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心念

　　“怀孕？区区魂魄怎么可能受孕？”

　　此刻金炎与不归身处洞外，黑褐色的荆棘软软的趴在地上，好似没有生命力。

　　“我们又疏忽了一次，纵使主子现在附身于人类躯体中，但他血肉的力量依旧不可小觑，现在那魂魄只怕不单单是魂魄那么简单了。”

　　金炎恼怒的挠了挠头，他性格直来直往，实在听不懂不归这绕弯子的话语。

　　“要么，若尘死，要么孩子死。”不归又说了一遍这话，一如方才在洞里对主子所言。区区四日，这孩子已有一定的意识，此时此刻正在吸取魂魄周身的力量，想来再过几日，便能破体而出。

　　主子以血肉喂养若尘的魂魄，却养出了一个孽胎。

　　“不归，我总觉得现在的主子，和以前的完全不一样。”金炎摸了摸自己刚刚被主子抓住的手，深黑色的手指痕迹依旧刻依旧印在上方，那一瞬间，他有种主子真的会吃了他的感觉。

　　金炎挥去手掌印上飘散的黑气，一点都没有劫后重生的喜悦感。

　　“无妨，主子现在虽喜欢着若尘……”

　　“什么！喜欢！”金炎叫道，颇为不敢置信：“怎么可能？那些记忆都是属于他娘亲的阿！他与娘亲相伴的时候顶死了也就有点，信任依赖而已阿。”

　　不归瞥了金炎一眼，示意他音调小点，到底自家主子还在里面，虽然记忆已被替换，但万一现在想起来就相当糟糕了。

　　“应该是，主子与若尘相处的时候，变了质。”

　　金炎摇了摇头，难以相信这一说法。

　　“无论如何，这点喜欢，太少了，连主子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好在多亏了这个孽胎的存在，一切都会断的干干净净。”

　　“在若尘与孩子中，主子一定会选择若尘。他会亲手杀了那腹中孩子，亲手掐掉自己不足以被人察觉的恋慕。”

　　洞穴中，左边放置着若尘的身躯，右边放置着她的魂魄。

　　白色的魂魄睁开了眼睛，脑子是一片糊涂，刚刚发生了什么吗？她好像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撑起自己的身子，想要站起来，却软软地趴在了地上，身上的力气好似被抽光了。如今，魂魄若尘已不需要锁魂链的束缚，就能脚踩土地。

　　远远地，她注意到一双黑色的靴子，仰着头，她看到一个年约十五左右的少年，容貌精致，注视着对方的双眼，竟莫名让她有种熟悉感。

　　手肘撑着地面，手掌巴拉着用力拖着身子向前，那个少年，对她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一点一点，她挪动着自己的身子靠近他，抓住了他的脚腕，仰着头朝他笑了笑，连她自己都道不明为什么要笑。

　　少年蹲下身子，挑起她的下巴，她笑意未减，愈发灿烂。

　　“师姐，我把我的心给你吧。”封禹掰正她的身子，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腔前，心脏扑通扑通的在跳动。

　　他的表情，看上去绝望又疯狂。

　　若尘骤然收回了手，闷闷道：“我不要。”

　　她觉得，她在渴望什么，然而渴望的却不是这颗心。

　　“为什么，你总不要呢？我给的，你都不要……”封禹伸出一只手将她抱住，她的下巴轻轻地枕着他的肩膀，而他的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肚子。

　　在这里，有一个独属于她和他的存在。

　　“我想要当个好人，你说我不配，我想要伴你一生，你说你不稀罕。”

　　“后来我看开了，只求着你跳舞给我看，可你依旧拒绝。现在我把心都给你了，你还是不要。”

　　“你说，我还能给你什么？”封禹手上使力，五指化爪，深入她腹中肌肤，她不过是实体化的魂魄，感受不到疼痛。

　　若尘皱着眉头，她理解不了这个少年说的每一句话。

　　闭上眼睛，叉开双腿夹住了他的腰，再自然不过的动作，这是她想得到渴望的东西，必须做出的动作。她与他的身体靠的愈发紧密，那只腹部的手，终停止了动作。

　　时间过得很慢，这一刻好似顿住了，封禹就维持着这么别扭的姿势抱着若尘，他的手指已入肉一分，可是接下来却步履艰难。

　　他曾恨她入骨，日日诅咒漫骂，夜夜梦中折磨，可一见到她的面，希冀最深的反而是得到她。

　　“师姐……我放过你，放过你。”封禹倏地将手伸进她的腹中，抓住了一个小小的东西，好似还在他手中挣扎，这是他给她的东西，但这东西会要了她的命。

　　手，在慢慢握紧，她肚中的东西始终在挣扎，但随着他力气的加深，越发的虚弱，最终，他捏碎了那东西。

　　魂魄若尘早已在少年深入腹中那刻，晕倒在他身上。

　　此时，他缩回自己的手，一手的黑色液体，她倒在地上，肚子里仿若空了一块，从中缓缓流出黑色的浓稠物体，粘稠连接，不似人形。

　　封禹直立着身子，将倒地的魂魄运起，放置在她的身躯上方。只见魂魄缓缓向下，最终与她合为一体。

　　这一次，他抚摸着若尘，终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柔软，可惜，这定然是最后一次了。

　　她不会记得身为魂魄时发生的一切，不会记得他与她的交欢，不会记得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瞧，纵使你抛弃我，我依然让你活着。”

　　封禹抿了抿嘴，站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身躯，她一副安静祥和的神态，与他格格不入。转过身，黑漆漆的双眸中未带任何感情，他会离开这里，离开她，因为他知道，无论他如何渴望奢求，他都得不到她。

　　待在她的身边，会毁了他，更会毁了她。

　　少年不过十五，纵使他是魔尊，可如今他是人类，拥有一颗再平凡不过的心，这颗心千疮百孔，可依旧懂得了放手。

　　未走几步路，他突然转过身，大步走向他，面庞阴霾，弯腰，一只手抵在她的左侧，狠狠道：“别再惹我，再惹我，我便不放手了，再也不放手了。”

　　终是轻轻在她唇畔，印下浅浅的一个吻。

　　他觉得自己好像懂得了什么，可是瞬间又失去了什么。

　　金炎与不归在洞穴外等了很久，当看到一个灰色的身影向他们走来时，第一次他们觉得身体热热的，眼眶也热热的，这是头一次，主子选择走向他们。

　　“你们总说，那魔尊是我？”

　　封禹错过他们的身子，依旧向前走去，金炎与不归互相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是阿，您就是当年开辟一方新天地的魔尊阿！”金炎是个藏不住话的，瞅着自家主子的身影，莫名的觉得自己与不归找了多年，设计了那么多，终于能换得今日的背影，值得了。

　　“但若想要成为真正的魔尊，您还是得需要回到自己的躯体，瑶山锁妖塔，的确是个难题。”不归明白主子此次选择了他们，就意味着彻底与若尘玄剑宗划清了界限。

　　封禹顿住，转过身，淡淡道：“锁妖塔么？”

　　“呵……”

　　那一瞬间，金炎与不归仿若看到了真正的魔尊，他从不将万物放在眼里，这世间没什么是他得不到，毁不灭的。

　　若尘此时好像在飘在空中，浑浑噩噩，猛然，她看到自己身子被那红色魂魄捅穿的场面，再然后是玄剑宗宗主叫唤自己，让自己前往湄岛的事情。

　　往日的一幕幕飞快的从她眼前闪过，快的令她消化不良，在她闭眼的那刻，正好错过了醉酒亲吻的情景。

　　再次睁眼，她看到若楠师兄与那只名为流萤的兔妖之间的点点滴滴，一幕幕好似沙漏般，倒了回去。

　　她看到若楠师兄与流萤初次见面，是在瑶山的一处，萤火虫漫天飞舞，而她在那舞动身姿，想来是她初初化形，那是师兄第一次看人看痴了眼。他替她取名为流萤，将此一生的柔情，全给了她。

　　若尘看到师兄疼爱自己的场面，她在慢慢的变小，直至七岁那年，师兄将她领到神女坛，告知她，当初杀害他们一村的马贼早已死在那场大火中，尸骨无存。

　　她看到六岁时，她一身是血的奔入师傅怀中，哭着喊着：“救救我，救救我娘，救救我小弟。”

　　那是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东西。

　　她看到一团火，滚滚燃烧，火光四射，有一群人，骑着马在村里四处奔跑，他们的手里拿着火堆，他们的脸上挂着兴奋的表情。

　　若尘睁开了双眼，连想都想没想，便起了身，向外跑去，可是未走几步路，便摔倒在地，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沉，胸前很重，可是她咬着牙站直了身子，摇摇晃晃的向外跑去。

　　她以她最快的速度跑了起来，一开始是踉踉跄跄，后来，渐渐熟悉了自己身体的触感，只是她会疑惑，为什么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迈得特别的大。

　　她注意到前方有三人，不急不缓地走着，她心里着急，错过了他们，可谁知脚下一软，瞬间倒在地上，索性一双手揽住了她的身子。

　　她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小哥哥，长得真好看，眼睛特别迷人。

　　忽的想到自己，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救救我娘亲，救救我们，火……好大的火。”

　　封禹稳住她的身子，他看到她的眼中渗出晶莹剔透的泪珠，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衣衫上，沾湿了一小块。他用拇指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压制住自己汹涌的情绪：“你想要什么？”

　　“火，好大好大的火，好多坏人……救救我们。”

　　“你还，需要我吗？”

　　“需要阿！救救我们！求求你了！”

　　若尘说着说着，便晕倒在他怀中，他低着头，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她的脸颊，轻缓柔和，一次又一次，如同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很奇怪，他怎么可能甘愿放手？

　　然后他抱住她，低声笑了起来，诡异又可怜。

　　而一侧，金炎与不归垂眸，差一点，真的差一点，他就成为了那个真正的魔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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