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76章
一年后。
地府永远忙忙碌碌，最近人界出现了流感，地府大面积加班加点安置前来报道的鬼魂，连陆地这个总喜欢偷懒的都忙的夜生活降成了0次。
第十殿的清闲跟其他殿的忙碌反差强烈，饶是秦良这样好脾气的都难免忿忿，从司荼进了十一殿，薛沉就自动把自己归于退休状态，成了三不管，不管天，不管地，不管他人，每天宅在十重殿，也不知道他在干嘛。
十殿阎王有六个在神眠期，剩下四个，一个薛沉不管事，一个陆地不够添乱的，一个吕素天天往医院跑。
秦良忙的要吐血，还要分神去应付说被抛弃的天帝青年，还有玄女，更是个洒脱到令人发指的主儿，一个不高兴，包都不打就下界旅行了！！
这种忿怼在被薛沉的结界拦在门时一个激化爆发了，秦良一个雷剑诀把阿重山激了个粉碎。
薛沉终于开了结界，秦良就要一个雷劈过去，看到他的模样，瞬间熄了火，他急忙收了剑上前去。
“你怎么了？”
薛沉左边脸上布满暖金色的纹路，浅浅淡淡，因为颜色暖柔，倒像是纹身，并不算恐怖，倒添了几分神秘感，他一脸张白的近乎透明，唇色却是格外的艳红，人较从前，透出几分妖艳的美感来。
“你怎么来了？”
薛沉嗓音沙哑，他率先进屋去，随手又设下了结界。
秦良跟着进屋，他一进门就感觉到异常来，这屋内，有种极其强大的能量，他说不上来，但他能感觉到异常来。
“你到底在干什么
秦良真是担忧他，从来让人省心的人不省心起来才最让人烦心，他现在觉着薛沉就像个失恋的问题青年，已经在自毁的边缘徘徊了
秦良每在跟居委会大似的，听这个诉苦，听那个诉苦，本人也有点儿大妈的本质，他斟酌了下用词，怕回头再刺激到薛沉，于是尽量隐晦的安抚。
他问：“吃了么？”
薛沉：“最近胃口不好，一年没吃饭了。”
秦良：“……”
竟然抑郁成这样了！
秦良震惊不已，他觉着问题已经相当的严重了，这司荼还没走都这样，将来要是真被拖回神寂冢，那还了得？
薛沉窝在沙发上，190的个头，跟棉花似的软，秦良刚要安抚几句，一偏头看到了水晶球里的忘年木，他震的三魂都要散了！！
忘年木！
残了！！
忘年木被斩了一半，残了！
这可是薛沉的神器！
“你、你怎么残了？
秦良半天才张口，惊的脸色发白！
薛沉随意扫了一眼，‘哦’了一声去倒水，不甚在意地回他说：“我折的，我要着有用。”
他递了杯水给秦良，那手，五指雪白，肤下的血管淡青透蓝。
秦良叹气，他还能为什么事愁，这一年了，他一次都没去看过司荼，就是没去看过，才让秦良担忧。
“你啊，何苦呢？”
秦良其实不大懂薛沉的心思，他这么多年看着，目睹了两人相识相恋，最是清楚不过，薛沉的纠结，连他都不大理解。
“薛沉，荼荼到地府多久了，你记的么？”
“……三十三万三千年。”
秦良笑起来，他转着杯子，温声说：“三十三万三千年，其中三十三万两千年相安无事，却在你逃避的时候出了事，我记的，那时候你跟青羽公主走的很近，甚至要谈婚论嫁，你甚至搬到天上，你不知道吧，荼荼被你封在了十重殿，她每天蹲山头等你，从早等到晚，你去了多久，她就等了你多久，我亲眼看着她对你的希望一点点冷去。”
这些话，秦良早就想对薛沉说了，两情相悦，何苦来哉？
如果不是薛沉的逃避，荼荼怎么会受委屈，又怎么会下界认识柏明阳，以后的种种，都不会发生。
秦良斜倚在竹椅上，他叹气，心头也有些哀伤，他说：“薛沉，你还记着那时候柏简阳死前说的话么？”
薛沉愣了下点头。
秦良放下杯子，温声说：“他说东荒极海，有一聚魂泉，我特意去问过龙神蓝茶，蓝茶与我交情深厚才跟我说了实话，柏简阳找过他，他在蓝茶家门口跪了一个月，甘愿用魂魄作为交换，只换蓝茶为他圆了这个谎言，蓝茶感动他情深，所以答允了。”
“……”
薛沉盯着自己的手看，低眉敛眼，微握的手，微微发抖。
秦良不忍看他的表情，他叹息说：“薛沉，天地间根本没有聚魂泉，柏简阳给她一个虚无飘渺的希望，只为让她活的不那么难熬，他尚且知道荼荼的寂寞，可是你，怎么就不懂？”
“……”
薛沉偏头，拇指抵在下唇，他敛着眼睛，终于开了口，嗓音嘶哑的，他说：“……不是不懂，是不是时候？”
“什么不是时候？”
秦良总觉着他要干大事，他忍不住又要操心起来。
薛沉苦笑，他趴在椅子上，人像缩了水的海绵，看着蔫蔫的，他说：“我会去看她的，十天之后，曦会到地府，与九十九重天的诸神来重新封印荼荼，牵回神寂冢。”
秦良心一跳，他是绝对不想看到曦的，那是个任性到作天作地的主儿，还好他大半时候都宅在天上。
薛沉挥了挥手，像是倦极了，他说：“你去准备吧，曦最近心情不好，这次到地府，肯定要引出乱子。”
“……还能不能有一件顺心的事儿了？”
秦良简直想找老七算上一卦，最近真是诸事不顺！
先是九天玄女跑了，人在人界混的是风生水起，他每每午夜辗转难眠，终于忍不住先打电话过去示好，亲耳听到她房间里有男人在唱情歌，他因为‘好奇’，当场追下界去，结果还是慢了一步，没找着人，还让九天玄女给赶走了。
秦良叨叨地诉了一番苦，又劝薛沉等曦来的时候一同替司荼求情，叨叨了半天才走，薛沉送他到门外。
细雨如丝，他伸手接了捧雨丝，不由想到十一界，那里，还是四壁寒冰吧？今天陆地打电话过来，陆地又去十一界了，荼荼依然不肯相见。
一年了……
十天后曦就要来了，这一别只怕以后能否再见都是未知，他想着，确实是该见一面了，他回屋拿伞。
十一界，寒冰累累，还是老样子，终年严寒，往常靠着忘茶神木的花瓣借光，还有几分光明可言，从忘茶被雪葵砍断，这里就被光遗弃了。
薛沉站在冰层外面，他是神，当然不会被黑暗所干扰，他看到司荼了，她坐在墙角边，像在发呆。
她是天神，从前纵然被困，也是高高在上，现在她坐在墙角，这四方的天，真真像个监牢。
他看着，手按在冰层上，眼眶里热热的像有泪要流出来，他们是神，天神无泪，如果他有眼泪，此刻一定泪流满面。
她坐在墙边，她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为了不寂寞，她把自己的半条命给了曦，为了给天年木续命，她把剩下的半条命也搭进去，现在的她，弱的即便是天界一个小神都能让她神寂。
他现在相信了，她知道自己的责任，是他们的不信任，铸就了她这一生的悲剧，从她把命交给曦的时候，他们就错了，她不是不能反抗，而是从没想反抗……
“荼荼……”
他唤她。
他进了十一界，就站在她面前。
她听不到，看不到。
她耗了太多心力，五感俱损，即便他站在她面前唤他，她都不会感觉到。
她倚着墙坐着，那墙面上刻满了葵花。
她难受的时候就会在墙面刻一朵，一年了，竟画了一墙都是，后来眼睛看不大清，就刻的乱了，一朵压一朵，再后来，完全失明了，她就不再刻了，开始静静坐着，等着日子一天一天的熬过去。
薛沉伸手，他想摸摸她的脸，她从来肤白，雪白，在十重殿的时候，脸上还有血色，白的很美丽，现在困在这里，又恢复了苍白。
司荼突然伸手，她指间捏着半颗金色的药丸，是雪葵穷尽一生为她找的药，用他的心尖血，加忘年木一角做出的。
他曾经也以为这样做是对的，因此没有拦阻雪葵，甚至借她的手来完成，他也希望荼荼活的不那么辛苦，现在，他希望可以亲手了结她的痛苦。
他看到她捏着那半颗药，捏了很久。
也许，每个日夜，她都是这样捏着，犹豫着，悲伤着。
他看她把药纳入口中。
她吃了。
然后她又吐了出来。
她把自己抱成一团，脸深深埋起来。
她把那半颗药扔出去，然后摸索着，摸到忘茶木生前所落的位置，她匐下身，手摸着冰冷的冰面，像在回忆。
薛沉捡起那半颗药，塞到她手中。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她们那么熟悉，指尖相触，她就能感受到是他。
她说不了话，笑笑埋下脸，挥了挥手。
她这个样子，不想让他看到。
薛沉抚摸她的脸，冰冷的，她怕冷，最喜欢温暖，喜欢阳光。
她们初见的时候，她说他像天年木里看到的太阳。
她依恋柏明阳，也是因为柏明阳温暖。
薛沉手指微微缩紧，他突然拽着她的手将她拉起来，然后掐着她的腰抱的怀里。
他抱着她，离开了十一界。
离开了这个冷冰冰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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