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经通剑 2 高寒岭

　　日月国校帝七年八月。高寒岭。

　　傍晚时分，玉带一般的烟雾开始在山腰间升腾，但高寒岭那巍峨的山头依然清晰可见。凉爽的山风扫过高大青翠的松柏林，李鸿霸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让他自然联想起此山的名称。

　　“袢之，我们加快一点，晚上赶到田家寨歇息。”李鸿霸往青骢的臀部猛抽一鞭。

　　李袢之催动黄骠马再次赶了上来，与李鸿霸并马而行，“鸿霸，我们这次到偏关送六百里加急，但回程却没有给出时限，你说这里面该不会是有什么情况吧？”

　　“我也在琢磨这事儿。”李鸿霸若有所思，“临走时，驿官的笑脸看起来总觉得有些奇怪。他还特意让我们慢慢回，不要急。好像是怕我们回早了。”

　　“在驿站当差四年来，这安胖子可是从来就没有对咱们笑过。”李袢之朝地上吐了一口吐沫，　“该不是传言中说的解散那事吧？”

　　“这个月，旧皇帝死亡，新皇帝登基，官报、军报，每天都有无数个加急，驿站的弟兄们可是没少出力呀！”李鸿霸的眉毛拧在了一处，“总不会刚一登基就裁减驿卒吧？”

　　“不只是裁减驿卒，而是整个驿站连锅端！”

　　“裁人我倒是听说了，但没有听说要撤销整个驿站。”

　　“若是撤销银川驿，那我们三百多个弟兄都要丢饭碗了。”李袢之的脸上现出一丝不愤，“都三个月没有发饷了。我们家就靠我一个人挣钱。去年我婆姨生了一个儿子，全家现在有五个大人三个小孩，八张嘴吃饭哩。”

　　“我们家也是……”李鸿霸话到嘴边又打住了。

　　李鸿霸跟李袢之、李补之都是前年五月成的家。李鸿霸在驿站当差，家里只有妻子韩氏一个人。李鸿霸给妻子留的钱大致够她一个人吃饭，这在李跹寨算是不错的生活。但韩氏嘴碎，爱唠叨，嫌李鸿霸挣钱少。李鸿霸不喜欢她，回家的次数也不多。

　　去年四月伏氏生下一个男孩，取名慭儿，李袢之非常高兴，有空就回家跟妻子团聚。伏氏现在主要带自己的儿子。香香今年三岁，生活已经完全自理，除了跟李鸿儒念书习字之外，还是和二嫂伏氏住在一起。

　　闵氏去年小产，情绪低落。李鸿儒便让李补之两口子正式收养了李懋。

　　如此一来，李鸿儒目前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媳、两个孙子、一个女儿。全家八口人，只有李袢之一个人在外挣钱这不假，但生活不是靠李袢之那一点微薄的驿卒薪水，而主要是靠祖上留下来的二十亩好地。

　　******

　　一阵刀剑出鞘的响声，打断了李鸿霸与李袢之的闲谈。

　　二人这才发现前面有几十个骑马的贼人亮起明晃晃的刀剑，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贼人约摸三十岁上下，胯下赤炭驹，手提一柄春秋大刀，人高马大，威风凛凛，“嗨！留下文书，放你们逃命。否则就留下人头在高寒岭下喝冷风。”

　　李鸿霸和李袢之不约而同地抽出短刀。

　　李袢之冷笑一声，“取我们人头的人可能有，但绝不会是你们这伙贼人！”

　　贼首举起左手轻轻向前一挥，六匹马迅疾冲了出来，直扑二人。

　　李鸿霸与李袢之分别被三名贼人围住厮杀。刀剑的碰击声在幽静的山谷里显得异常清晰，透着阵阵冰冷和杀气。

　　二人周旋应对倒也没有出现丝毫破绽。无奈场地狭窄，青骢与黄骠马只能在原地打转，以应对来自周圈的三把刀剑。二人的短刀是驿卒的标配，分量太轻，不敢与贼人的长刀重剑硬碰硬。这场厮杀便显得拖泥带水，久战不决。

　　天已大黑，李鸿霸一边应战一边思谋着怎样摆脱僵局。突然间，贼首举起大刀，哗楞楞摇了两下，六个贼人一带战马闪到了圈外。

　　李鸿霸和李袢之以为贼首要亲自出马，便拉开架势准备迎战。

　　哪知贼首缓缓地挂起了大刀，双手一抱拳，“二位好汉，在下高闯，暂据高寒岭，有幸结识二位好汉，有意交个朋友。失敬，失敬！”

　　李袢之将信将疑，仍然举刀不放。李鸿霸却迅即将短刀插入鞘中，双手抱拳还礼，“在下李鸿霸，结识高头领，幸会，幸会！”

　　高闯翻身下马，朝二人大步走来。李鸿霸几乎同时从马上跳下，朝高闯迎了上去。二人四手相握，哈哈大笑，好似久已相识的朋友。

　　李袢之见状，也赶紧收刀下马，向高闯抱拳施礼。

　　“鸿霸老弟，天色已完，若不嫌弃，随我到山上歇息一晚。如何？”高闯热情相邀。

　　“那就打扰了。”李鸿霸也不客气。

　　二人便跟着高闯一队人马走上山寨。

　　原来这高闯是延安府安塞县人氏，贫苦出生，没有生活出路，于前年参加了王胤的队伍。最近几个月，延绥总兵会同山西总兵，在黄河东西两侧会剿王胤。王胤的队伍溃不成军，只得分散隐藏于各处险要地带。高闯便在府谷县高寒岭占山为王，号称闯王。今天抢劫驿卒的文书，原本是想摸清楚延绥总兵与山西总兵的剿贼计划。

　　高闯生性豪爽，见李鸿霸和李袢之武功高强，手下几十人想拿下二人并不容易，便有意结识。正巧李鸿霸也是性情中人，于是二人打中相识。

　　高闯命人摆开宴席，主客把酒言欢，相见恨晚。

　　“鸿霸老弟，你们二人有这等好功夫，为何在驿站里屈尊当差？”

　　“如今这年月，没有什么好营生可做，要么从军，要么当驿卒。”李鸿霸灌下一口酒，“四年前我们二人学艺下山，恰逢驿站招人，便报名当差了。”

　　“驿卒倒也算得上是一个正当职业，那官军的名声跟流贼一个样，老百姓提起来都恨。”李袢之一边大口地嚼着肉块，一边随意接腔，全然不知道这话伤了主人。李鸿霸拿脚踢了他一下。

　　李袢之咽下肉块，醒悟了过来，讪笑道：“闯王你们是义军，跟流贼不一样。”

　　高闯若无其事地说道：“袢之老弟不必忌讳，日月国皇帝说我们是流贼，其实我自己也认为是流贼。这算不得什么。”

　　“那是。”李鸿霸圆场道，“只要是能够活下去，管它叫什么名号。”

　　“我高闯之所以坦然接受日月国皇帝的污称，那是因为我认为他们也不是什么好鸟儿。”高闯喝下一口酒，“他们的皇帝宝座也是抢来的。祖上不也是贼出生么？”

　　李鸿霸放下筷子，一拍大腿，“闯王一句话就揭了老朱家的底儿。皇帝宝座不过如此，抢到了就说自己是顺应了天意。失败了就只能被人家称作是贼。”

　　“是啊，闯王若是日后成了大事，也可以说他朱家皇帝是贼。”李袢之说道，“所谓天下，原本就在那里，并没有写上姓甚名谁，还不就是谁抢到就是谁的么！”

　　“成与不成确有天意。”高闯的神情泰然自若，“成了，我自然毫不客气地称他们是贼。败了，我也心甘情愿地任凭他们辱骂。”

　　“男儿生在世上，就应该拼死一争。”李鸿霸酒劲上了额头，满脸通红，“闯王有自己的队伍，任意驰骋，比我等在驿站里跑腿当差痛快多了！”

　　“我原本在老家以贩马为生，也算是一个正当的营生。虽然走南闯北很是辛苦，但从无怨言。可就是难以容忍官府的lè　suǒ。一匹马从甘肃牵到陕西，最后赚不到一只鸡钱。”高闯说道，“两年前，我终于想通了。与其忍气吞声地活着，不如反了痛快。”

　　“我们在驿站也是忍气吞声，对驿官的克扣与盘剥忍耐了四年。”李袢之说道，“不是考虑到一家老小的生计，我早就不想干了。”

　　高闯站起身：“二位贤弟若是不嫌弃，我高闯随时欢迎你们来山寨。”

　　“闯王爽快！”李鸿霸端起酒杯，“小弟敬大哥一杯。”

　　“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们愿意跟随闯王！”李袢之也端起酒杯。

　　第二天，高闯苦苦挽留，希望二人上山入伙。但二人各有家室，执意下山。尤其是李袢之，一心想回到驿站交差后好回家跟妻子、儿子团聚。高闯没有强留，便一路相送。

　　送到石马川河的北岸，高闯停下脚步，“鸿霸老弟，河的南边是日月军的地盘。我们兄弟就此别过。以后若是有难处，别忘了哥哥这里留有你们的位置。”

　　李鸿霸一抱拳，“闯王兄，我们日后一定会再次相见。请哥哥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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