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锁魂
清芜抱的很紧，可是怀里的一团肉瘤仿佛一滩水，一下子就从她怀里滑到地上，慢慢向前挪动，呢喃着“清芜”二字。多年未见，他记得她的名字，却已忘却了她的模样。
她蹲下身子，抓住了肉瘤的一块，黏糊浓稠，染了一手的血。
他可是妖王阿，是谁将他打回了原形，逼迫他换代？
当年她已身有一百八十柄剑享誉修仙界，众道友都夸赞她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若再修道几十年，可直逼护法门开山鼻祖越郝，只是可惜情劫将至。
遇上了便遇上了，动情了便动情了，她也认栽了。
彼时湄岛是一海外孤岛，她选此岛来迎天上的雷劫。众人皆道护法门九九八十一罡剑可谓是修仙界最厉害的封印法术，却不知经年数载，这九九八十一罡剑已演化为护法门渡劫的必备咒术。
将九九八十一罡剑用在自己身上，那么兴许能在雷劫之下捡回一条命，毕竟这是护法门前辈们留下的宝贵经验。
她的徒弟若楠，如今也小有成就，将护法门交于他，她也放心，到时候也许她能与孤阑，真正在一起。
然，玄剑宗宗主告知妖王孤阑她渡劫的事情，他自是来寻她了。
同时，宗主与各大修仙门派在湄岛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孤阑送命。
孤阑替她挡去尽数天雷，身受重伤，心性丧失，杀尽半数在场道友，清芜布下双层九九八十一罡剑才将孤阑封印，自此他与她的□□，算是了结了。
她想怨，可是同门道友也是为她好，想助她早日渡劫成仙，无论如何，结局已定。
清芜还记得与孤阑的初遇，也是这般，彼时他也是一只被打回原形的肉瘤，那时候她因着新奇便养着它了。
他后来和她讲，初代妖王受了魔尊的一指之恩，不死不灭。
若是当真遇上个厉害的角色，最多被打回原形，而后沉睡，再次醒来时以往的任何事都将不记得，因为这是新的开始。
清芜唤出利剑，浅浅插进肉瘤中，横下一划，割出了一条口子，她看到被肉瘤包裹的一只小小的九尾狐，他的眼睛紧紧闭着，毛上染着血红，连爪子都未曾长出来。
她将他从肉瘤中抱了出来，记得清芜的是肉瘤，它是记忆的化身，而不是这个小小的狐狸。
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睛，抹去心头所有的不舍，唤来飞剑，将他的身体稳妥绑在剑身上，她要将他送回妖界。
日后，她与妖界，互不相欠。
地上的肉瘤倏地化为一滩血水，清芜起身不再看去。她注意到自己的徒弟若尘的衣物被撕碎了散在地上，蹙眉，这真是一个不好的征兆。
戳了戳还在睡梦中的小伊，小伊眨了眨眼睛看到眼前的青衣女子，哭喊道：“师傅大人师傅大人！”
这喊声愣是把一旁的小蝉给吵醒了，他不满的张嘴咬了一下小伊的触须，结果冷不然看到一双淡漠的双眼，呆住了。
而一旁的白兔啃着枯草，淡定的望着他们。
“若尘呢，你感受感受，她在哪里？”清芜瞅了一眼那金蝉，想必那就是另一个徒弟的灵宠吧，那徒弟倒是个能人，金蝉，是个好东西。
小伊闭着眼睛，晃了几下脑袋：“好奇怪……好奇怪……”
“主子就像是……消失了一样。”
夜，很黑，热气笼罩着大地，皓月高悬在天空，偶尔有一颗流星带着凉意从夜空中划过，炽白的光亮又是那般凄凉惨然。
“四日，这四日你需以血肉喂养着魂魄。”
不归将一只葫芦从腰下解下，索性他因着主子的口味，一直保留着遇到尸体就锁住魂魄，将其关进葫芦里的习惯，这才留住了若尘的魂魄。
封禹将怀里的若尘身躯交予金炎，默默接过葫芦。
金炎与不归会带着若尘的身躯去极北之地，修补其残缺的肉体。
“你要记住，你是谁。”不归留下这句话便与金炎化作黑气消失在竹林里。
风，此刻挂起来了，开始还带着几分温柔，丝丝缕缕的，漫动着竹梢、树叶，到后来便愈发迅猛强劲，拧着劲的风势，几乎有着野牛一样的凶蛮，吹起封禹遮住脸庞的发丝，飞舞于空中。
他脸上黑色的痕迹已尽数消散，露出一张干净精致的面庞，却因着年岁尚小，带着几分阴柔之美。
封禹拔掉了葫芦的塞子，只见从里面飘出一股白烟，不一会儿便形成了一个人形。
衣抉飘飘，袖随风摆，她浑浑噩噩的望着四周。
最后她将视线定焦在眼前的少年身上，他绷着张脸，面无表情，她看见他缓慢抬起他的左手，想要抚上自己的身子，她朝他笑了笑，化为一阵云烟消失在他的眼前。
封禹的手于半空中顿住，不归和他说，只有魂魄的若尘什么都不会记得，她只会遵从本能。
金炎给了他锁魂链，说是将她锁着喂养会更方便点。
封禹的眼睛里泛着幽光，黑暗阴骘，他将锁魂链唤了出来，锁链黝黑粗实散发着光泽，一圈一圈将链身缠绕在自己的臂膀上，喃喃道：
“果然，不极端，留不住阿。”
若尘作为一只魂魄，此时漫无边际的飘荡在一片田野上空，她的脑中是一片空白，糊里糊涂昏昏沉沉。
她想，自己好像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可是记不得了。
“嘿，你是哪片儿来的小鬼，挡住老娘的月光浴了。”
若尘移了移身子，果看见在她身子下方有一个身穿耀眼红装的女子，她的眼睛是红的，连头发都是红的。
对有点常识的鬼魂来讲，这是个大头，是只有些道行的厉鬼。
若尘摇了摇头，朝红衣女子浅浅笑了笑，又向前方飘去。
红衣厉鬼冷着脸，这只鬼怕是个傻子吧。
直到这小白鬼第七次从她上头飘过，红衣厉鬼终忍不住起身拉住了她，倏地手上一疼，松了手，眯着眼睛细细打量了下这只鬼：“怎的回事儿？挑衅老娘？”
这小白鬼，看上去不简单阿。
长得好像还挺好看的，这胸脯，似乎也挺大的，身段也挺妖娆的。
“我不知，该去哪儿。”若尘叹了口气，想不到去处，不知不觉便在原地打转了。
红衣厉鬼咂咂嘴，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小白鬼看上去挺可口的，但是方才近她身，好似有曾阻碍。琢磨了一会儿，决定还是想办法吃了她。
硬的不一定搞得过对方，得来软的。
“咱们做鬼的，定然是生前有怨念，怨气不消，就入不了轮回。你呀跟着老娘我混，保证你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家。”
“我是鬼吗？”
红衣厉鬼嘴一抽，合着这小白鬼连自己是啥都不清楚，果然还是该来硬的了结她。
杀心一起，手刚一碰到她的衣袖，整个人便被弹飞出去。
若尘疑惑，慢悠悠飘到红衣厉鬼的身侧，问到：“你，这是怎么了？”
红衣厉鬼憋着一口气，咬着牙硬是咽了下去。想她自混鬼道以来，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不让她吃掉？她偏偏想办法吃掉。
“我这阿，做做运动，哈哈哈……”
“小姑娘阿，老娘闻着你身上有股人气，怎么，遇到人了？”红衣厉鬼决定换个话题，和鬼谈人总是不会错的。
若尘微微一愣，想到方才的少年，害羞的点了点头：“我遇到个，长得好看的少年。”
他的眼睛，令人难以忘怀。
“然后呢？”
“我朝他笑了笑。”
“然后呢？”
“我跑了……”若沉将头低了下去，神色有点扭捏。
红衣厉鬼眼角一扯，眼前的这小白鬼约莫是个傻蛋吧，但为了更好的走知心姐姐的路线，她依旧柔着嗓音问到：“为什么呀？”
“我讲不清楚。”
“你该不是喜欢那个少年吧？”红衣厉鬼突然问道，这小白鬼给人种少女怀春的错觉。
若尘坚定的摇了摇头。
红衣厉鬼觉得这天没法继续聊下去了，眼前的小白鬼绝对是个傻鬼，毋庸置疑。
骤然间，一个个带着黄绿色亮光的小虫子飞舞在草丛间，忽前忽后，时高时低，那么轻悄、飘忽，像星的河流，灯的长阵。
“那是什么？”若尘指了指那些亮光，好熟悉的感觉。
“萤火虫阿。”
一瞬间，若尘脑中像是划过什么，她曾经见过比这更多更亮的萤火虫。
脚下生风，明明是飘在半空中，可她的脚却如同踩在地上一般，每一步都踩的那么轻盈。腰肢，不自觉的扭动起来，双臂，不自觉的随着萤火飞舞，每一个动作连想都不用想，很自然的便舞了出来。
当萤火散尽，她仿若听到一句温润如玉的声音：
“以后，你的名字是流萤。”
若尘转身，她想和红衣女子说，她想起了什么，她的名字，也许是叫流萤。
却看见，红衣女子的身姿，一下子分成两半，她的脸上还停留着惊艳的表情，只是她的身体却变成两份了。
若尘睁着眼睛，张大嘴巴，她看到那个，她觉得长得好看的少年，撕碎了红衣女子。
那一刻，她想都没想，立马转身，逃跑，脖子上却被一样东西圈住，忽的她的身子从空中落下，直直的砸在地上。她用力扯着脖间的束缚，只是那物紧紧的拴住了她。
她看到少年慢慢走向她，自己脖间的物体连接着一根粗粗的铁链，锁链的尽头就在他的手中。
“若尘，我抓住你了……”
这个少年，说她的名字是若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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