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二章 雨后云隙，一通视频

骤雨来去，如同被谁随手掀开又合上的幕布。
　　方才还密密匝匝笼罩整个蘑菇屋的雨幕，此刻已经彻底消散。铅灰色厚重云层被外力撕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金澄澄的午后日光顺着裂口斜斜倾泻而下，像一柄被缓缓舒展铺开的巨大金色羽扇，横跨在远处层叠的山峦上空。
　　院子地面到处都是雨后留下的痕迹，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积水洼零散分布，澄澈的水面完整倒映着破开云层的天光，碎金般的光点铺陈满地，踩过去便会哗啦一声碎成万千闪烁光斑，远远望去，好似摔碎一地透明的玻璃碎片。
　　屋檐的青瓦边角还在断断续续往下滴落残存的水珠。
　　滴答。
　　滴答。
　　一滴，又一滴。
　　滴落的间隔正在一点点拉长，节奏愈发缓慢，昭示着这场酣畅淋漓的秋雨真正走向尾声。水珠坠落在台阶下青石板的水窝之中，撞出一圈圈转瞬即逝的圆形波纹，转瞬便消融在湿润的泥土气息里。
　　整个蘑菇屋还浸泡在大雨过后独有的清冷湿润当中。空气里面裹着泥土的腥甜、柿子树叶被雨水浸润之后散发出的青涩草木香，还有墙角薄荷丛被浇透之后，漫溢开来清冽的草本气息，混杂远处龙门湖徐徐吹过来的湖面上的水汽，扑面而来，深呼吸一口，胸腔都仿佛被洗涤得干干净净。
　　院子地面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石板缝隙里积了浅浅一汪水，墙角几盆花草方才被暴雨打得东倒西歪，枝叶沉甸甸坠着透亮水珠。
　　易毅正半蹲在花圃边上。
　　他刚刚从屋外的野地淋雨跑回来不久，虽然已经回屋冲过热水澡，换上干净长袖长裤，但裤脚边缘依旧还留着一点微微潮湿的痕迹，沾了星星点点浅褐色泥点。他全然没有在意这点小狼狈，注意力全都放在身前那盆被狂风暴雨冲得歪向一侧的薄荷。
　　翠绿繁茂的薄荷枝叶耷拉着，不少叶片被雨点砸出细碎破口，花盆整个倾斜，盆底淤积了满满一盆雨水，如果放任不管，根系闷在积水里，用不了多久就会烂根。
　　他伸出双手，指尖抚过冰凉的陶土盆壁，小心翼翼把整盆薄荷扶正，手指扣住花盆边缘微微倾斜，将盆底孔洞里囤积的积水尽数倒出。浑浊带着泥土的水顺着花盆边缘流淌下来，渗进脚下湿润泥土。做完这一切，他又伸手，轻轻捋了捋薄荷凌乱的枝叶，抖落叶片缝隙里兜住的大颗雨珠。
　　水珠簌簌滚落，砸在他手背上，带着雨后的凉意。
　　就在这个时候，外套口袋里面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两下，并非消息提示短促叮咚，而是持续的嗡嗡震颤，是视频通话的来电提醒。
　　易毅抬手，随意甩了甩手上沾着的细小水珠，指尖蹭了蹭裤腿擦干净，才伸手摸出兜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电弹窗跳了出来，联系人备注简简单单，只有一个字：童。
　　看到这个名字，方才还神色淡淡，眉眼松弛的少年，眼底悄然柔和了几分。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轻点屏幕接通视频，将手机举到自己脸侧。
　　视频画面一瞬间连通。
　　屏幕那头，童童应当是刚刚结束一整天的拍摄工作。脸上厚重的妆已经全部卸掉，素净一张脸，皮肤通透柔和，乌黑的长发松松散散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细碎发丝垂落在脸颊两边。身上套着一件宽松柔软的浅灰色家居T恤，背景是她北京公寓客厅的布艺沙发，沙发角落还随意丢着一个针织靠垫，居家氛围扑面而来。
　　她身子微微往前凑近镜头，一双清亮眼眸认认真真打量屏幕这边的易毅，唇角浅浅扬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是那种熟稔至极才会有的明知故问。
　　“下雨了？看你这样子，出去淋雨疯过了？”
　　易毅把手机微微抬高，转动镜头，让屏幕那一头的童童能够完整看见蘑菇屋院内景象。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地上还没有完全蒸干的水洼，还有方才刚刚扶正，叶片上还挂着水珠的那盆薄荷尽数落入画面。
　　“嗯，刚在外头跑了一圈。回来洗过热水澡，也喝了一大碗姜汤，没有着凉。”他声音平稳，语调淡淡的，没有刻意夸大淋雨这件事，只是平铺直叙讲出现状。
　　屏幕里的童童往沙发靠背靠了靠，调整了一个更加松弛舒服的坐姿，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视频画面里面的人，轻声追问。
　　“那感觉怎么样？淋雨是什么滋味。”
　　易毅蹲在花盆旁边，目光望向远处被阳光染成淡金色的湖面，稍微停顿片刻，像是在心底斟酌最合适的词汇，想要把刚刚那种奇妙感受好好转述给隔着几百公里的人听。
　　“挺好的体验，很像小时候。雨点拍打在脸上是冰凉的，可是整个人的脑子格外清醒。脚踩进地上积水里面，水反而是温的。”
　　“温的？雨水怎么会是温的？”童童微微挑眉，眼里满是好奇。
　　“白天太阳晒了整整一天大地，地表积蓄了不少热量。这场雨来得很急，土地里面存下的温度还来不及消散，冰冷雨水落上去，就被地面焐得温热。光脚踩进去，不会刺骨的冷。”易毅耐心解释着，回忆起方才赤脚踩过溪流、踩过洼地积水的触感。
　　童童安静听着，听完之后，屏幕那头漾开一抹浅浅笑意。这份笑意并非打趣嘲弄，更多的是一种隔着屏幕，体会到对方心境之后的安心与共情。她很快轻巧转换话题，眉眼亮晶晶。
　　“英姐那首《默》我听完了。今天在化妆间，我单曲循环整整一下午。”
　　提到这首歌，易毅眼神微动：“听下来感受如何。”
　　“特别好听。词写得戳人，英姐的唱功更是没得说。我还转发给我助理，她听完也连连感叹。”童童神情十分认真，顿了顿，眼神带着笃定，“里面的歌词，是你写的，对不对。”
　　“是我。”易毅坦然应下。
　　“我就猜到。”童童轻轻笑起来，笑容里面藏着一份无需言说的了然，很多细腻的情绪，只有他才会落笔写成那样的字句。她没有刨根问底追问创作背后故事，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屏幕。
　　就在二人闲谈间隙，客厅的木质推拉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
　　关晓彤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
　　方才跟着大家在雨里肆意奔跑，浑身衣物尽数湿透，现在已经洗完澡，乌黑长发吹得干干净净，披在肩头，换上一身柔软干爽休闲卫衣卫裤。她一出门就看见蹲在花圃边，举着手机正在视频通话的易毅。
　　第一眼下意识就准备转身回避，不去打扰私人通话，可眼角余光扫到手机屏幕上那张熟悉面孔，是童童。她当即放下顾忌，脚步轻快走上前来，微微侧过身子，大大方方朝着镜头挥了挥手，声音清脆响亮。
　　“童童姐！”
　　看见突然闯入镜头的关晓彤，屏幕对面童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笑意更盛：“晓彤！你们今天在蘑菇屋玩什么好玩的了？”
　　关晓彤干脆微微俯身，凑到易毅身侧，让自己半边身子也纳入取景框，眉飞色舞，兴致勃勃分享下午独一无二的经历。
　　“今天超级有意思！早上下大雨，易毅哥带着我们一群人出门淋雨撒欢。我们全部光脚在雨地里来回奔跑，还找到了只有大雨过后才会涌现出来的山间小溪，溪水清透见底。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疯过了，一瞬间感觉直接回到童年。”
　　听着她绘声绘色的描述，童童语气透出几分真切的羡慕：“听着也太好玩了，我都有点向往。”
　　“那下次你过来蘑菇屋，叫易毅哥再安排一场下雨！”关晓彤半开玩笑高声说道。
　　易毅在一旁淡淡出声拆台：“我又不是龙王，哪里还能够呼风唤雨。”
　　话音落下，屏幕两端，童童与关晓彤不约而同放声笑出来，清脆笑声回荡在雨后的小院当中。
　　关晓彤又热热闹闹和童童闲聊了几句剧组、综艺里的琐事，便十分懂事往后退开，把独处的空间重新交还易毅，脚步轻快返回客厅，把院子留给视频里面的两个人。
　　易毅重新将手机对准自己，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院子当中那棵老柿子树下。后背轻轻靠上粗糙带着纹路的树干。
　　云层缝隙漏下来的金色阳光斜斜洒落，几缕余晖落在他尚且还有一点潮湿的发梢之上，折射出星星点点细碎微光。四周安安静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水鸟掠过湖面的鸣叫。
　　他望着屏幕那头的人，轻声开口发问。
　　“你今天拍戏，拍摄过程还顺利吗？”
　　（本章字数：4212）
　　第一百零四章柿子树下，约定京城（下）
　　（字数：4207）
　　视频通话还在继续。
　　雨后的风缓缓吹过柿子树冠，繁茂树叶沙沙作响，零星被雨水泡软的枯黄叶片，被风卷动，悠悠扬扬盘旋飘落，落在易毅脚边的积水洼之中，打出来一圈极淡的涟漪。
　　屏幕里面，童童把手机斜斜倚靠在茶几上，整个人向后舒展身体，完完全全陷进宽大柔软的沙发靠背里。卸下拍戏的紧绷之后，神态松弛慵懒，眉眼柔和。公寓室内暖色调灯光笼罩着她，和蘑菇屋院子里清冷的自然光形成鲜明对比。
　　“还算顺利，今天排的几乎全部都是文戏，没有大强度打斗戏份，整体不算劳累。”她语气平平淡淡诉说着日常工作，短暂停顿一瞬，目光直直透过屏幕看向易毅，说得无比自然随意，就如同随口感慨一句今日天气一般，没有扭捏，没有刻意煽情，“就是，有一点想你。”
　　简简单单五个字，不添修饰，不堆砌情话。
　　恰恰是这份毫无遮掩的坦荡，反倒比千言万语的甜言蜜语更加厚重，格外真诚动人。
　　易毅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他微微垂下眼帘，视线落向脚边那滩正在被阳光慢慢蒸发，一点点缩小面积的积水坑。水洼里面倒映着碎碎的天光，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院子里安安静静，屋檐最后的水珠还在间隔很久才坠落一滴。
　　几秒沉默之后，他才抬起眼皮，漆黑眼眸重新对上手机镜头，声音不高，却清晰笃定，一字一顿透过听筒传到几百公里以外的北京公寓。
　　“那下周，我去一趟北京。”
　　屏幕那头的童童明显愣了一下，瞳孔微微睁大，脸上猝不及防浮现出意外的神色，原本松弛倚靠在沙发上的身子，都下意识微微坐直几分。
　　“真的吗？”
　　“嗯。”易毅轻轻点头，背靠粗糙的柿子树干，秋风拂动他袖口，“两地距离不算远，高铁两个多小时就到。过去看一看你，另外，还要把之前答应你的那一份苹果还有香瓜，亲自给你送过去补上。上次直播助农出货太忙，寄出去的那份数量不够。”
　　听到这番话，童童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意，眼角弯成两道浅浅月牙，嘴角抑制不住向上扬起，眼底盛满光亮。隔着一块小小的手机屏幕，那份喜悦依旧真切地传递过来。
　　“那咱们可说好了，不许临时放我鸽子。”她半开玩笑叮嘱，语气里面藏着一丝小小的期待。
　　“不会放鸽子。”易毅语气笃定。
　　一桩小小的约定，就这样隔着屏幕敲定。
　　两个人没有急着挂断通话，就这么维持着视频连线，闲散地唠起细碎家常。
　　话题漫无边界，东一句西一句漫无边际地散开。聊起童童下周密密麻麻的拍戏通告，哪几天需要早出晚归熬夜赶进度，哪几日下午可以挤出短暂空闲；聊到蘑菇屋院子当中那盆险些被暴雨摧残毁掉的薄荷，易毅说等过几日太阳充足，薄荷长势恢复之后，打算剪几枝晒干，可以用来泡水；又聊起方才关晓彤提起的汤泉镇药师池温泉，杨紫泡完温泉之后兴致勃勃，嚷嚷着也要办一张年卡，以后有空就过来泡汤放松，引得众人一阵打趣。
　　全部都是无关紧要，烟火气十足的琐碎闲话，没有什么宏大深刻内容。
　　可两个人谁都没有主动提出结束通话。
　　几百公里的距离，被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短暂消融。一边是北京公寓温暖安静的客厅，一边是河北乡间雨后满是草木清香的农家小院。各自处在完全不一样的环境，却借着一通视频，共享着片刻慢悠悠的闲暇时光。
　　就在闲谈进行的时候，听筒那边隐约传来微弱的敲门声，紧接着就听见一个轻轻的女声，是童童助理的声音，隔着屏幕传过来，音量不算大，却足够听得清楚。
　　“姐，时间差不多，线上会议要开始了。”
　　童童闻声侧过头，朝身后方向应了一声，随即转回目光看向镜头，脸上带上一点无奈。
　　易毅听见动静，当即开口：“去吧，不要耽误工作。”
　　“好。”童童点点头，眼神里面带着不舍，细细叮嘱，“挂完电话之后，你一定要记得把头发彻底吹干，雨后风凉，千万不要着凉感冒。”
　　“我记住了。”
　　“那我先忙，下周见。”
　　“下周见。”
　　话音落下，视频通话界面缓缓暗下，屏幕归于漆黑。
　　易毅把手机收回外套口袋当中，依旧停留在柿子树下，独自静静站了一小会儿。雨后微凉的风掠过周身，裹挟泥土与果子的清甜。远处湖面波光粼粼，被冲破云层的阳光镀上一层暖金色。
　　方才的通话带来的那份松弛暖意，还萦绕在心间。
　　片刻之后，他弯腰，伸出手，再次转动那盆刚刚扶正的薄荷花盆，调整摆放朝向，让植株叶片能够最大程度直面穿透云层洒落下来的阳光，方便它好好接受日照，尽快从暴雨的摧残里面恢复生机。
　　刚刚做完这个小动作，屋子里面就传来贾玲洪亮热闹的喊声，穿过敞开的屋门，清清楚楚飘到院子外面。
　　“易毅！快过来客厅！杨紫吵着要跟你再战一轮UNO！她放狠话，说这一回必定要赢你！”
　　屋子里随之响起杨紫不服气的辩驳声，夹杂鹏鹏、何老师一阵阵哄笑，喧嚣热闹扑面而来，打破小院短暂静谧。
　　易毅缓缓挺直身子，转过身朝着客厅方向迈步。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声音不高，回应屋内的呼喊。
　　“那就叫她放马过来。”
　　云层彻底被太阳推开，金灿灿完整日光毫无保留倾洒而下，完完整整笼罩住整座蘑菇屋。
　　经过大雨洗礼之后的空气通透清新，草木湿润气息、柿子果树淡淡的果香，还有龙门湖飘来湿润水汽交织缠绕在一起。屋檐最末尾的一滴积蓄许久的水珠终于坠落，“嗒”一声砸进地面残存的水洼，漾开一圈玲珑小巧的涟漪，涟漪向外扩散几圈之后，慢慢消散，地面重归平静。
　　屋内传来卡牌洗牌哗啦哗啦的声响，伴随着此起彼伏说笑打闹，鲜活的人间烟火，在这间乡间小屋缓缓流淌。
　　一场秋雨落幕，云开日出，属于蘑菇屋众人崭新的半日时光，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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