤。”/p>

  李盼大吃一惊。这是女人的声音。/p>

  女人说完话,随手关上门走了出去。/p>

  屋里一片漆黑,李盼迅脱下冰冷沉重的棉袄棉裤,换上轻软暖和的羊皮袄和羊皮裤。/p>

  他就这样呆呆地坐在漆黑的屋里,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这是在哪儿,也不知道马车在白天和晚上总共跑了多少路。他更不知道这个车夫,不,这个女人,买他这个奴隶来究竟是想让他干什么。/p>

  门吱呀一声再次打开,女人端进来一盆稀粥。/p>

  她已经摘掉了头上的蓝布围巾,宽大的男式羊皮袄也换成了窄身的女式羊皮袄。乌黑的长甩到身后。借助月光,李盼看清了她的模样。肤色白皙,高鼻瘦颊,杏眼柳眉,小嘴圆颌。年纪约二十三四岁,身形稍显瘦弱。/p>

  她一言不,拾起李盼的湿棉衣走了出去,并没有再关上门。/p>

  自从清晨战俘们被集中到骡马集市上开始,整整一天一夜他都没有吃饭。女人出去后,他立即端起饭盆,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顾不上使用木勺,也顾不得左脸伤疤的疼痛。/p>

  过了一会儿,女人进来拿走空饭盆,走时将门关上。小屋再次陷入黑暗之中。/p>

  李盼听到她在外面锁门,铁链出“哗啷啷”的声响。/p>

  他的额头不再像今早那样烧得烫手,身子的颤抖已经停止,右腿的疼痛大为缓解,腰椎也灵便了许多。饭食的能量再一次让他重获生机。/p>

  感官的功能重新恢复。他闻到隔壁浓浓的羊骚-味。这是他在老家至为熟悉的气味。凭经验他知道隔壁的羊圈一定有大群的羊只。/p>

  他睡意全无,索性拥着毡毯坐在炕上,任思绪飞奔。/p>

  最近两天在盛京城、最近三十天在鹰嘴台……一幕幕惊险、惨烈的场景不断地冲击他的大脑。杜子麟、老兵、尤立德、鹰嘴台上全部阵亡的战友,一个个面孔排着队在他眼前闪现。/p>

  尤其是杜子麟的盈盈笑容,以及他经常描绘的他的老家富屯溪的青山绿水、翠竹山花、鱼影鸟鸣,怎么都无法跟骡马集市地上的那一滩鲜血联系在一起。他至死都还在相信他的精神导师袁桓一定会被“圣上”平反,一定会东山再起……/p>

  李盼轻轻地摇摇头。他在为好友杜子麟、尤立德的惨死而悲伤的同时,也渐渐地开始怀疑他们所秉持的由袁桓所教导的所谓家国情怀。家在哪里?国在何处?/p>

  他伸手摸一摸炕头的断魂刀。他愈加相信,只有这把刀才是他唯一的依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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