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她与司震经过这一日一夜的相处，感觉心理上的距离又亲近了几分，敬畏感也不如原先深重，她不由自主地问道：“无常与师父是在一起的吗？”

　　“无常是琉璃台的一个异数，我已经几万年没见过他了。”

　　司震见水星罗欲言又止的样子，补充说道：“无常给你喝下碧落泉的水，吃下百消丹，确实帮我解决了点问题，但也制造了一些麻烦，你的记忆……算了，顺其自然吧，该来的总是会来。”

　　水星罗想起无常的手段，不觉打了个寒颤：“那位前辈太喜欢捉弄人了！”

　　司震微笑：“他给了你些好处，又不想你欠下他的人情，总得要你付出点什么，他闲云野鹤，不愿与旁人有过多纠葛，认为别人还他人情是件麻烦事。”

　　不管谁欠下谁都得还，这个道理水星罗一直懂，但她总觉得无常的行为逻辑有些匪夷所思：“那他费尽心思的设计圈套捉弄人让人难受，岂不是更麻烦？”

　　“那是他的乐趣，玩了几亿年，想来也有些厌倦了。”

　　司震抬起手指轻按了一下水星罗的眉心，转了话锋：“你不必执着于六境，喝下碧落海的水，所得的灵力已非这三界二十八重天的天人可比，不住于相，才是最上乘的境界。”

　　司震说罢挥了挥手，木屋连同里面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他与水星罗又重新置身于小珑池的池畔，四周绿草茵茵，花开成墙。

　　“你回去罢！”他话未说完，人已消失不见。

　　水星罗压制住心头奔涌而出的失落，御风飞回青莲宫。

　　她却不知，因向阿修罗王刺出的那一剑，她已在三十三天一战成名。

　　喜见城里，无人不知青莲宫主奋不顾身刺出的那一剑，扭转了与阿修罗王之战的战局，让三十三天免于遭受阿修罗王的荼毒，都说她当日一身白衣若轻云蔽月、流风回雪，飞身而起时更宛如游龙，整个人美得惊世骇俗。

　　而她在重伤生死不明之际被一道青光掳走，留下一个天大的悬念，越发激起众人谈论的兴趣。

　　当日大战在水星罗身上发生的所有的细节都满足了众天人猎奇猎艳的心理，让人津津乐道，于是关于青莲宫主的故事越传越广，越传越神乎其神。

　　天帝对水星罗本就存着一份愧疚之意，论功行赏之际又不能像对众天兵天将那样给她封官荫子，她已贵为公主，至多只能给她一些物质上的赏赐，心里总有些不足之意。眼见她在三十三天的声势日益高涨，于是顺水推舟，下令重新修缮青莲宫，还特别考虑到陪衬她冰清玉洁、飘然出尘的气质，全部材料选用银白色七宝，并要求在一个月之内全部完工。

　　水星罗从小珑池返回飞临青莲宫上空之际，见到的就是一组银白色的宫殿，在日光下折射出熠熠的光辉，在喜见城的重重宫阙之中分外醒目。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有些犹疑，遂绕着喜见天宫飞了一圈，确定那是青莲宫无疑，方按下身子回宫。

　　含烟见水星罗回来，身上穿的还是当日出战前的那一身衣裳，不觉喜极而泣，服侍她梳洗停当，把近两月来喜见城中众人谈论的关于她的传言细细地说了一遍。

　　水星罗听罢大惊，她跟着师父多年，耳熏目染，心中认定的是“胜极则衰，物极必反”的那一套道理，眼见自己被捧得这么高，只怕要生出祸端来。

　　但她终究是年轻心性，也没过多纠结，心思在一转念间就到了别处。

　　“宝林和陌里卿……你有没有听说……”她迟疑地问含烟。

　　“半年前南天王抗婚这事在喜见城闹得很大，天帝倒也没有强求，就是宝林公主那边，对宫主生了些罅隙，也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含烟说得吞吞吐吐。

　　水星罗沉吟半晌，说道：“我改天去看看宝林，解释一下，此事本也怪不得我。”

　　含烟本想阻止，又觉得如此簪越了本分，把话咽了回去。

　　正说话间，宫娥慌慌张张地来报，说天帝到了宫门口。

　　水星罗唬了一跳，在她的记忆中，这还是天帝第一次莅临青莲宫，忙率领一众宫娥，亲自到宫门口迎接。

　　天帝见水星罗迎出来，老远便放声大笑：“哈哈……星罗终于回来啦，回来得好！”

　　他满面春风地把跪伏行礼的水星罗扶起身来：“此前瞧见一道白影从殿前一晃而过，想着该当是你回来了，果然是你，哈哈……”

　　水星罗唯唯诺诺地把天帝一行人迎进清凉殿，宫娥奉上茶，水星罗把被师父的一魄救到丹熏山顶小珑池底疗伤的经过禀报了一遍。

　　天帝对圣王赞叹了一回，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掉茶沫，喝了一口茶，这才言归正传：“你立下大功，是三十三天头一份，虽说赏了些物件给你，但依你的性子也不在意那些，听说你与如意天宫的小王子很是投缘，那小王子颇有些来历，倒也配得上你，不如由我作主，成全你们的婚事，如何？”

　　水星罗一听这事闹大了，慌忙跪下：“祈请父王收回成命，星罗与羽王子是君子之交，不涉儿女私情，再说，星罗此生都无意于谈婚论嫁。”

　　她想的是，心里喜欢师父，那却是永远都不会如愿以偿的妄念，不如就干干脆脆地断了所有人的念头。

　　天帝既听水星罗这样说，也不便勉强，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了，你不喜欢便罢，只是该给自己留条后路，今后你要是转变心意，我再与你作主就是。”

　　水星罗连忙拜谢，顺势把过几日还要外出历练的事由也回禀了，天帝爽快地应允。

　　送别天帝，水星罗不敢懈怠，取出般若剑开始修炼剑法，渐渐心境空明，人剑合一。

　　含烟和众宫娥在旁边能瞧见的不过是一团青色的光球飘来飘去。

　　直至子时，水星罗方收了剑自去歇息。

　　她心里装不住事，既然想着要去找宝林解释，便一日也耽搁不得，次日辰时便到了绮霞宫凌霄殿，她想着宝林喜欢首饰，特意命含烟从天帝赏赐的一堆物品中挑了最好的一副蓝宝石头冠带去给她。

　　宝林见水星罗进殿，神色淡淡的招呼她坐，随即便默不作声，无聊地摆弄着手指头。

　　水星罗微觉尴尬，见宝林明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一肚子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便挑些无关紧要的应景：“从上次百珍宴后，我们就一直没见过面，算起来，总有半年了罢！”

　　“是呵，我被阿修罗王掳去了，他想掳的其实也是你，手忙脚乱中抓错了人，所以才会那么爽快地放我回来，我何德何能，竟能一次又一次地成为青莲宫主的替身！”宝林阴阳怪气地说道。

　　水星罗被宝林抢白，一口气闷闷地堵在胸口上，半晌才说道：“宝林，你误会了，我无意于南天王。”

　　“你受万人追捧，就算是你瞧不上的人，人家都还瞧不上我，你想表达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宝林脸上似笑非笑。

　　水星罗想着像这样下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觉叹了口气：“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带了点东西来给你。”她很真诚地把那副蓝宝石的头冠递到宝林面前。

　　“你是可怜我吗？怕我没人要，特意送东西来让我打扮好看一点！”宝林的声音里隐隐含着些怒气，起身坐到了离水星罗较远的一张凳子上。

　　水星罗脸上很是难堪，不觉也动了气：“你是天帝嫡亲的公主，谁敢可怜你，谁没有个不如意的时候，迁怒于人也要讲点道理。”

　　“对呀，你倒也清楚，我才是父王嫡亲的公主，被收养的你却可以拿着父王赏赐的东西来施舍给我，不迁怒于你，难道还要我对你感恩戴德？”宝林沉下脸，嗓音尖锐。

　　水星罗心底瞬间一片冰凉，在过去的很多年，她与宝林一直都有互送天帝赏赐东西的习惯，向来是谁喜欢的物件谁就拿去，没想到今日竟扭曲至此，她站起身子：“既然如此，我再无话可说，告辞！”

　　宝林脸上忽地现出一丝神秘的笑：“你仗着有个神通广大的师父，便风头出尽，谁又没有师父了，我们走着瞧！”

　　水星罗不明所以，见她笑得诡异，却也不好得再去探询，心情郁郁地离开了凌霄殿。

　　与宝林几十年的友情一朝缘尽，水星罗很觉无趣，直想着人心是一口幽深不见底的黑井，谁都不知道下一刻又会从井底冒出些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来。

　　她晃悠悠地回青莲宫，脑袋越来越沉重，脑海中似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像汹涌的海浪正要冲破堤坝奔涌而出，头疼得要炸裂一般，快到宫门口时，她再也忍不住用双手捧着脑袋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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