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忆起

　　眼前的师傅忽的变小幻化成一张白色的纸人，纸人的脚底凭空生出一堆火，燃烧殆尽之际，只听得一句话：“若尘，该回家了……”

　　三年了，沉溺在自己的梦境中，惶惶度日，自欺欺人。

　　当年家乡遭遇马贼烧杀抢掠，夜黑风大，唯独身后的那团火，纵使不回头也能感受到它的热度，她听着娘亲的话一直一直往前跑，不小心掉进了河流中，失去了意识。

　　是师傅，捡到了奄奄一息的自己，带回了瑶山护法门，那时的她一心想着回村庄，直到若楠师兄在神女坛告知自己，家乡已毁，而那些伤害自己亲人的人，也咎由自取，自招毁灭。

　　若楠师兄让她忘了凡尘的种种，专心修炼，待他日得道成仙，也许还能见往日亲人一眼。

　　那时，她仅只有六岁，却懂的了长大。

　　往后，她一直待在瑶山，钻研刻苦，潜心炼道，以若楠师兄为榜样，奋发努力。然心底身处仍旧有一个小小的洞，装的是未回故居的遗憾，

　　甩甩衣袖，莲步移到屋内，很简单的布置，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在这里，他与她曾经吃过很多不是必须的食物。那时候她是个孩童，有口腹之欲，可是往往饭菜果实入口，并不美味。

　　那时候，她，依旧吃的很开心。

　　因为饭菜是他烧的，果实是他精挑细选的。

　　最里面，放着一张大大的木床，上面系着浅渌色的布条，是她喜爱的颜色。在这里，无数个夜晚，他坐在床侧陪着自己，或与她说话，或只是望着她，在她入睡之前，他总是半步不离。

　　若尘抿抿嘴，坐在了椅子上，替自己倒了杯水，握着杯子，顿在半空中，眼睛盯着晃动的水面，上面仿佛倒映了无数的画面。

　　春日踏青，夏日捕鱼，秋日追筝，冬日堆雪。

　　她的每一张脸，都挂着大大的笑容，那是自己遗忘了许久的笑脸。

　　饮下杯中的茶水，冰凉刺骨。

　　她又倒了一杯，喝进了肚里。茶杯放在桌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音，尤其在四周俱静的情况下，这声音尤为的让人心生烦躁。

　　她还记得，最后一面，他的脖子，像是要烂掉了。

　　那三年里，她是个孩子，天真烂漫，很多事情都不会往心里去，都不懂得细想。如今回顾，不由背后冒出冷汗，有时候，他看自己的眼神，古怪诡异，而更多时候，他的身上会出现莫名的黑气。

　　而，最令人不明白的是，她明明记得，自己应该是死了。

　　很多事情，变得模糊不堪，她所能记得的就是，在一个山洞里醒来，那是一切的开端。而她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她才收的师弟，封禹。

　　有些事情，细思极恐。

　　仔细想想，他，似乎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那时他驭着飞剑，带她前往故乡，可凭他的道行，应该未达御剑而行。

　　这三年，他似乎，想生火便生火，若是她兴致来了想飞在半空中，他也是轻而易举为自己做到。

　　若尘起身，脊背挺直，神色冷然，封禹此人，绝非她表面所看到的那般平凡。

　　湖岸边，垂柳依依，湖水清澈碧绿，月色映照，熠熠生辉。

　　封禹站立在湖侧半晌，俯身，左手划过水面，荡起小小涟漪，指尖略过的水滴很快蒸发的丝毫不剩。

　　湖面倒映着一个少年的模样，修长挺拔，容貌俊美，只是眼中却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少顷，他望着自己的身量，低低地笑了。

　　他还记得，一年前，陪着她，对她好，他的内心很满足，他有想过就这样过此一生的。

　　直到某日早晨，他发现自己的左腿开始发黑，变肿，紧接着溃烂，掉腐肉，他能看到自己的筋自己的骨，甚至，他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的臭味。

　　他，就像一具尸体，开始腐烂。

　　夜间，会有虫蚁附上他的身躯，啃噬啮咬，他会成为它们的食物。

　　封禹找到金炎与不归，要找到他们于他而言很容易，那一年，他们总是在远处默默地看着他们，赶不走，驱不散。

　　只有他们，才能救他，他不想死，他好不容易才感受到，什么是幸福。

　　当金炎与不归站在他面前，冷冷的望着他，眼中带着尊敬却又掺杂着蔑视。

　　“你们，想要什么？”

　　他很清楚，想要得到什么，必须要付出什么。

　　纵使金炎与不归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他们的主子，但是他心里清楚，如果他始终执着于若尘，那么他就成不了他们真正的主子，并不能令他们真正信服。

　　“是人皆有七情六欲，你想活，那么这次，我们要你，断情根。”

　　情为何物？封禹不懂，但是他想活，所以他点了点头。

　　极北之地，妖兽甚多，但它们都畏惧封禹身上散发的黑气，金炎与不归没想到，继上次带若尘来这里之后，这次他们带来了主子。

　　一路上，格外的通畅。

　　巧婆自金炎与不归踏进极北之地那刻，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她换上了一件浅绿色的衣裳，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熟练的编了两个麻花辫，似乎让自己嫩稚的脸庞越发的可爱。

　　金炎与不归，毫不意外，巧婆会一巴掌甩飞他们，毕竟她喜欢与主子独处。

　　“你，要断情根？”巧婆犹豫片刻，问出口，这是金炎与不归被送上天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看起来似乎少了往日大半的气势，容貌也不如以往的阴冷诡骘，如今倒是多了几分人味和阴柔。他现在的身份是个人，人有情有义，金炎不归要断他情根这事儿，她倒是赞同。

　　封禹垂眸，点了点头。

　　巧婆怀念曾经的魔尊，他不会露出现在这种无助迷茫的神色。

　　她碰了碰他的额头，黑光骤现，形成一股浓稠的烟，顺着她的指腹，注入他的眉间。巧婆蹙眉，收手，对魔尊，她从来不会隐瞒任何事情。

　　“你的，记忆，被篡改了。”

　　“你想要恢复么？”

　　封禹抬眸，这时，眼前女子的容貌才真正印入他的眼中。

　　“你是说，我的记忆，是假的？”

　　“真假掺半，你想要恢复真正的，属于你的回忆吗？”巧婆不自在的看向了别处，纵使知道眼前的人不是真正的他，可是他的直视仍会让她觉得不习惯。

　　就像是被死亡之手，抓住命脉，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害怕，她的双腿甚至忍不住颤栗，时刻想要跪倒在地，匍匐膜拜。

　　假的？对他来说，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呵，为什么不呢？”

　　封禹身上的黑气愈发浓烈，他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所有不对劲的源头。

　　巧婆很认真的望了一眼眼前的少年，借着他身上的黑气，破除了金炎与不归留在他脑海里的痕迹。金炎与不归为什么要篡改他的回忆，她不得而知，但是，知情不报是死罪，她定然不能背叛魔尊。

　　解除金炎与不归封印的同时，她看到了眼前人的过去，一个平平凡凡的人类，拥有人间母亲的疼爱，虽然年少孤僻冷傲，但心怀善念，想着一心从善。

　　这样的孩子，只因着他是魔尊，拥有无上的力量，最终被毁被逼，吃掉了爱他护他的娘亲。

　　她，最终魂飞魄散，那是，唯一对他好的人类。

　　封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只是他翕动着双唇，微微吐出一两个音节，微弱低沉。

　　巧婆俯身微微靠近，她听到他喃喃道“娘…亲…”二字，他的声音表现出人类的脆弱，给她一种随时都会崩溃的感觉。

　　这，才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封禹！

　　巧婆伸出食指，骤然指向他的眉间，却被他一只手握住，他抬起头，眼中带着狠戾：“你们，还想对我做什么？”

　　“是想要毁了我？迎来真正的魔尊？”

　　一团黑气自他体内生出，团团围绕在他周身，飒风徐徐，巧婆看到他右腿的腐烂，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可是手指却被他紧紧扣住，这一刻，她觉得纵使他现在不是魔尊，她也不该惹他。

　　刚刚，她不该想着封印他的记忆。

　　“是什么让你们觉得，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黑气形成一股漩涡，包围着他与巧婆，而这漩涡变得越来越大，似乎要吞噬毁灭四周的全部。

　　“是你还不够强大……”

　　“是什么阻碍了我？”

　　“是你的，这颗人类之心。”

　　长时间的静默，巧婆只觉得身上似乎背负着一座大山，当他的手松开了自己的手指，她砰的一声，双膝跪倒在地，那是她对他绝对的服从。

　　身居低处，巧婆望着他黑色的鞋尖，屈辱愤恨。

　　“这颗心阿……”封禹碰了碰自己的胸腔，他想到数年前，自己吞食的第一个魂魄，她无助的喊着好冷，那是陪伴自己多年的娘亲，他却亲口吃了她。

　　五指化爪，穿过衣裳，没入皮肤，为什么当一个人会那么累？

　　远远地，他看到一个女子，粗布麻衣，面庞柔和，暖暖的朝着他笑，浅浅道：“狗丫，快来呀。”

　　那一声声细语直撞着的他的心尖，捅出了个血窟窿，不住的流着血。

　　有些人，会死在绝望悔恨里，如果他是狗丫，那么定然再无反击之力。可是他成了封禹，有了所谓的力量，品尝过人世间的愤满痛苦，所以越是痛，越是苦，他便越极端，越偏执。

　　狠狠将胸膛的肉扯了下来，塞进嘴里，细细品尝。

　　懊悔、沉痛，原来现在的自己，竟是那么可口。

　　“这颗心，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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