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画皮师少年 五
“项遇卿是人，不能杀人，否则犯法。”我认真地说。
陆馃冷笑冷笑，“助纣为虐的人不是公民，帮助妖怪作恶的人更连人也不是！”他盯着我的眼睛，他在说我不是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过去那么希望别人当我是妖，可这会儿却高兴不起来。
他在我咫尺的地方说：“你看过新闻了么？很多人死了，她们的皮囊都被剥下来了，血淋淋地死去，死得面目全非——都是他干掉。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是人类？我知道，但同时我也闻到了，比前几天晚上要浓郁一万倍的血气！他杀了多少人，经受过多少张人皮，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他凶恶地吼道。
我低垂着头，不敢跟他对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我也经手过，人皮，很多，我还在上面画过画。”我心虚地说，眼皮不自觉颤动。
柴门，草庐，看起来清净而远离世俗喧嚣的地方。
我养父为了增强我的艺术修养，将我送到了这里拜师学艺，我的师父是个蓝色头发的少年，用后来的话说是正太，眉清目秀的，一米七不到的个子，穿着粗布的蓝色衣服，却有无比深沉而智慧的目光，总是高深莫测地微笑，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但那时候的笑意是令人发寒的。
他的名字叫做马凉，人称鬼笔。
我莫名地对师父很畏惧，但是我皮实、大胆，依然会在他房间里东摸摸西碰碰，然后充满好奇地发问。
“师傅，这是什么？”我拿起一卷卷的纸张，都是素白素白的，但也有细微的色差，共同点都是摸起来都极其滑腻，很舒服，好像抚摸着天空中的浮云，柔软飘渺，我忍不住摸了又摸。
“是纸张。”师父似笑非笑。
“你骗人，纸张哪儿这么好摸，到底是什么啊？”
“的确是纸张，人皮做的画纸。”他说，深蓝色的眸子泛滥着笑。
我一抖手，眼角一抽，然后非常认真非常仔细地打量那张皮，这就是我同族的皮囊么？好干净好柔软好美好，我凑过去嗅，泛着淡淡的女子香，令人想起莺飞草长的原野，蓝天白云，阳光大好。我好喜欢……
“可以给我一张么？”我笑得牙不见眼。
“好啊，不过你要好好学画画。”
“可以在上面画么？”我充满期待。
“可以，但一定不能画错。”
可是我画得很难看，画出了无比幼稚的丑脸，还不相信被我左脸颊处出划出了三倒痕——我天生力气却手拙，画不好不说，还容易弄破画皮，很是不争气。
没有妖怪会用这样的画皮，它被搁置了，我小心地收藏在阁楼里，离开的时候想找出来带走，去没找到，不过也无关紧要，只是幼年的失败之作罢了。那之后，我还画了好几张，但很快师父就不允许了，说我暴殄天物，浪费了粉婆婆和阿卿的力气。
师父说：“你将来若不出南荒，恐怕没饭吃，你不会抓人，不会做菜，什么都不会，连画画都不行，能干嘛呢？”
不管怎么说，我很喜欢围观师父画皮，一直给他打下手，调颜料，抹颜色。彼时年幼，不知善恶，不懂正邪。
“你小时候，并不知道，那是同类的皮囊对不对？”他低声问，声音轻柔，好像钢琴声，“你把人皮当玩具，把画皮当作作业，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犯罪的时候，还是个无知稚子，你现在想想，是否觉得恶心、心慌、愧疚呢？”
“没有！我没有！”我不自觉捂住耳朵，否定道。
“有没有也只有你自己知道了。下次见面，我一定会杀了那个男人，就算他是纯种的人类，但他的心不是。”陆馃坚定地说。
心不是人么，我难道不也是？
短期内，我没有再看到项遇卿，剥皮风波也过去了，成为了中国又一桩惊悚而无结果的案件，跟其他一样可怕的案件一起被埋没在各种明星花边、官员落马的新闻里，无人问津。
咖啡店经常有个年过半百的奶奶级顾客，姓陈。
每次都会点一份“甜点＋咖啡”，具体种类却都不一样，特别喜欢菲凡发明的新品。
跟年轻一般爱新鲜的口味，令我十分惊讶，还以为老人都恋旧，喜欢固定的事物呢。
一次不经意地问起，陈奶奶笑眯眯地说：“这是为我孙女儿买的，她从小嗜甜如命。”
“她怎么不自己来呢？”我有些不悦，一个孝顺的孙女不应该让自己年迈的奶奶去当跑腿。
“她学习忙。”陈奶奶毫不介意，显然对孙女十分宠溺。
“几年级了？”
“初二了，正是学习最关键、最吃紧的时候。”
这么说的时候，陈奶奶还是笑眯眯的，除了宠溺，还有骄傲。
日子就这么飞逝着，陈奶奶每天来，可脸上的表情却渐渐却有了变化，从开朗到沉郁，总是笑眯眯的慈眉善目，变得愁眉苦脸。
“奶奶，您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儿吗？”正在将菲凡刚烤好的面包一一夹放入架子的我，忍不住问正在等咖啡的她。
“唉，孙女儿大了，我老了，越来越不懂了……”
将一盘咖啡面包换入抽屉，我随口问：“她怎么了？”
我对那个所谓的外孙女有莫名的排斥感，可能是觉得她不孝顺，也可能是嫉妒她有这么好的奶奶。
“她最近懂事了很多。”
“这有什么不好？”
“而且她最近不喜欢吃甜食了。”
这时候陆馃将打包的咖啡放在了前台，说：“您的美式咖啡好了。”
陈奶奶提走咖啡袋子，另一只手空空如也，没有拿甜品，“这么多年的爱好，怎么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呢？”她的步履蹒跚，神态浑浑噩噩。
我觉得有所古怪，不过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这很像是老人神经敏感，无法适应年轻人变化的节奏，多心导致的神经衰弱。
可陈奶奶的脸色越来越差劲，印堂隐隐发黑，眼底青黑如熊猫，不过一点也不搞笑，感觉老了二十来岁，随时要入土。
这要说是神经衰弱造成的，略有夸张。
可能是做咖啡店店员比较闲，且总是能遇到良莠不一的人，助长了我多管闲事的心。一次，我忍不住拉着点好咖啡的陈奶奶坐在，“这个，陈奶奶，我看您最近精神不太好，是不是您孙女又有什么变化了？跟我说说，小辈说不定可以给您出出主意？”
“这个……”老人苦恼地绕绕头，似不愿吐露，可能觉得家丑不能外扬吧。
“奶奶，这里没有会乱传话。”
“能不能到更偏点的地方那？”
“好吧。”
这会儿美式咖啡又好了，我帮忙拿了，和她一块儿走到角落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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