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千面蝴蝶 一

　　这是我从南荒来到人间的第五个年头，目前在一家咖啡店里打工，菲凡是我的同事兼朋友。

　　NPC酒吧，灯红酒绿，群魔乱舞，墙壁上蠢蠢而动的缭乱人影，真心比我在南荒看到的更为阴森惑人。震耳欲聋的音乐，以及复杂熏人的气温，都令我难以忍受，毛发都要倒竖起来了。

　　“喂喂，洛洛，你就算再怎么想要引人注目，也不用这么夸张吧？”带我来这里的纪菲凡，抬手摸向我的脸，“赶快拿下来吧，别人还以为我带了个神经病呢！”

　　纪菲凡是我在咖啡店的同事，是她一点点教会我烤面包的，否则我还是个打杂的，一个月工资就八百块。菲凡性格活泼，却又温柔善良，是难得让我看得顺眼的人类，但想不到，她居然喜欢这样的地方……好吧，现在的年轻男女都很喜欢泡吧，很正常。

　　她今天说心里难过，让我陪她喝酒，我以为悲伤的人总该去个安静的地方“想静静”，结果……我被坑了吧？

　　“我不要！”我躲开她的手，护着自己的脸上的……防毒面具——人类的生活环境实在太臭了，我只能随身备着它，处于无法忍受之地时，就戴上。

　　旁边果然有很多在指指点点地看笑话，我心说不久是个防毒面具么，生得比它还奇葩的妖怪我都见过很多呢，没见识的人类！我发现人类对怪异的忍耐程度很低，只要超出“一般”审美一点点，就被关注，幸运的如LadyGaga，倒霉的如罗玉凤，一般的如被称为“土”的人们。

　　“嘿，菲菲，你这是带了个活宝，还是丑八怪啊？”一穿着明黄色低胸装的女人，摇着色泽鲜艳的鸡尾酒过来取笑。

　　“洛洛不是丑八怪，长得可好看了！”菲凡给我洗白。

　　一男的笑着盯着我的面盘，“有多好看？妹子，摘下面具吧，这么神秘，是在勾＼引我么？”

　　此人一头染成烟灰色的酷炫头发，应该喷了不少发胶，发丝坚硬、挺拔、飞扬，招摇在空中。左边耳朵是一个银色环状耳钉，刻着黑色十字架纹。宽大的黑色韩版尼龙夹克，笔直修长的腿裹着深色牛仔裤。面庞算得上眉清目秀，透着吴亦凡的影子，综合了小白脸和小鲜肉的特点。综上所述，他是在人类里十分吃香的男子。

　　可我护目镜后的眼睛翻了翻白眼，“你有什么好勾＼引的，丑逼！”

　　“嘿，你怎么……”男的气结，俊秀的白脸涨红。

　　“你怎么说话的啊，嘴巴没张好啊？你妈妈生你的时候脑子磕着了吧！”明黄色低胸装BB，穿着三寸高跟鞋的脚往前大跨了一步，比我高出半个头，显得气势汹汹。

　　其他女人义愤填膺地符合，炽热的空气里卷着负面的情绪。看来我是犯众怒了。可我说得明明是事实啊，这男的放妖怪里头，要自卑哭的好么！

　　“黄鸭子，科学和语文，你哪个学好了？”我讽刺她，“嘴巴长得好不好看，跟话说得好不好听，有必然联系么？还有基因遗传那节课，你没听吧？”

　　黄色低胸装呆了呆，气势明显弱下去，但她不肯认输，“你管我学没学好，再怎么样也比你好吧？脑子被门卡了的，来酒吧还戴个面具，你丫以为这是化妆舞会啊！肯定是丑得没法见人吧！”

　　“对啊，对啊”“拿下来，看看吧！”……周围的人附和，声音越来越多，慢慢协调起来，变成统一的：“脱下来！脱下来！脱！脱！脱！脱……”

　　好多人围拢了过来，而我和菲凡则被包围了。我强撑起冰冷，握着拳头硬梆梆地站在那里，内心其实十分窘迫。但菲凡却比我大方镇定，她高声说：“都闭嘴！不就拿个面具么，被你们一起哄，人家警＼察都要来查水表了！”

　　有人说：“来查来查，我还想见见警＼察叔叔的硬朗风姿呢！”“哟哟，妹子你是说的是‘银浪’吧？”

　　菲凡拉拉我的袖子，低声说：“拿下来吧，否则他们是不会罢休的，拿了，他们就散了。”

　　菲凡说的估计是这里的生存之道了，我也不矫情，取下了防毒面具，接着，突然安静了，人们傻逼兮兮地盯着我。我赶紧捂住口鼻，真糟糕的气味，我要被熏死了！

　　“看够没啊，我要戴上了——喂，你干嘛！”我手中的面具被人一把抢走。

　　那是个穿花哨嘻哈风卫衣的年轻人，戴着亮片鸭舌帽，帽子外还罩着花俏兜帽。他躲在人后抛着面具，笑着说：“美女一枚，送给诸位！不必重谢，我叫雷锋！”。

　　“你别走，站住！”我伸着右手大叫，如果这里是南荒或者东州，我早就一个踩着这些个人头，轻松追上去了。

　　而现在，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如鱼入水般，消失在乱舞的人烟里。随后，花俏脑门儿偶尔起伏出没，但我要追上已不可能，除非我是摩西——酒吧里其实没有什么路，都是挤出来的。

　　我发现围绕在周围的人，并没有像菲凡说的那样散掉，众人围拢出来的气息和嘈杂的人语让我很暴躁，“看什么看，都给滚！”我怒道。

　　他们见我像头母狮子，摇摇头，散了大半，我一瞪，又走掉十来个，剩下来几个男的面面相觑，然后在距离比较近的地方，继续喝酒，我感觉他们的目光还停留在我身上——我该感到高兴么？

　　菲凡拉着我，在吧台上坐下，感觉到我如坐针毡，她宽慰我道：“没事儿的，在这里，难免被人盯着看，何况你是个大美人儿。”

　　还大美人儿呢……我忽然回忆起从小到大，被无数妖精吐槽：“这哪家的孩子，真丑”“长这么丑还敢在南荒混”“擦，原来首领家的审美已经这么扭曲了”

　　血泪史啊。　

　　我是真的不喜欢那些目光，妖怪的教育告诉我，不能够忽略任何目光，目光往往是发起进攻的讯号，就算不进攻，也说明它的主人在打你主意，必须戒备。　

　　而且，这些略带意银的目光里，夹着一道十分特别的目光，充满了考量，绝非寻常。而且我一一扫视过去，却只见到那些假意讨论或喝酒的好色男人。

　　终于安静了些，吧台距离舞池有些距离，座位靠近的人，用正常的声音也能够交流。

　　菲凡面上的笑容终于下去了，她垂眸看着别人送来的蓝色鸡尾酒酒液，开口就说：“我跟吴欺分手了。”

　　“…………”果然，人类女子，说要喝酒买醉的，十有八九是失恋。

　　“哦。”我能说什么呢？

　　不需要我说，菲凡就是想要找个人倾诉，她一边灌酒，一边跟我说：“我跟他初中就认识，十年的感情了。十年，刚好十年。我听了他十年的花言巧语，现在，我终于受够了……受够了，我受够了！受够他无时不刻不撒谎，受够他永远不说喜欢我、爱我，受够他总是忽冷忽热忽近忽远，受够他时不时冒出来的冷言冷语……呜呜，呜呜呜呜呜……”话都尽头，却是呜咽。

　　我没有体验过人类所谓“爱情”的东西，所以也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伤心。只能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不过，所谓的吴欺，我见过，他……并不是人类。

　　我喜欢替妖怪说好话，“他是不是比较傲娇啊，像猫咪一样，这样的人，他的话，就要反着来理解嘛。”

　　已经哭懵B了的菲凡，闻言就反驳：“你不懂！你是没跟他相处过，你是不会懂的！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都是假的！”

　　菲凡骂着被负心女人经常说的词。我早知这世间多的是半句真话也没有的男人，可想不到，不但男人如此，男妖也如此。我对吴欺很失望。

　　菲凡还在谩骂：“该死的吴欺，该死！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啊？！说句正常的话会死啊！不说谎会死么？鼻子会短么？匹诺曹是他弟弟么！”

　　我心说，有些人说谎说习惯了，还真一句真话也说不出来，满嘴顺口溜，溜出来就是假的。

　　拍拍她的肩膀，她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了，坐都坐不直，摇摇晃晃的。我庆幸自己力大无穷，扛起她来是杠杆的。

　　可就在这时候，我又捕捉地到了那特殊的目光，我猛地扭头看过去，然后我愣住了，估计我现在的表情，跟之前别人看我的表情是差不多的。

　　这是妖怪吧？

　　美若妖，艳若孽。有些人的美，本身就是原罪。　

　　他长得极其帅气阴柔，让人不由地想起鲜花之海，并且恨不得将所有的鲜花用来比拟他，却还是不及他半分美。他的美丽是鲜活的，不枯萎的。

　　他又十分忧郁，这种忧郁会让人不自觉地为他担忧——担心这朵绝世之花，枯萎、飘零，那似乎谁都不忍心的。

　　他十分忧郁地望着我，目光迷离，仿佛盛着一整个破碎的梦境。

　　他干嘛看着我？还是这副眼神，搞得我跟负心人一样。

　　我有些尴尬，低了低头，接着左顾右盼，而后学着旁边女孩子，举了举高脚杯示意他，换来女孩不爽的怒瞪，原来她和我都以为那花美男在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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