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访客

　　长夜未央，月照阑干，清风拂过，百花留香，正是花前月下，私会佳人的好时机。

　　习惯这个时辰躲在树下偷窥的苏芳在自己的新屋里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终于从床上蹦起来，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锦盒，抱在怀里恋恋不舍地蹭了半天，才揣着它蹑手蹑脚往玉儿的屋子寻去。

　　房间里已经是漆黑一片，半分声响都没有。虽然觉得玉儿多半已经睡了，苏芳还是忍不住，悄悄拉开了一点窗，探着脑袋往里面望去。

　　谁知玉儿竟在窗前放了一只巨大的五足玉洗，浅色青瓷釉映着里头装的净水，粼粼的十分好看，不过却挡住了苏芳绝大多数的视线。

　　苏芳小心翼翼地举起窗户，几乎把整个脑袋都伸了进去，这才掠过那个玉洗，看到了里头月白色的帷帐。

　　“噗”一阵风吹过，窗户突然就砸了下来，敲在她头上，直接把她卡在了窗口。

　　苏芳下意识地哎呦了一声，又慌忙堵住嘴，屏住呼吸静默了一会儿，然后才手忙脚乱地想从窗口下来。

　　然后，身子一轻，转头，自己又被玉儿拎在了手中。

　　“你这偷窥的毛病，是不准备改了么？”玉儿没好气地说。

　　苏芳跳下来坐倒在地上，马上爬起来拍拍自己的衣服，小声分辩道：“我不是……我只是想看看主人你睡了没有？”

　　“然后呢？”玉儿认命地开门，把苏芳领进去，倒了杯热茶给她。

　　“然后？”苏芳似乎并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想了想，这才从怀里掏出那个锦盒来。“这个，还是主人你戴吧。”

　　玉儿觉得惊讶：“你不是很想要雅致轩的玉器么？”

　　苏芳热切地点点头，随即又冷静下来，一板一眼地说：“但这个我不能收，这是那个蛇妖大人送给主人的，不是给我的，我不能拿。”

　　“放心，那蛇精在达官显贵圈里很有名，多的是钱，不用替他心疼。”

　　“不是这样的。主人，这个，这个，这是蛇妖大人给你的一番心意呀，我不能收的。”苏芳激动起来，却又不知道怎么表达。

　　玉儿终于意识到苏芳的意思，显得比她还激动：“你不会以为我跟袁方有什么吧？”

　　苏芳眨眨眼睛，难道不是吗？

　　“蛇妖大人对主人这么好，很明显是喜欢主人呀。”

　　玉儿捂着额头，长长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力地说：“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讨好我，无非是因为他想尽早摆脱妖精的身份，位列仙班罢了。”

　　“嗯！”苏芳眼光闪闪的，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你要清楚，他最大的夙愿，就是到天上做神仙。而神仙，是不能随便喜欢人的。”

　　苏芳点点头，这个她听说过：“那要是不小心喜欢了呢？”

　　“苏芳啊，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就算心里多喜欢，也绝不会表现出来的，不过是不敢承认的胆小鬼而已。像你这样勇敢的人，很少很少。”

　　虽然不清楚玉儿最后说了什么，不过苏芳知道自己被玉儿夸奖了，而且这玉镯她收下也没关系，晕晕乎乎地抱着锦盒又回去了。

　　玉儿舒了一口气，站起来关好门窗，忽而耳朵一动，又听到了那不寻常的动静。这一回，应该不是苏芳了吧？

　　整个“私奔事务所”生生挤在两家相邻的谱子之间，原本就只是个不占人世的结界而已。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玉儿造出来的，虽然与人世想通，但哪怕是多飞进来一只虫子，玉儿也能感觉到不同。

　　方才就是听到了动静，玉儿才走出房外，谁料看到苏芳悄然过来爬窗，之后再没听到半分声响，便当是她不小心引起的。如今看来，她或许弄错了。

　　只是，若是不小心闯入的，必然不会隐藏自己的气息，玉儿一定感觉得到。这只闻动静，不见人影的，就算不是怀有恶意，也决计有有什么好意。

　　更何况，法力高深到玉儿连半分都探测不到的地步，绝对是个麻烦人物。

　　玉儿很讨厌这样的未知，干脆重新走到院中，朗声道：“偷窥这毛病，莫非还会传染么？”

　　四周一片寂静，忽而平地起风，吹来一阵莫名的香味。玉儿平静地睁眼看着，庭中空地，渐渐显出一个人影，正好立在树影之下，黑乎乎的看不分明。

　　但有一点，玉儿清楚，直至对方显形，她依旧没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如果对方是妖，就算不是妖王，也该是万年以上修行的老妖了。如果是仙，绝对是上上上仙，修为比月神还要高上许多。

　　意识到这一点，玉儿反而淡定了。这样的大人物，来到她这样的小庙里，多半是路过或是好奇，反正不会是来找她的。

　　“打扰阁下雅兴了。”玉儿行了个虚礼，想着对方似乎不愿意显出真身，干脆转身回屋去了。

　　“玉儿。”那位大人突然开口叫她，“你就是玉儿？”

　　玉儿立即止住脚步，皱着眉头不知该不该转身。这声音放浪轻佻，没几分正经，而且绝对是玉儿从没听过的。如果可以，玉儿很想回答不是。

　　身后的人又有了动静，朝她走来。玉儿避不开，心里叹息一声，转过头微笑应对：“深夜造访，可是有需要玉儿帮忙之处？”

　　那人抬起手，扬了扬手中的一张纸，笑道：“听说你这私奔事务所，最是擅长毁人姻缘？”

　　玉儿定了神，对面的人一身华贵的仙袍，玄蚕丝混着朱雀尾羽织成，低调奢华，似乎是天君一家的最爱？

　　“这位大人怕是误会了，玉儿不过是助人促成姻缘，何敢毁人姻缘？”

　　那人放开手，手里的纸张随风飘到玉儿面前。玉儿伸手接了，竟是一张“私奔事务所”的宣传页。这是被玉儿施过法术的树叶，落到真正有私奔念头的人的跟前，才能现出这样的形态来。

　　玉儿半是惊疑地望了对方一眼，却见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寻了个位置坐下，端起玉儿喝过的茶水灌了一口，皱皱眉头全部咽了下去，然后一语惊人：“你今天撞见的董家小姐，是下凡来历劫的太阴神素灵，就是天君的妹妹。”

　　玉儿半只脚踏进房门，却停滞在原地，无比希望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

　　“天君想把他妹妹嫁给我，不过我亲自下来看了看，也不过如此。听说月老已经把我们两记在姻缘册上了，这就劳烦你替我毁了这段姻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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