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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死别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君君的嘶声哭喊,睁开眼时,见君君满面泪水地拉住我,又气又急地摇晃着:“姐姐,你怎么了?姐姐,你不能在这儿睡啊?君君想爸爸了,快开车找爸爸啊!”

  车喇叭不住地在旁边响起,我望望车窗外,人流你来我往,落絮纷纷扬扬,风携着落叶四处乱窜。一切都如影视剧中的画面那样虚幻。

  “姐姐,快开车找爸爸啊!君君想爸爸,都快想死了!”君君的小手有力地推我,稚嫩的童声带着嘶哑的爆破音,伴着哀伤欲绝的抽噎,显然是哭了很久。

  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轻薄飘渺的暮色里,被寒雾覆盖的世界仿佛笼着淡纱。

  我不知怎么把车开到301医院停车场的,路上几次险闯红灯。

  停好车,我抱起君君往大门口疯跑,回答君君接连疑问的是不断滴落的泪水,粗重如牛的喘息。君君见我这般状况,早吓得绷起了小脸,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我的脖子触到她冰凉的小手,如放置在冰天雪地里的瓷器。

  小房迎上来要抱君君,君君惊悸不安地扭着身子不依,大声哭起来,用含糊不清的泣语倾泻内心的不满和排斥:

  “我不要你抱,我要爸爸抱。我不要你抱,我要爸爸抱。你是大灰狼,臭狗熊……”

  难道果真有心电感应吗?否则,君君的一反常态说明了什么?

  君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伴着频临绝命般的喘息。我顾不得搜索出只言片语将她安慰,脑子里只是一片混沌不堪的淤泥,夹着恣肆飞扬的荒叶、乱草、尘埃。

  我抱着哭闹的君君走得气喘吁吁,声音急促地问小房:“他在哪儿?现在怎么样?”

  我说着话向小房轻轻眨眼,下意识看了看君君。

  瘦高、白净的小房戴着眼睛,看起来挺斯文、厚道。他读懂了我的心声,有意避开吴总二字,神情凝重如高山苍松,抿着额前头发道:“他在急诊室,等着亲属签字,才能手术。”

  君君这时表现出侧耳倾听状,进入走廊时忽然不哭了,摇摇我胳膊,睁大黑黝黝的眼睛问:“姐姐,为什么不去找爸爸?为什么要来医院?”

  我极力压抑着憋到嗓子眼的哭声,握握她冰冷的小手,一说话鼻子就酸得发痛:

  “姐姐的好朋友病了,姐姐当然要来看他了。君君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姐姐看完朋友再带你找爸爸,好吗?”

  君君用懂事的眼光看着我,理解地点头:“姐姐给我手机,我要给爸爸打电话。”

  我紧蹙双眉,沉声里不觉带着压迫的意味:“姐姐正着急,君君别闹了!”

  我第一次这样对君君蛮不讲理,她显然被镇住了,委屈地撇着小嘴,眨眨眼睛忍住了泪。

  人生突然风雨呼啸,措手不及的冷痛、煎熬。人流喧闹的长廊,吴楠父母满脸风霜地迎上我和小房,满脸的悲哀、绝望、颓废,一如十月风中的残菊,悲情掠过浩空,掠过那飘落的竹叶沉寂,甘愿集聚能量化作护花的春泥。

  “君君,君君……”吴楠妈伸手接过君君,满脸写着彻骨的沉痛、悲哀。

  “奶奶……”君君怯生生地在她怀里挣着,想要下来。

  我对吴楠妈耳语,她点头时掉落了泪珠,重新将君君揽在怀里,抱紧:

  “君君听话,你姐姐去看看朋友就来。”

  我机械麻木地跟着小房,来在主治医师办公室,签字、交费……看着一群人把进入昏迷的吴楠推进手术室。

  我步履沉滞,如带脚链,一步一回头地走着,在时光的缝隙里捡拾流年的碎片,无论如何努力拼凑,也只是一副支离破碎的图案。

  长廊尽头人影稀处,君君被他爷爷拉着手,慢慢朝我走来,她奶奶抱着头蹲成植物。

  久已积攒的白首梦想,难道会就此破碎?我看着玻璃窗外逐渐变暗的天空流泪、默祷:

  吴楠,你千万别有事!

  对吴楠的抢救进行了两天,君君的奶奶晕过去几次。君君的姑姑暂且代管着一老一小。我日夜在急诊室门前的长椅上守着,苍白、憔悴不堪。

  这个春节前风调梅蕊,玻璃窗外的天空惨白得像失血孕妇憔悴的脸。白色的梅花从横枝上徐徐飘落,飞舞成一曲碎心的死祭。流星西陨,随着我的心,徐徐地坠落尘埃。

  周际都是晃动的人影,我独坐在候诊椅上,如同置身荒凉的孤岛。四周的一切瞬间黯淡,唯有他,笑容清浅,朗眉黑眸,还是一贯清心寡欲的样子,就连笑都只略略挑起唇角,高贵得如同上古的王族。

  黄昏时我们坐在楼顶的平台上,看又红又大,平面图画般的日头一点点的陨落,四周是海市蜃楼般的高层住宅。那个所谓的日落,只不过是连浩渺玉宇都挽留不住的的一点余晖。

  吴楠揽着我,在空中捕捉到我被风飘起的发丝,望着半壁斜阳下的繁华都市,喃喃轻叹:

  “婚姻是一件瓷器,做好它很费事,打破它很容易,收拾那些碎片特别麻烦。关键是细心维护,让我们彼此努力。”

  我轻轻点头,抬眸,望着天边渐沉的紫霞,及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望着那些或荒凉或浮华的个人国度,仿若自语似的回答:“婚姻这个包装箱上有个标示,轻拿轻放,切勿倒置。”

  忽然一阵响动,我怔忡回头,看到手术室大开,戴着大口罩的医生被一群人簇拥着从急诊室走出来,摊开手表示无奈:

  “我们已经竭诚尽力,恐怕不行了。家属快进去说话,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难以置信,血往脑门冲,拽住医生:“他那么年轻,你就治不好?”

  一个高大的护士,态度强硬地拉开我:“请你冷静!家属们总是不接受现实。他真的已经没救了,你有什么话,就快些进去说!”

  君君也被她姑姑拉着来了,一群人飞快地拥进屋里。

  吴楠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脸上扣着氧气罩,色如白纸,手脚上都吊着输液器,看起来那么无助那么安静。阳光透过横扫窗棂的枝叶缝隙,在他脸上留下变幻莫测的阴影。

  我一瞬不瞬地看他,一颗心骤然抽紧,痛得窒息:上帝啊,你究竟要怎样折磨我?让我陷入深爱不能自拔,又猛然沉于这么冰冷的凄凉、绝望!

  吴楠看到我和君君时,涣散的眼神变得明亮,手像摆动的枯枝,慢慢伸过来。

  我一瞬间泪如急雨,湿了面颊。那些消失在岁月缝隙里的欢笑,那些如画如诗的灿花秋月,那些被他牵着手、小儿般蹒跚走过的沾满露珠的草地,星星点点,一边他,一边我,都像一缕挽留不住的风。而我站在悬崖边上,猝不及防就掉进了谷底。

  那个栀子花绽放最美的故地,我们却无法携手重游,亦永远无法返回最美的时节……

  吴楠伸出颤抖的手,徐徐攥紧我,语声细弱如同蚊吶:

  “美美……对不起……孩子……”他说着丢开我,伸手去摸君君的头。

  君君太小,心目中的爸爸永远是意气风发的样子。如今被他的样子吓呆了,不由自主向后退缩着。吴楠怎么用力,也触摸不着君君的头,枯枝般的手就那样悬空着,话语断断续续:

  “君君,美美,照顾君君……孩子……”

  我的心如被无数铁钩侵袭,鲜血沥沥,气喘声嘶:“我一定……老公……你放心……”

  小房悄悄领走抽泣的君君。

  我回身看到吴楠伸着的臂猝然垂落,不甘的眼睛吊了上去。

  而他身后,是不明悲喜的白色墙壁,冷漠无情的氧气罐巍然屹立。

  “哥,哥啊——”吴楠妹妹的哭声如突然决堤的洪流。

  我哭不出来,只静静地看着那片罩着吴楠的白色。过去成了无法缀合的碎片,点点滴滴都是碎心的绝望、伤感。原本的完美已渐渐老去,永不分离成了泡影。就像梦境,睁开眼就消失不见了一切。可我却还不愿醒来,奢望着一梦到底。

  风打得窗框砰砰哐哐。飘起的白花分明在迎着风笑,却发出碎心的声响。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暧昧、虚妄。明明知道爱是无可救药的鸠,却还不停的吸食,期待着那些飘渺的幸福。

  你舍弃我了吧?为何我却舍不下你?我是一棵寄生的草,如今失去大地,哪里是滋养、包容、爱怜我的母亲?我是一颗叶尖上的露,如今失去天空,不知将以怎样的方式绽放自己、滋养花蕾、丰盈俗世。我痛彻心肺却欲哭无泪,一颗心苍凉、颓丧、绝望到极致。我想起那首《爱》,想起那首《伤城》,想起他对我的承诺……

  天堂里有没有一首属于我们的歌,让他永远怀恋我?

  渐渐地,我的大脑混乱成一片战后的土地。肉体时而飘入冰冷的天河时而掉进阴暗的地狱。初觉身子轻飘得好像羽毛,后来便懵然无知。

  开追悼会的这天下着大雪,许多的白花混杂着压抑的空气,让人窒息,好像盘旋的秃鹰也失去锐利的目光,屋外的天空落下的每一朵雪都变成人的眼泪。

  我站在人群里,四周都是面色僵硬的人,突然想不起他弥留之际的样子。那个疲惫而疼痛的上午,我进门的时候已经心碎,他似在沉沉睡着,呼吸微弱,那么遥远又那么靠近……  

  可是,我还记得他的手指,已由艺术品变成枯枝,及他脸上温情的线条,狂乱的气息,灼热的力度。所有关于爱情的那些隐秘,我竟然都记得如此清晰。

  是的,我忘记了外形,只记住爱情,不可能忘记,永难忘记。

  那时他在病床上看着我,眼神飘忽、痛楚,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热度。 

  我就这样一遍遍重温着爱情的热度,从天堂坠入地狱。

  吴楠姨夫张昊天满面阴云地致着悼词:

  吴楠同志的亲属,及各位朋友、各位同志、各位来宾:

  今天,我们怀着极其沉痛的心情,举行追悼会,深切悼念瑞欣公司副总吴楠同志。

  吴楠同志因脑溢血病,手术无效,于2014年3月25上午11时23分在401医院与世长辞,享年38岁。

  吴楠同志于1976年3月生于北京市宣武县(区),2000年8月参加工作……

  吴楠同志的一生是这么短暂,短暂到令人惊叹。但他却这么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无论是在员工岗位,还是在高管岗位,他总是一心扑在工作和事业上,干一行,爱一行,精一行,敬业爱岗,默默奉献。

  他对工作认真负责,一丝不苟。他认真执行政策,敢于坚持原则。为人忠厚、襟怀坦白;谦虚谨慎、平易近人;生活节俭、艰苦朴素;家庭和睦,团结邻里。

  吴楠同志的逝世,使我们失去了一位好同志。他虽离我们而去,但他那种勤勤恳恳,忘我工作的奉献精神,那种艰苦朴素、勤俭节约的优作风,那种为人正派、忠厚老实的高尚品德,仍值得我们学习和永记。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努力学习和工作,以慰吴楠同志的在天之灵。

  吴楠同志,你安息吧!

  场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啜泣,伴着窸窸窣窣的雪落声。

  追悼会还未结束,我已哭得几次晕厥。

  我的身边围了那么多陌生人,他们大都刚刚知道我的身份。

  几位年长妇女,更是用悲悯的眼光看我,善意劝慰。

  和茜茜一边一个搀扶我的妇女语重心长,不停劝说:

  “他已经去了。保重啊孩子,不要把自己身体弄坏了。”

  “你还这么年轻,以后的路很长。不要太过悲伤了。”

  我的灵魂已死,却勉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肉体,听一个哀伤的女声,仿若从遥远的天际飘来:真是好人不长命啊,楠楠这孩子从小就很懂事,不料会这样啊……”

  往事的片段那么清晰地一幕幕飞来,如缀满乐符的华丽诗篇倏忽而逝。我的魂魄在空中游荡着,意识长时间的陷入苍茫的空白。

  君君被她姑姑拉着,看着如此庞大的追悼队伍,看着许多妇女都在哭,方才明白,最痛爱她的爸爸或许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可怜的小女孩如梦初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分开人群扑进我怀里,一声接一声的问:

  “姐姐,他们都说爸爸去天上了。爸爸说妈妈上天了,爸爸妈妈都不要我们了吗?”

  “姐姐,爸爸妈妈都不要我们了,我们可怎么办哪?”

  “妈妈去天上就不回来了。爸爸去天上,还会回来看咱们吗?还要君君吗?”

  君君伤痛、绝望、恐慌,像一只陷入虎口的小鹿,惨兮兮地等着被扒皮抽筋的时刻降临。

  我六神皆空心已粉碎,哭着把君君揽进怀里,想要说句谎话安慰,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红尘有泪,岁月悠长。谁的丹青染乱了一纸情殇?在墨色里消散了芬芳,苦涩的指尖缭绕起寒烟翩翩。谁的离歌踏万里关山惊扰我沉重的愁苦,惊残了半垄凉月纷乱了三千青丝的痴缠。

  君君揉着哭红的眼睛不停发问,此时此刻,她把我看成唯一可亲近可信赖的人。可我不敢想象,失去父母的君君如何面对未来?

  得不到我的回答,君君的悲愤、绝望、恐惧更浓,撕心裂肺的哭声飘向雪花飞舞的空中。

  周际的妇女们都在陪泪。茜茜的猫眼变成兔眼,贴实地扶着我,对着我耳朵吐出温热气息:“美美姐哎,事情这样了,你也别太伤心哎。现代人谁还不闹个再婚啊?太小意思了!好

  则你们才结婚半年,也没太大影响哎。以后的路很长,你的人生也不会打这儿开始凄凉哎,关键是你得把这小女孩儿送走哎……”

  客厅里的茶几上放着数杯剩茶,地上满是烟蒂、果皮、纸屑、尘灰。墙角的杜鹃花因失水而萎谢,凤尾竹的叶子上生着斑驳的黄渍。满屋弥漫着凄凉之气。

  葬礼后我心荒凉、无措,仿若飘在孤岛的一叶扁舟,看着坐在对面的公婆。怆然回首,那个执手相握者已英年早逝,那个相知相惜者已音容渺茫。君君泪痕未干,样子很惨很累,啃了几口苹果后,就倒在她奶奶怀里睡着了。

  我抱着君君放进小卧室,关门退出,对着主卧里吴楠的遗像发呆,伸展着双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君君奶奶递纸巾给我,边哭边说着安慰之语。

  “姐姐,姐姐,你在哭着等天上的爸爸吗?君君不睡了,和你做伴儿。”君君不知何时醒来,哭着站在我面前。她奶奶要去抱她,她却挣开,小猫一般钻进我怀里。

  屋子里暖气充足,合着奢华的装修,却抵消不了冰冷尘世袭来的一波波寒气。 

  我坐在地上轻抚君君脸,感觉像触到了冰冷的瓷雕,便将君君拥紧,脸贴在她同样冰冷的额头上,单薄的身子承载着两个人的寒冷,如处荒原般的凄冷。

  几个人都似被寒冷凝固了,谁也不说一句话,一直熬到夜幕降临时分。

  客厅里亮起灯光,传来君君爷爷的几声咳嗽,接着几声低叹、喘息。窗外的零星灯火丝丝缕缕地透进帘缝。我蓦然仰头夜空,依然看不到些许温暖的星光。

  “姐姐,我饿了。”君君的声音带着畏怯,凄凉,轻若游丝却将我惊醒。

  屋里黑得彻底。我急忙站起时腿脚困麻,趔趄了几下,才拉着君君走进客厅。君君深深地缩进沙发里,将玩具小熊紧紧抱着,眼神空洞、忧伤,长久地呆呆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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