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有女巧儿

　　邹家人，自诩自己是上古某一位天神的后裔，身上流着的血是尊贵无比的血，所以为了血统的纯正，他们绝对不允许族内的人与外边的人通婚。这也就造成了族中畸形孩子的数量越来越多却一直没有办法解决的现状。

　　为了解决人口这种大事，老族长跪在他们这一族视为天神神祗的大石头面前，跪了足足三天三夜。然后，神奇的事情就发生了。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老族长做这一切事情就是白搭，做做样子，天上掉馅饼的事情真的就那么发生了。老族长跪了三天三夜，又是上香又是奉献祭品的，最后当他拄着自己的拐杖从地上慢腾腾站起来的时候，那块被奉若神明的石头忽然裂开了一道缝，石头的缝隙里头，竟然藏着一封竹简。

　　竹简上写着，只需要用一母同胞的七兄弟的血浇灌这一块神石，一直到石头的颜色变成红色，他们邹家这个诅咒就会被打破，邹家湾生下的孩子，也就不会再是畸形。

　　薛岩听着这些事儿，只觉得匪夷所思。后来转念一想，也不是没可能。

　　有人拿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逼你干事儿，你还能不干？

　　琥珀没想到那六个小鬼的身世居然这么可怜，刚生出一点同情心来，思及自己此时的境地，默默地将自己泛滥的母爱给收了起来。

　　老鬼从说起那幅画开始，慢慢将话题转到了一个叫做巧儿的女人身上。巧儿是老族长的女儿。自从竹简里头写着的内容传到族里了之后，族中的女人人人自危，生怕这个“神赐”的差事落到自己的头上来。

　　人都说，既然这竹简是老族长求来的，理应该由族长的女儿来担此大任。可要说大公无私，这世上还真没几个人能做到。老族长自然不愿意，于是便本着公平公开公正的原则，他将族里头所有未嫁的姑娘都召集了起来，也让她们这一群人跪在了神石的面前三天三夜，以期望着能由神石来选择那个孕育七个孩子的母体。

　　三天后，那一群姑娘里头，有一个人的肚子竟然莫名大了起来。

　　那个姑娘，就是巧儿。老族长叫来了大夫给她诊脉，大夫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可能是上天降下来的神兆，是神石选择了巧儿担此大任。而就在那一天之后，巧儿的肚子又神奇般地缩小了。

　　老族长没办法，只能让自己的女儿“担此大任”。巧儿一早便有了未婚夫，男方家里知道了神谕这回事之后，特别绝情地就说要退婚。甚至于，族里头根本就没有男的愿意娶巧儿。娶了这一个女人，要连续看着七个孩子殒命，这根本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老族长迫于舆论的压力，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巧儿嫁给了族里头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邹显达家里头。

　　族里头谁都知道，这个邹显达，是一个傻子。也只有这样的人家，会愿意舍掉自己的七个孩子。用七个孩子，来换一个媳妇儿，这笔买卖，其实不算吃亏。

　　巧儿成婚那一天，邹家湾连着摆了三天的酒，老族长似乎是借着这所谓的喜酒来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这酒宴的排场摆的越大，他心中对巧儿的亏欠似乎也就越少。三天后，巧儿踏进了邹显达的家门就再也没有出来过，老族长也因为酗酒，在酒宴的第三天，一头栽进了自家门后的河里边再也没有起来过。

　　喜事跟白事撞在了一起，是为不祥。巧儿是个孝女，知道自己的老父溺死之后，便不管不顾，替老父主持了葬礼，好好敛葬了自己的父亲，那坟冢，就在那块神石的附近。

　　巧儿成婚没多久就怀了身孕。因为早就知道了这个孩子出生就会有的命运，邹显达一家对这个孩子的到来没有半点欣喜，巧儿待在邹显达的家中，不像与他们是一家人，反倒就像是个借助的。

　　只除了邹显达那个傻子。傻子倒是对她挺好，有好玩的东西会第一时间拿到她跟前来跟她炫耀。他对待她，不像是对待一个妻子，倒更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伴。有了她，他自然会开心，但如果她不在，他也不会觉得生活有什么不同。

　　邹巧儿待在邹显达的身边，这一待，就是七年。起初，第一个孩子被人带走的时候，她从产床上跌下来，哭着求着稳婆不要带走自己的孩子，她的手紧紧抓住稳婆的裙摆，身边来阻止的人几乎都要将她的手指给掰断，才将孩子带走。

　　而之后的第二个、第三个，她仍是不舍，但这个邹家湾所有的人都拿着那一份她父亲求来的竹简说事，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绕在她一个人身上，仿佛她不愿意舍掉孩子，那就是跟整个邹家湾的人作对，就是跟她死去的父亲作对。

　　后来，巧儿也麻木了，整个人半痴半傻的，仿佛如同魔怔了一般。邹家湾里的人都说，这痴傻也是会传染的，邹巧儿一定是跟邹显达待在一起久了，才会也犯了疯病。

　　没人意识到，将巧儿逼疯的并不是那个傻子邹显达，而是邹家湾的所有人。

　　孩子生下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地被抱走，然后一个又一个地死去。巧儿已经麻木了，就连她自己的潜意识中，都将自己当成了一个生育的工具，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可事情的转折点就发生在第六个孩子被抱走了之后。

　　六年多的十年过去，巧儿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族里头每个男人都想娶的女人了。不过二十五六的岁数，却如同一位老妪，整日坐在家门口的门槛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众人痴痴地笑，笑着笑着，竟也会落下泪来。有些时候，在院子里头玩累了的邹显达会跑出来找巧儿一起玩，叫不动巧儿，他就也会跟着巧儿一起坐在这门口。于是，便有些爱凑热闹的人专门停在他们的家门口，看着这一家的傻子在那里说笑。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一段时间，就在众人都习惯了每天坐在门槛上的那个女人的时候，某一天，大家忽然发现，这个叫做邹巧儿的女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众人眼前了。

　　巧儿的公婆抵不住邹家湾里所有人的质疑，无奈才说出了真相。

　　原来巧儿在两天前，打伤了邹显达，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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