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君君变了
可那个人到底是谁?我的心绪纷乱难理,陷于可怕的幻想和无奈的愁苦里。
“姐姐,我不是他的孩子,我要和你在一起……”
君君显得惊恐不安,走过来拽住我,将这几句话反复重复着,我身子稍一动弹她就噤若寒蝉。我心痛心塞,弯腰捋捋她头发,轻抚她小脸,低声安抚:
“君君别怕。那个人是坏蛋。他要再来,我就报警,把他抓到公安局去。”
君君入睡后我想打君君奶奶、外婆家的电话,手握话筒犹豫了很久,却一个也没拨打。
败类需要底气。那个人的神情、语气,真是匪夷所思。
难道君君是这个人的私生女,和吴楠没有血缘关系?
这个想法冒出来时我吓了一跳,慢慢放下攥得发热的话筒。
若是事实如此,我为了君君的将来,要把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所有的冲动和鲁莽都会对她的人生产生不可预料的负面影响。
睡觉时我困惑、无助地将自己蒙在被子里,那个人的话却一遍遍在耳旁回响:
我是君君的亲生父亲,我会在做亲子鉴定后带走君君!
生活教人用大部分时间去感受痛苦,感受挫折和漂泊无依,最后思量解决的法子。
我被那个人的话困扰了三天后,第四天早上送走君君,向公司请假,开车去吴楠爸妈家。
吴家老宅建在鼓楼东大街路南的铜锣巷里,是吴家的祖产。四合院里一色的清代建筑,另有土木结构的小楼,青砖黛瓦,飞檐翘壁,环境极为清幽。古色古香的园子种满丹枫,去年秋天随吴楠去时见到满眼的枫林如火,霜叶似血,目之所至,别无二色,
在胡同口泊车时,我看到胡同里幽寂冷清,几只面容凶恶的狗罔顾狗道、相互撕咬,掉落的狗毛随风飘飞。
从小就怕狗,我心惊胆战地绕开,提着水果袋进入四合院时,见吴楠爸正好浇完花,捶捶腰,脸上是痛楚的表情。吴楠妈正在喂几只圈养的鸡,看到我便显出惊惶、它们诧异:
“嘉美,你怎么来了?君君怎么了?”她接过我手里的水果,脸上的皱纹里藏了几分亲切几分疏离:“买这干啥?我们老了,吃不了生东西。”
我亲热地搀住她臂:“君君好好的啊?我没时间来看爸妈,总是歉疚。”
老夫妻请我进屋,入坐,倒茶。吴楠妈指着门外道:
“人老了,不中用了,身体很差。外面市场上那些鸡,都喂添加剂,不能吃的。我就让你爸把门前圈起来些地儿,自己养鸡。这些天你爸腰椎病厉害。医生说得做手术,可做手术还得那么多钱。吴楠上学、出国花了很多钱,君君妈妈出事又是……”
她叹息着,又开始询问君君方方面面状况,关怀发自于情,凄然溢于言表。
我尽量作出让她宽心的答复,把话题往君君爸妈身上扯了一通,又笑道:
“君君很聪明,很善解人意,是她爸妈感情和谐的产物。”
吴楠妈拂拂丝丝如银的鬓发,感慨万端道:“他们是高中时的同学,一起考上大学,又一起出国深造,感情自然很好,都没红过脸。”
我断定关于君君的身世,两位老人并不知情,勉强和他们聊了会儿家常,便要了君君外婆家的号码,起身告辞。吴楠妈定要让他爸杀了两只鸡,择净洗净又剁成块,装进干净的购物袋里,让我拿上。
吴楠妈妈送我到车前,在我上车的一瞬又期期艾艾想说什么。我再三追问,她才颇显为难地说:“我们现在手头紧,君君爷爷的腰椎手术,都迟着没做……”稍顿,接着说:“楠楠的那个车,卖了……成不?你爸腰痛那个劲儿,有时坐不得立不得,吃饭都趴在床上,老埋怨活得像个狗。”
我想我还年轻,不应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孝敬老人是一种美德。想到这里,我释然一笑:“行,那车也闲那儿几个月了。”
君君奶奶便有些喜出望外,满脸菊花纹铺展开来:
“你照顾君君那么忙,要不,让君君她姑去把车开回来?”
“好啊,等她联系。”
我开车走上马路时,便沉没于对君君身世的苦思冥想里。
难道连吴楠也不清楚君君的血缘?现实迷乱,这样的狗血桥段并不新鲜。
回到家里,我脱了外衣挂在衣架上,回头看到洒满屋子的阳光,静静地从窗口飞泻,在地上流淌。这阳光似与我糟糕的心情唱对台戏,居然很美,静静散落在人世。飞鸟在万缕飞霞里不问因果地自行其是,一种混沌无知不需要理由的状态,一种天马行空的幸运。
我靠在沙发上的一片光影里,拨君君外婆家的号码一直不通,就给茜茜打了电话:
“茜茜,下了班来我家,好吗?
茜茜声音脆得像个黄鹂:“当然好哎。本姑娘正愁蹭饭无门哎!”
下午四点时茜茜进了家门,大声欢呼她又一次请假成功,接着谈起她的作家男友出书及作品研讨会进程,说四十万很快筹备成功。
见我阴着脸不搭她这茬,茜茜便寻找趣味话题,谈起从前的网友约会:
“……那货一看行头就不像囊中羞涩的主哎,保不齐还是个金龟哎。他长途跋涉来北京约会,见了面就说口袋里只有两百块钱哎。我就想,吃饭、开房都得省着点儿哎,难不成混到倒贴的份上了哎?我们进了一家快餐店哎,两人一餐花了六十块钱哎。后来我带他到附近最经济实惠的快捷酒店哎。一百一十八元一晚的房间那叫一个倍儿挤哎,不过对情人来说却已足矣。谁知这家伙是个蔫货哎,第一次折腾得我花儿都谢了,不行哎。第二次折腾得我头晕眼花,还是不行哎……”
跟茜茜交往你永远不用费神猜度,她一切都在脸上嘴上。我笑着递给她一杯茶,她牛饮般咕嘟嘟喝了,继续描述:
“我的机能都被他整退化了,他还是不行哎。我要节目到此结束,他还满脸的不甘哎,说长途跋涉累的哎,等会儿再试试哎。我茜茜一向善解人意哎,告诉他结束节目就可以提前退房了哎,按钟点房结算,还可以拿回五十九块钱哎。他一听就大受鼓舞地从备战状态撤离了哎,立即跳起来,走出酒店时高兴得像捡了宝贝哎……”
茜茜坐在沙发上,两条腿胡乱踢腾着,听我说起那个不速之客时猫眼瞪圆:
“什么?有这样的好事哎?天上掉馅饼了哎!美美姐哎,要甩了君君这个包袱,你就天下大吉了哎!”
她的理解和我的心思南辕北辙。
我一个响栗敲过去,制止了她的幸灾乐祸:
“我担心一旦那人说的是事实,君君就得被带走……”
茜茜的盲目乐观立即被冷酷现实击碎,头点得像鸡啄米:“对对对,对对对哎。网上每天都在爆性侵儿童哎,或许那人就是那种禽兽哎,亲生父亲都性侵女儿哎……”
见她越说越不靠谱,我狠狠地踢她:“超毒舌你!”
茜茜身子猛地一抽,猫眼里濡染了淡淡的冷寒:“我说的是实话,又怎么了哎?”
我满脸怨恨地瞪着茜茜:“不是让你来八卦的。我担心君君的成长和未来……”
“他要抢君君,你就报警哎!”
“只怕报警不能解决问题。”
我和茜茜议论不休,见天色不早,就一起去接君君。半路上茜茜电话响了,她接听时花
痴像十足:“达令哎……你胃痛?等等哎,我这就回去哎……买三九胃泰。”
茜茜挂了电话十万火急地报告:“我那作家胃病犯了哎,我得赶快买药回去哎!”
茜茜在公交车站牌前下了车。
我直奔君君的幼儿园。
幼儿园门口熙熙攘攘,天气冷得好像要下雨。我进入教室,老远看到君君在一个凳子上坐着,被一个小男孩狠命拽着,大概是要她让位。君君不让,那男孩就攥起拳头猛打君君。接连打了数拳,君君一不让位,二不还手。
我急忙喝止男孩,将君君抱住:“君君,君君……”
那位和学生家长攀谈不休的老师这才转过面来。
我以沉重、幽怨的目光看了老师半天。
老师微微一叹,语气和神情一般不屑:“你家这孩子,平时就跟含羞草似的,音乐课上嘴闭成坚果。学舞蹈时总像不能随时转动的机器。大家游戏时她总是独个儿躲在角落里……”
乖巧伶俐的君君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的心徐徐下沉,坠到渊底,四肢冷麻,头疼欲裂。
君君将脸藏在我身后,小猫般畏怯地看着老师,不住地在我身上蹭来蹭去。小朋友们一个个经过,都小鸟般叽叽喳喳地说笑。君君和他们相比,显得呆板、木讷,简直格格不入。
君君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怪异、孤僻了?以前的聪明活泼哪里去了?我呆呆地站成木雕,被狐疑、忧惧、自责、愧疚等情绪一波波吞没,听老师的话带着明显的歧视:“她这些天总是控制不住食量,每顿都比其他小朋友多添一次饭,吃完饭又哭着说胃痛,我想是撑的了。”
这绝对不正常!我不觉一怔,弯腰攥君君手,直觉那手冰冷的吓人。我抚过她眉际:
“君君,你究竟怎么了?吃完饭胃怎么就痛了。”
君君不说话,扣着自己的手指甲,眼泪汪汪地低着头,像做了什么错事特别羞愧。
一阵寒流自我心中蔓延而上,仿佛寒霜透过云层缓缓地裹住头顶,笼罩周身。
恰好那个打君君的男孩被家长拉着走过来,冲着君君大声喊:
“小笨蛋,贪吃鬼!小笨蛋,贪吃鬼!”
我再看君君,这时她显得羞愧无比,把整个头脸藏在我的风衣里。
我强撑着笑容和老师道别,头晕目眩地拉着君君进入家门,胡乱扔给她两个面包、苹果,便一滩烂泥般倒卧在床上,心底凄凉,如同陷于无人的岛屿,周身冷彻骨髓。
泪朦胧了我的视线,头顶那模糊、扭曲的天花板,好像是一个无法辨识的世界。
君君将门推开一个小缝,期期艾艾地想要说什么,又畏怯地缩回去。
我又想起在幼儿园所见所闻,心里憋闷,索性闭上眼睛,不理不睬。
我昏昏欲睡中梦到君君被强盗追赶,我和强盗打架,被推进万丈深渊。
屋门的响声惊醒了我的梦,微微抬头,看到君君的小脑袋在门缝里躲躲闪闪,忽隐忽现。
老师的鄙夷、小朋友的讥讽犹在耳边,我忍不住愤怒,坐起来对着房门吼:
“为什么老这样探头探脑?滚一边去,我不想看到猥琐鬼!”
我从未对她发过脾气。君君显得万分惊骇,小小的脑袋在门缝里消失一会儿,又向屋里探着,声音瑟瑟发抖:“姐姐,手指头被刀杀了,流了好多血,我会死吗?”
我脑子里一声轰响,急忙跳下床,将她藏在背后的手拽出来,看着她鲜血淋漓的指头,及沾满血斑的手,整个人呆掉。
君君的食指伤口那么深,血不断流到她的白毛衣上,流到地上,血线混乱,一直从门口蜿蜒向客厅。
不知她割伤手指多久了?
我看着君君血淋淋的伤口只是颤抖,大张着嘴抽泣,哀伤、愧疚、惊慌。君君却没哭,战战兢兢地说:“姐姐,我学削苹果……”
“你,这么大了,竟然笨得割伤自己指头!”我指着她怒斥:“你……真不让人省心!”
君君像个提线木偶,一句话也不说,就那样站着,眼泪终如洪流决堤,吧嗒吧嗒地下落。
我拉起君君,抽抽噎噎地哭着,心痛如铰,跌跌撞撞地往碧玉山庄门前的卫生院走。
天空飘起小雨,打湿了人的思绪。君君没哭没叫痛,一声不响地紧跟着我的脚步。
灯光煞白的医疗室里,医生边缝合伤口边说:
“伤口太深,一不小心就会感染。要输液三天,可能还会留下永久性疤痕。”
直至缝合完毕,君君一声没哭,瘦小的脸深深埋在灯影里,久久不肯抬起。
医生边退去塑料手套边责备我:“你也太大意了,怎么让孩子把手割成这样?小孩子不懂危险,一切全靠大人照看。”
我无语凝咽,无比自责,无地自容。
打上点滴后,君君在病床上睡着。云紫来电痛说家史后,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明原因,云紫说:“你难道要被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绑架一辈子?”
我握着电话到门外接听,直抒胸臆:“自从吴楠去世,我每天都在为君君忙碌。君君却变得越来越孤僻,一切都不正常,我拿她没辙!”
云紫在电话里充满忧患意识:“吴楠没留下多少钱,那钱在一天天减少。而君君在一天天长大。上学、吃饭、穿衣,要花的钱也越来越多。你这样总不是办法吧?得好好想想了。”
每天在君君和工作间奔走,我几乎要被巨大的生活压力碾碎,也想过背叛誓言放弃孤儿,但做不到。我同云紫谈到君君在幼儿园遭受老师的鄙夷和小朋友的嘲笑,说着说着便千思万绪,血液倒流,泣不成声。
云紫在电话里放高了音量:“你这些话千万别再和君君提,否则,她会更自闭……”
我听着云紫的话,无限迷惘地对着窗口,眼神苍凉。雨滴在玻璃窗上形成水线,一串串下淌,像是人心底不绝的泪。
我挂了电话回屋,见君君面向里躺着,长睫毛扑簌簌地抖动着,像湿了的蝶翼。雪白的小脸像樽小冰雕,黑乌乌的眼睛大大地睁着,忧郁得不像个孩子。
打完点滴我拉着君君刚一进家门,就听座机电话不绝于耳地响起来。
君君向话机指了指,轻手轻脚地进了她的小书房。
我拿起话筒,打电话的是君君老师,她声音低沉,泄露了内心的复杂情绪:
“今晚我一直在打你家电话,如果打不通,我会内疚得睡不着觉。”
我有些意外,不明所以地问:“是君君的问题吗?我们今晚有事儿出去了,刚回来。”
老师电话里的声音充溢着歉疚:
“今晚我接到和吴君君最要好的小朋友家长电话,听完,都感动得哭了。”
我更加意外,随口赞道:“你是个负责、敬业的好老师。”
老师在电话里哽咽难言: “那位家长听她孩子说,君君拼命多吃饭,不是傻,也不是贪吃。君君说自从她爸爸上天后,她姐姐伺候她特别辛苦。她整天怕姐姐嫌拖累,会不要她。要多吃些饭,就不会生病,就能长高长聪明,就不用姐姐接送,还能帮姐姐干活,给姐姐做饭洗衣服。那样姐姐就不会再哭再烦了,就不会不要她了……君君还说她姐姐最爱吃苹果。她一定要早些学会削苹果,天天给她姐姐削苹果吃……”
我流着泪,颤栗着倾听,话筒里老师的嗓音变得很古怪,接着传来一阵阵呜咽声。
电话挂了。我心痉挛着痛,暗沉的思想在电光火石间劈开一条明朗的缝隙:
君君第一次期期艾艾的神情,可能是想要我教她削苹果。而我却没理睬她。后来她把手割得那么深,是决心为我削一个苹果。那么痛,她却忍着不敢叫我。
我擦去眼泪,热血沸腾着来到君君的小书房,发现她竟然穿着夏天的公主裙,默默站在红地毯上,似是一个冰晶玻璃人,太阳一晒就会融化。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看到我的瞬间耷拉下头,面色羞愧、歉疚。
我上前抱住她,鼻子酸酸的,语声嘶哑:
“君君,你在学跳舞吗?”
君君仰着小脸替我擦泪,语声喃喃:“姐姐别哭,君君给你跳舞,跳《小红帽》。”
我突然发现她耳后有几道深深的伤痕,其中一道很深,显然是指甲划破的,连肉都挠掉了。我心骤然紧缩:“君君,这伤谁挠的?痛吗?”
君君仰头安慰我:“姐姐别心痛君君,君君只一点点痛。这伤怕什么?长长就自己好了。”
我揽着君君浑身颤抖:“对了君君,今天我看到别人打你,你为什么就不还手?”
君君这才揉着鼻子,哭得凄凄惨惨:“因为君君爸爸妈妈上天了,不回来了,要是我把人家打哭了,人家爸爸妈妈来找姐姐,姐姐怎么办啊……”
我一时痛得无法呼吸,无言以答,片刻,忍着悲咽对君君说:“姐姐想看君君跳舞。”
一丝欣慰笑意在君君的小脸上溢开,她一瞬充气娃娃般涨了精神,在灯光下缓缓挥动手臂,抬动脚步,轻轻地跳着唱着:
“我独自走在郊外的小路上,我把糕点送给外婆尝一尝。她家住在又远又僻静的地方,我要担心附近是否有大灰狼……”
她双手合拢举在头顶,左手还裹着厚厚的绷带,整个人如一枚含羞紧闭的花苞,花瓣在灯光下一点点的绽开。黑乌乌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如同一个勇敢的伤兵那般笃定。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君君将自己开成一朵洁白的大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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