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从容赴宴
对于雪千留来说,从小,最希望有的,是一个父亲。但在得知父亲尚在人世的消息的同时,又得知父亲可能是让他失去师父的元凶,雪千留迷茫无措了。
她的父亲,似乎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父亲。不是像秦无尘一样陪伴在身边,危机时候保护她,宠溺她的一切,而是更加强势,更加低调,只在暗中布置好一切,默默守着她们母女。
雪千留原来一直以为自己会厌恶这样一个父亲,但当她真真切切从公孙尽口中得知,她的父亲的确存在的时候,她情难自禁的是欣喜。或许血脉的牵绊的确让人难以割舍,她真的很想知道父亲是谁,很想见见那个让母亲怀念了半辈子的人。
可也是这个人,不愿让自己知道他是谁,不愿见自己。不,也许他早就见过自己无数次了,所以根本无所谓。可是雪千留没有,她甚至连自己该姓什么都不知道。同样也是这个人,把秦无尘,她的师父派到了她的面前,并夺走了他。
不,不会是那个人做的。师父把月盈剑送给她,分明是预料到自己即将进入不利的境地。如果是那个人做的,以师父的个性,又怎么会做出这种让她怀疑的举动来呢?可以说,若不是师父与她断绝关系,还送来月盈剑,雪千留根本不会离开杭州,就算昭王威胁也没用。
所以,既然连那个人都希望她去找蜀王府,那么一定与蜀王府脱不了干系。只要去找,总会有证据的。
门外忽然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雪千留的思绪。那是起码十几二十人小跑的声响,伴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声,有许多人正往这里赶来。
华风烈已经站了起来,正皱着眉头面露不悦,他手下一个侍卫进来禀报,原来是泸州县令带着他衙内的大小官员来参拜昭王。
身份已然暴露,华风烈虽然不怎么喜欢官场上的那一套交际,不过一个小小的县令与他的官位实在相差太多,还谈不上是交际。
只是,洛家原本就只是个普通的民宅,已经挤进了华风烈一行人,再来一群官员,地方就嫌不够了。况且在别人灵堂门前接见官员,也确实失礼。华风烈想了想,便应了县令大人的宴会邀请。
“王爷。”从刚才开始一直在发呆的雪千留突然出声,“带我一起去。”
雪千留站起来,不等华风烈的回答,就一句“稍等”,提着包袱进到洛锦儿的房间去。很快,她换上了一身蜜合色的织金妆花云锦大袖衫,下着金绉纱莲藕裙,头上还挽起了一个发髻,插着昭王府里的一支金绞丝三头凤钗,又重新出现在了人前。
“锦儿,你可有胭脂?”雪千留一面在手上套着一只羊脂白玉的镯子,一面问道。
洛锦儿呆呆看着雪千留盛装打扮,摇摇头,似乎想说什么,还没开口,华风烈已经接口道:“不必了,你这样就很好,本王喜欢柔弱些的女子。”
雪千留已在镜中见识过自己如今的尊荣,脸色青白不说,眼底还有浓重的阴影,唇色也极为苍白,说是柔弱,不如说是病态。
想了想,雪千留抬手握住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捏着其中一颗珍珠,暗自运功稍一用力,珍珠便裂成几瓣。她将所有的碎瓣用手帕包好放在手心,重重握拳。再次打开时,珍珠都成了粉末。
取了点净水沾着珍珠粉,用手帕点在脸上,总算是遮住了青黑的眼圈,不过脸色倒是更加苍白了。这个容易,雪千留催动内力,在体内走了一圈,身体便火热起来,脸色也有了红晕。
“王爷,走吧。”
雪千留依旧披着了她那胭脂红的玫瑰绒斗篷,竖起的领子遮住了小半的脸。她从素白的灵堂跨出,回头,发现华风烈还愣在原地,便又出声叫了一次。
华风烈回过神,快步上前,很自然地把雪千留搂在怀里:“你的功夫……”
“师父教的。”雪千留伸手替华风烈系好披风的带子,忽然想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帮师父做过这些,眼神一黯。
华风烈当她又想起师父,忙转移她的注意力:“想必你的轻功也不错,所以那一次才敢从那么高的楼上跳下。不过今天赴宴,可要拜托女侠手下留情、藏拙于人前了。”
雪千留勉强地配合着笑了笑。今日不同往日,那时候学了功夫,不敢表露给人看。而如今的心境则大不相同,就算是明确告诉了昭王又能如何,她只需要做自己就好了,不是那个人前的雪千留。
泸州这个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至少这县内最大的酒楼,与杭州城的酒楼相比,其奢华程度毫不逊色。
雪千留下了轿便依偎在华风烈怀里,目光越过面前那一排跪得整齐的官员,盯着那一幢四层高楼。她有一种感觉,楼上有人在看她,并不是她所熟悉的各种贪婪的窥视她美貌的目光,而是很专注地在看她,就仿佛是少女盯着新买回来的锦缎,研究着要做身什么样的衣裳。
对,就是研究的目光,就好似自己不过是件待价而沽的物品。雪千留猛的低下头,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察觉。会有谁坐在这杯知县包下宴请昭王的酒楼里,肆无忌惮地打量昭王带来的女眷?莫非是她的那个父亲?
雪千留的心跳砰砰地加快,越是想越是紧张,脸色由苍白脸开始泛红,倒显得气色还不错。
“怎么了,不喜欢这儿?”无视跪在地上五体投地的官员们,华风烈发觉雪千留的异样之后,立刻问道。
“千留只是觉得,这门匾上的题字写得甚好。”雪千留摇摇头,示意自己无妨。
华风烈瞥了眼那块写得规规矩矩的“酒中一仙”,哼了一声:“这字哪能跟你的比?”
跪在最近处的知县立刻凑过来道:“王爷说的是,这山野村夫的字,哪能与娘娘的字相比?”
雪千留听惯了奉承话,就算是换了称呼,也没觉得什么特别。她心中还在疑虑着楼上之人的身份,倒是下跪的官员之中,有人一时没忍住,清咳两声,脸色显得十分诡异。
或许这题字之人,在当地还颇有名气。雪千留只是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便绕过了这个问题。不过是扫了眼那个神色迥异的官员,当众落了县令的面子,竟也没有半分慌张。眼睛虽然瞧着地下显出恭敬来,却仿佛并未把县令大人放在眼里。
这样的人,让雪千留有种熟悉感,好像曾经遇见过。联想到酒楼上那只针对她而来的目光,雪千留停下脚步,轻蹙眉头露出不悦之色。
华风烈立刻就明白了雪千留的意思,剑眉低沉,冷冽的目光直接射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泸州学正吴之恒,拜见昭王殿下。”起身朝前一步,又掀袍大礼拜下,这位学正大人一副不亢不卑的模样。
华风烈眉头皱得更紧,想起国子监的那群喋喋不休的老头子,他对这种自命清高只知道训导人的文官没有半分好感。
“酒楼上的题字,是吴大人的墨宝?”雪千留没什么心情委婉,单刀直入地问道。
吴之恒没有直接回答,先抬头看了雪千留一眼。一旁的泸州县令唯恐他又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来,抢着替他答道:“吴大人才到泸州县没多久,怕是不知道。这酒楼的牌匾,是这家酒楼主人自己题的。”
“那这酒家主人……”
雪千留正要询问,华风烈突然开口:“外头风大,有什么话进去再问吧。”
“也好。”雪千留抬头,发觉华风烈的目光正从楼上移下来,似乎察觉到什么。
县令大人偷偷松了一口气,抹了把冷汗,给吴之恒一个半是哀求半是威胁的眼神,匆忙跑到华风烈和雪千留的前头,充当小二来引路。
定的宴席被安排在三楼,一路从楼梯上去,一楼二楼都是空无一人。华风烈半开玩笑道:“连个客人都没有,看来这酒楼的生意也不怎么样。”
县令一时间吃不准昭王对这空旷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照着字面意思一个劲儿地介绍这酒楼是泸州第一的酒家。
终于到了席间落座,雪千留当仁不让地坐在了华风烈的身边,县令县丞驿丞等围坐在两边,其他正九品以下的官员都在另外的桌上。雪千留拉拉华风烈的衣袖,扫了眼离得颇远的吴之恒。不过华风烈并不想要个这样耿直的文官在席上添堵,按了按雪千留的手,并没有开口。
县令大人正坐在近处,瞧见两人的互动,默默低下头,盘算着原本安排好陪酒的丫头可以撤下去了。
一整个酒楼只招待了这两桌客人,菜上得十分迅速,没多久就摆满了桌子,盘盘都是山珍海味。华风烈正好饿了,一马当先地先动了筷。那行伍之间练出来的下筷子速度,让想要劝酒的人根本没有机会,还能不时帮端坐一旁的雪千留布点菜。
雪千留心中藏着事,本就没有胃口,随意动了动筷,看着华风烈一碗碗地吃着,帮他添了三次饭才慢慢停下。
华风烈放下筷子,其他只顾着惊讶犹豫根本没吃多少的官员们也只好落筷。华风烈酒足饭饱,目光开始在那一群战战兢兢的官员们身上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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