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校友
苏慕清皱起眉，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你难道没有感觉吗？借安晓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在寒懿面前动你。”年轻的男孩玩腻了秋千，似是想爬到顶端去。
“下来！”苏慕清轻声呵斥道。
廖曦皱起眉，有一瞬间的不满，却被他很好地藏了起来。
“你上次出车祸那事我很感兴趣，所以私下调查了一下，你猜我查到了什么？”廖曦几步跳回苏慕清面前，一脸献宝的模样。
“许雅曼动的手，是不是？”苏慕清笑得早有预料，就好像她亲眼看着名为许雅曼的女人策划并实施了这场车祸。
虽然她并不了解许雅曼这个人，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她站在女人的立场，将自己完全代入成许雅曼。
早些时候，她也觉得没有结婚就没什么。可是未婚是什么？未婚就是准备结婚，既然结局都一样，那许雅曼凭什么容忍她待在寒懿身边。
苏慕清知道，曾经在公司闹了一段好一阵子的老莫和小李，就是许氏企业的元老级员工。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明白了寒磊当初的欲言又止。
而如今的寒氏，与其说融合，倒不如说是彻底吞并了许氏，至少她从来没有听说过a市还有这样一个公司。
虽然不能完整地推测出寒懿的想法，但是以苏慕清对寒懿的了解，寒懿绝不会允许许氏继续苟且偷生。
他一直是个控制欲极强的男人。
这一切，从他与苏慕清签订的契约中就已经初露端倪。
条款内容是简短的“取悦”，可是到底什么才算悦，如何取悦，都是他寒懿说了算。
在这方面，称呼他一句专家也不为过。
廖曦走到苏慕清跟前，后者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虽然是个高中生模样，廖曦的身高却明显超过了一米八，是以一米六五的苏慕清在他的面前不禁矮了一个头。
廖曦低下头，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一般惊呼道“以前不觉得，你这个角度还蛮好看的哦？”
苏慕清抬眼看他，没有丝毫反应。
“说正事吧。”她轻启唇，借机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哦，我们说到哪了？醉汉是不是？那小子被我找到了，可别说，他还真的是老手，一天到晚被人买通杀人，居然只被抓过两次，是不是很惊讶？”廖曦感叹，“不过可惜，他的职业生涯大概要终止在我的手上了。”
苏慕清抿口酒，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好吧，我说。”廖曦举手投降，“他背后的委托人不是许雅曼，也不是安晓，是你绝对想不到的，就连我开始也没想到——是许洛杨。”
话音落下，苏慕清接着抿了口酒，没有反应过来他刚刚说了什么。
许洛杨？
是那个许洛杨吗？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坐在飞机建模前嚎啕大哭的孩子，和她猜测中高个网红脸的未婚妻形象完全不符。
怎么可能呢。
苏慕清摆摆手想再去拿杯酒，脚下却一个踉跄。
廖曦眼疾手快地接住她，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你不信？我有证据。”
回忆到此结束。
月亮如明镜般高悬于天际，苏慕清正打算就寝，在这之前，她翻了翻手机，不出意外地收到了廖曦发来的证据。
是一段录音。
她坐在床边，沉默地听完了整段对话。
然后，她蒙上脸，只留下轻微的呼吸声。
门外的大灯被打开，余光透进房间，还穿过了她的被子，睡眠被惊扰的确是件让人没办法继续愉快入睡的事情。
“慕清。”轮椅摩擦过地板，她感觉到自己的被子被人掀动，“我知道你没睡。”
苏慕清攥紧被角，固执地不肯回应。
“抱歉，我不知道林若明也要结婚了。”苏慕荷叹了口很长的气，单单是这个举动，似乎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所以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往常更加柔软，“如果你难过的话，可以和我说。”
没有声音。
苏慕荷也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衣料摩挲的响动。
片刻后，苏慕清感受到冰凉的触感——是苏慕荷的手指。她掀开被子，发现苏慕荷已经躺在了她的床上。
“为什么？”
苏慕荷细心地整理好自己的睡裙吊带，即便是意外之后，她也没有改变这个习惯。
“什么为什么。”她伸出一只手，像小时候一样，拍拍苏慕清的胸口，“早点休息。”
苏慕清咬着牙，不由得僵直了身子。
“还记得你小时候吗？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每次和我闹别扭的时候，你都是这个表情。”苏慕荷用手指比了个尺寸，笑道，“怎么还像孩子一样。”
“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应该难过？”苏慕清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在那瞬间，苏慕荷的呼吸声都清浅了许多。
“你不是很喜欢林若明吗？”
苏慕清觉得自己已经做足了暗示，可苏慕荷显然不得要领，“没关系，如果真的……”
“别自作多情了。”苏慕清睁开眼睛，眼里有即将坠落的湿意，让人无端联想起即将涨潮的海水，“你知道什么？这段时间，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承受了什么？就敢躺在这里劝我？！”
她摇摇头，咽下满腔哽咽。苏慕清的心底有一瞬间的后悔，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后悔曾经做过的蠢事，还是当下对姐姐说的这些过分的话。
“你以为那真的是意外吗？”
苏慕荷瞪大了眼睛，像是有所预料，不肯再听。苏慕清紧紧咬住牙冠，意识到自己已经闹够了，她用尽力气，却怎么也没办法控制眼泪的下落。
“慕清……”
不知受了什么趋势，苏慕清猛地扒下她捂住耳朵的手，哭着喊道“是林若彤！”
床上一片狼藉。
苏慕清跪坐在摊开的被子上，扶住苏慕荷的身子，却控制不了自己颤抖的声线。
“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宁愿牺牲自己的幸福也要治好你吗？因为我愧疚！你的腿，你的腿……”
两人的泪水终于顺势融在了一起。
剩下的话，苏慕荷不愿听，苏慕清也说不出口了。
门前有轻微的脚步声。
叶辛做出一个“嘘”的表情，微微摆手。
护士有些好奇地向房里张望几眼，被护士长低声呵斥着悄悄离去。
这一夜过得很漫长，叶辛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里面的哭声渐歇，太阳升起，他始终没有推开门前的那扇门。
接下来的五天，a市迎来了暴雨夹雪这种百年难遇的恶劣天气，正因为这个原因，苏慕清没办法上天台喝酒，所以她偶尔会站在自己的房间里，观察来往的行人。
苏慕荷的复健进展得非常顺利，这段时间，疗养院又恢复了无人拜访的老样子。
五天后，苏慕清终于获得了一个多月以来的第一次出行许可，天气也一下子变得善解人意起来，撒下了大片阳光。
自从那天彻底顺畅地哭过之后，她觉得自己和苏慕荷之间的相处模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比起前几天的别扭来说，二人的交流显然更加真实了。
这样的真实，也不知是好是坏。
s大的校门前，陈小雅和左晓敏显然等待已久。
“抱歉，弃用了之前的手机号，没来得及和你们先打好招呼。”苏慕清露出略带窘迫的笑容，“也忘了查看导师的邮件。”
“我们之间，道什么歉啦。”左晓敏玩笑似地撞了下苏慕清的肩膀。
经历过一段时间和裙子的磨合之后，左晓敏终于放弃了黑长直和长裙，重新穿回长裤和运动鞋。
她原本就是偏外向的性格，不知是不是被母亲的事情刺激了，苏慕清觉得她现在的风格越发中性。
陈小雅倒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一如既往的长裙和白鞋，和她的气质相辅相成。
苏慕清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她，比如那天她在医院看到的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她口中庄明轩的亲生儿子。
但是每一次，当她真的有机会问出口的时候，她反而像被噎住了一样。
“走吧。”像以前一样，三人手挽着手踏进了校园。
那一刻，有异样的情绪拂过苏慕清的心底。
正如陈小雅所说，导师对这一次的典礼非常重视。是以当他在办公楼下发现苏慕清的那一刻，眼神明显变亮了。
“你可终于肯回学校了。”大腹便便的教授小跑几步上前。
见此情景，苏慕清有些不适，好像她不是回校的学生，而是什么莅临的领导。
“导师真偏心啊。”陈小雅嘟囔道。
“怎么会呢，你们都是老师心中非常优秀的学生。”导师乐呵呵道，“这一次上台，你们可得好好表现，这与你们在校内留档的成绩评估有关，慕清知道，那个档案不归我管。”
“邀请慕清回校演讲，李教授还想看我们怎么表现？”左晓敏开着玩笑，推了推苏慕清，“先去换身衣服吧。”
“是啊，学弟学妹们都在入场了。”陈小雅指向另一边排成长龙的队伍，有些惊讶，“以前不知道我们学校人这么多。”
苏慕清被推进更衣室，见正主退场，导师也打着哈哈，准备自己的演讲去了。
一时之间，门外只剩下左晓敏和陈小雅二人。
同一时间，陈小雅收敛起笑容，抱胸倚在墙边，离她不远的左晓敏竟也一脸冷淡。
“晓敏。”陈小雅抬起眼，“你知道今天来的嘉宾吧？”
左晓敏点点头“他们联系你了？”
陈小雅笑得不屑“联系我做什么，他们直接找了学校。慕清是我们院的招牌，她的选择会被当做接下来几年的范例，如果我是校方，起码在这件事上，我一定不会马虎，更何况还有一大笔钱。”
另一边，苏慕清已经换好了礼服，她捏着裙角出来，总感觉有些别扭。
果然，门外的二人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谈话瞬间终止。
“学校里用来搞活动的衣服果然不值得期待。”左晓敏上前一步，挽住苏慕清的胳膊，“我们直接去后台吧，稿子背熟了吗？”
苏慕清点点头，再一次回到学校，她的心头涌起久违的熟悉感。
“这么长的队伍……”前往后台的必经之路是一条长廊，里头有几扇封闭的窗户，苏慕清路过其中一扇，惊讶道，“今天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吗？”
“不知道，毕业季嘛，大家总是比较疯狂。”陈小雅跟在她的身后，替她提起另一边的裙角，“这个布料的手感真是让人一言难尽。算了，我们快走吧。”
她们奔跑在长廊里，恍惚间像回到了刚入学的时候。
s大是享誉全国的名校，每次举办典礼，都会邀请老校友回校，和在校的优秀毕业学员一同登台演讲。
成千上万的学生中，只有一人会被选中，从而获得这被众人羡艳的珍贵机会。
而这一次的幸运儿，正是即将毕业的苏慕清。
前台的报幕声和掌声相融合，室内一片嘈杂，苏慕清深吸一口气，踏上礼堂的台阶，每一阶都很高，她的步履沉重，却显得格外轻巧。
光打在台上，追随着她的脸人们安静下来，屏息看着一步步走上台的女孩。
苏慕清握住话筒，只觉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偌大的一个礼堂，她只能听见人们混杂在一块的喘息声。忽地，台下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头发花白的导师坐在台下，冲她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同学们，上午好。”苏慕清唇角一勾。
演讲的过程中，苏慕清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外界的动静，她一心沉浸其中，只能听见自己。
“非、非常感谢苏学姐的分享。”站在她身边的主持人穿着黑色的燕尾服，一副刚入学的模样，大概是个新生吧，“抱歉，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会计专业学姐。”
台下一片哄笑声。
苏慕清抿抿唇，露出一个礼貌的笑。
“接下来，有请我们已经毕业的老校友，为即将步入社会的毕业生们佩戴校徽！”主持人挠了挠头，很快回过神来，一句话点燃了全场的热点，“让我们大声喊出他的名字！”
“叶珏！”
“叶珏！”
苏慕清从不追星，所以她一向对明星效应没什么概念。
今天的毕业表彰会算是她第一次亲临“明星见面会”，事后她每一次想起这件事来，都颇感震撼。
全场所有人都在高呼同一个人的名字，显然，他们都是事先了解了情况的。有些像苏慕清一样不明真相的群众，在周围气氛的感染下，不由得跟着一块叫嚷起来。
叶珏？
没等苏慕清疑惑完，正主已经从她身后潇洒地一掀帘子出来了。
“学姐，祝你好运。”主持人脸红着给她加油，匆忙下了台。
开玩笑，哪个男人愿意站在讲台上和影帝同框？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直到叶珏执起她的手，苏慕清还没有彻底搞明白面前发生的事情。
“等、等一下。”眼看着叶珏的吻要落在她的手上，苏慕清有些焦急，“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叶珏眨眨眼，吻在自己的大拇指上。
“恭喜毕业啊。”他笑道，苏慕清确定他的笑容中颇含恶意，“小学妹。”
学妹？
苏慕清惊讶地瞪大眼睛“你确定不是走错了？你作为一个演员，你的母校难道不是央戏吗？”
“14级会计专业a班，叶珏。”叶珏指指自己胸前的校牌，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我可是你的直系前辈。”
苏慕清仔细看了看他手指的方向，发现那玩意儿除了旧了一点，跟自己胸前的一致无二，甚至连破损都没有。
台下一片欢呼，甚至有人激动得哭泣。
“铁粉吧……”苏慕清的手指微动，她努力地抑制着自己想捂住耳朵的冲动，“你真受欢迎，如果他们知道我不仅是你的学妹，还曾经去你家邀请你拍戏，是不是会把我的皮都给剥下来？”
“不会，我的粉丝们向来很温和。”叶珏似是不满她的用词，“靠近点，我给你戴校徽。”
苏慕清依言向他走进一步，叫声又升了一个层次，刺得她耳朵生疼，她忙后退一步。
尖叫声微微平息了一点。
叶珏站在原地不动，似是在等她再次靠近。
苏慕清试探着向前跨了一小步，又缩了回来。
尖叫声像海浪一样升高又平息。
看到这个场景，叶珏无奈地笑笑，冲着下面的席位比了一个“嘘”的动作，惹得一阵尖叫。
“这是一个严肃的时刻，一位优秀的学员即将离开我们美丽的校园，踏入社会。”叶珏向前跨出一步，却没有看苏慕清，“在此，我衷心地祝愿她能够心想事成，并将校徽授予她。”
“我希望，大家能稍微忍耐一下，让我们的……苏同学，能在最后一刻，依然感受母校的美好。”
此时，s大的礼堂出现了一个神奇的场景。
新晋影帝叶珏为17级最佳毕业生苏慕清进行最后的佩戴校徽仪式，全场座无虚席，却没有一人发出声音。
不过，就在叶珏佩戴完，直起身子的一刻，全场轰动。
……
“真刺激。”苏慕清回到后台，喝完了左晓敏递来的整整一瓶矿泉水，“你看到了吗，我们的老校友居然是叶珏？”
“难怪会这么多人来，还以为慕清你走了一段时间，人气见涨呢。”左晓敏叹息道，“原来都是冲着看免费的影帝来了。”
“叶珏不是央戏的顶梁柱吗？”苏慕清不由得有些好奇。
“本科在s大，不过后来被星探看重，就去央戏念了个研究生。”陈小雅走来，向苏慕清道喜，“演讲不错。”
“好多年没进过大礼堂了，真有点慌。”苏慕清拍拍胸口，笑道，“难得聚一次，走，吃东西去。”
虽然苏慕清对二人昨日还是剑拔弩张，今日却又恢复常态的模样有些困惑，但她并不打算问个清楚。
很多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好啊，我们很久没去有约了。”左晓敏似是很开心地挽住苏慕清的肩膀，“慕清你不是前段时间还找叶珏拍戏吗？要不要去和他打个招呼？”
打招呼？苏慕清心道，若不是许洛杨，还不知有没有这么个合作的机会呢，叶珏本来就对她没什么印象，这样贸贸然地冲上去，不是给自己刷存在嘛。
“不了。”她换下礼服，给姐姐发了条短信。
苏慕荷现在仿佛延续了母亲的角色，因为担心自己的孩子早恋，所以恨不得时刻紧盯着她。苏慕清对此有些无奈，但是她并不打算改变现状。
毕竟，她本来就打算和寒懿彻底划清界限了。
果不其然，一条短信过去，对方很快回了个电话过来。
“和谁？”
“晓敏和小雅。”
“到几点？”
苏慕清开了免提，望向两人，陈小雅试探着比了个一，杯苏慕清摇头否决。
“你还当是以前呢。”左晓敏小声提醒道，“晚上九点吧。”
陈小雅还想说什么，却被阻止。
“好。”苏慕荷的声音温柔而冷静，“我会在会客厅等你。”
电话挂断之后，陈小雅有些不忿“这是把你当中学生管呢。”
苏慕清弯弯唇角。
时间推着计划往前走，临行前，苏慕清最后一遍检查自己的手提包。
“幸亏你还没走。”是原本应该在台上应付底下众多迷妹的叶珏，他揉揉酸痛的脖子，向她走来，“你的电话打不通。”
“可能是我没听见。”苏慕清站起身，“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个消息想告诉你，不过你可能已经听说了。”叶珏观察着她的表情，他时常做这种事，不过都是在自己一个人琢磨剧本的时候。
苏慕清垂下了眼，很好，这是情绪失落的第一个表现。
她的手抓紧了手提包的带子，不自觉地摩挲着。
最重要的是，她的脚尖呈45°分立。
完美！
短短三秒钟的观察之后，叶珏的眼神又回到苏慕清的脸上，此时，她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面部表情，包括眼神。
“是，我知道。”苏慕清莞尔，清丽如莲，“还有什么事吗？”
“那真是太遗憾了，还以为你听到安晓被替代的消息，会和我一样高兴呢。”叶珏耸了耸肩，把失落写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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