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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第一百二十五章 暗 潮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秀才遇到兵了。

  饶是杨榕素有城府,一张脸仍控制不住地变了几回颜色才恢复如常,随即一弹袍脚就起了身:“世子既执意如此,老夫也就不勉强了。” 

  “多谢少司空成全。”顾恒忙起身相送,一揖到底,礼数委实周全。

  杨榕却不受礼,冷然道:“不敢。只是以阿言的性子,未必会安安分分地听世子的安排,她的手段世子想来也领教过一二,日后若有难堪,莫怪老夫今日未作提醒。”

  “多谢先生。”顾恒又是一揖,顺势就跟着杨言改了口,“先生请放心,晚辈心中有数。”

  杨榕不置可否:“老秦会在这儿守着,老夫就先告辞了。”

  “先生请慢走。”顾恒侧身一让,忙不迭就唤,“李痴,送客!”

  杨榕“哼”了一声,一脸的不悦。顾恒看着他抬脚,心中正自愉悦,谁知不过半步杨榕又停住了,半回了身,神情微动,欲言又止。

  “先生?”顾恒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给李痴。

  杨榕端视顾恒良久,最后微微一叹,神情极是郑重:“老夫知道世子生性洒脱不拘,但世人多迂腐教条,又喜议论长短。所谓人言可畏,世子既有心,还请多多为阿言着想,欲爱之先重之,也为自己挣个圆满。”

  “这……是怕自己平白占了阿言的便宜?”顾恒一怔,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偏又说不出什么。他自己作出了个风流纨绔的名声,也怪不得人家会有顾虑。但话又说回来了,这老狐狸与他也算是老相识,对自己的品行也该心中有数才是,怎么还是这般不放心呢?他既下定了决心要娶,自会让人堂堂正正地进门,又怎会做出逾矩之事让杨言的名声有损?不过看老狐狸这架势,倒像是真心在为阿言着想,撇开其他事上不说,单从这一点看,还算是良心未泯。

  思及此,顾恒忙揖了回去:“先生请放心,晚辈省得。”

  杨榕这才勉强点了点头。顾恒暗暗舒了一口气,正在心里促着他快些走,谁知猝不及防间那老狐狸竟退了一步又给他来了一揖。

  这一揖可就非同小可了。他与杨榕虽明里暗里地在嘴上互坑,但对方毕竟年长,从前对他又有点拨之谊,又是杨言的先生,即便他身份比杨榕高些,但这般大礼也不是他能受得起的。不等杨榕那一揖到底,他忙不迭就往回揖:“先生这是作什么?晚辈受不起。” 

  “有道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还请世子以大局为重。”杨榕道。

  顾恒的脸一下就淡了:还以为他有多疼惜阿言,到头来却仍是以大事为先。

  他也真是佩服这老儿,你说他冷血吧,他偏有颗谁也比不上的济世救民之心;你说他有情有义吧,他却偏偏可以对人对己都凉薄到令人齿冷。

  真不知杨言遇上他是幸还是不幸。

  “在下自有分寸,就不劳少司空费心了。”顾恒跟着就把刚刚改了的口又改了回来。

  杨榕深深地看了顾恒一眼,略一颔首,终于转了身。

  “老爷,您不就是想让世子把姑娘给留下嘛,怎么不同他讲清楚呢?”马车上,杨榕带来的老家人一面扯过毯子盖在自家老爷的腿上,一面颇不解地问,“您也知道,虽说世子喜欢在嘴上跟您抬杠,但一直以来心里还是挺敬重您的,他对姑娘又有心思,您再把话一说清楚,他又怎会不应?您又何苦去做这个恶人呢?”

  杨榕微微合着眼,在马车一摇一晃中微微翘了翘嘴角:“那小子从小就是个蔫儿坏的性子,脸皮又厚心又黑,不磨一磨怎么逼得出真心?”说着,似是对顾恒颇为不满,又“哼”了一声,“人不怎么样,眼睛倒毒,那么多贵女千金都没看上,遛一圈居然就把咱们阿言给相中了,啧。”

  老家人叹了口气:“可您是不是逼得太过了?看世子那模样,若真为了姑娘坏了这边的大事可就弄巧成拙了。”

  杨榕眼皮子动都不动:“放心吧,那小子明白着呢,咱们的事要是真砸了,就是他爹出来都未必保得下他的小命,没了命,他要拿什么去抱得美人归?”

  “可姑娘那儿可是个死局啊,老爷又只管把人往下推的……”老家人有些着急,话里不自觉地就带上了埋怨。

  杨榕终于睁开了眼,开口就透着不容置疑:“死局也好,活局也罢,殿下的大事绝不可有半点闪失。若阿言仍看不破局面,不肯配合,我自会亲自料理。不过……”他话锋一转,悠悠地叹了口气,“谁说死局就一定是个死呢?这人啊,不到绝处就永远无法真的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她既要与未来的天子相抗,非超凡的智勇不能破局啊。”

  “可姑娘的性子拧,这会就被逼到角落,万一她先与世子干起来了呢?”老家人不无担忧。

  杨榕似是想到了什么,倒笑了:“那就干嘛。这两人总要比出个高下,才知道是东风压倒了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啊。”

  “啊?”老家人显然不明其意,杨榕却不打算再说,转而问道,“咱们快进城了吧?”

  老家人闻言掀了帘子看了一眼:“快了,都能看到崇文门了,雪也停了。”

  杨榕微微点了点头,重新合上眼:“那就好。”

  “老爷?”老家人益发地不解,但看自家老爷一副不想再开口的样子,只得压下满腹的疑惑暂且不表。

  于是,这辆看上去朴素平凡的马车就这样一晃一晃地驶入了城,与寻常过往的客商旅人并无二致。只是在它的车轱辘甫一碾上京城的石板路时,不远处一个从早上起就在卖斗笠的小贩跟着就起身拢了拢手里的货,重新挑起了担子。

  “雪停喽,没得卖喽,收摊喽。”小贩长声悠然,晃着担子转身就进了胡同,几步之后便不见了影。

  任谁也没有注意。

  驿站毕竟人事杂乱,不是久居之地,只是杨言委实伤得太重,饶是“鬼见愁”秦太医亲自出马,也足足连行了十日的针才将情况勉强稳定了下来。等顾恒一行人终于可以踏上归途时,已是腊月初八了,大街小巷原本冰寒的空气开始裹挟上了甜热的隐隐粥香,与大小商户放账收债的算盘声合在一处,就颇有点年关将至的味道了。

  虽说大小是个节,但对于顾恒来说,无论有没有节,那个英国公府都是能不回则不回。如今既带了杨言,他自己身上又有伤,更是益发地连门都不想挨了,坐着马车就去了他在城里置下的一处极隐秘的私宅。

  他不肯回府,可苦了王诚,犹豫再三,到底还是回去了一趟勉强全个礼,只道顾恒回京途中遭了山匪受了伤,实在起不来身,不免长辈担心,先养好了再回府请安。国公夫人李菀一听顾恒受伤回不了府,自然心中欢喜,然而表面却紧着又是张罗着请大夫又是吩咐厨房炖汤熬药,做足了姿态。只等晚间英国公顾甫回来进了房,再来一番唠叨嗔怪,一面表足了这个继母的心疼无奈,一面不动声色地又给顾恒上了好一通眼药,末了又叹了一声:“怎么地也该把落脚的地儿告诉一声吧,现在倒好,只知道他回了京,连住哪儿都不知道,有个什么事连搭把手都不行,愁死人了。”

  “随他。”偏顾甫武人作风,李菀洋洋洒洒叨了一大篇,他只两个字就定了音,完了往床上一躺,一个身一翻,就打起了呼噜。气得李菀一条帕子暗中拧了又拧,才跟着歇下,只在心里盘算着改日定要寻个由头找到顾恒的私宅好好翻翻,定能翻出那小子的把柄。

  于是,顾恒着人去衙门随意地告了个假后,便开始光明正大地同杨言一起养起了伤,一个在前院,一个在后院。

  秦明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但毕竟是个太医,前些日子在城外算是勉强告了假,如今回了城,自然要回去上衙,无法时时守在这边。好在顾恒一路强行带回来的老郎中医术不错,与秦明学了学,又相互印证了几回,倒也能应付日常。他本就是个孤老头子,除了一个徒弟再无亲人,如今进了京既知道了顾恒的身份,就算不稀罕丰厚的诊金,光冲着英国公府的名头,也是极愿意留下的,顾恒又许他开春把徒弟接来在京城新开一家医馆,便益发地死心塌地了。若说有什么不如意,大概就是顾世子自己这个伤号当得太不听话,一路急火燎着伤赶回来,都已是强弩之末了,还不肯好好休息,一日照三回地操心杨言的脉案不说,秉着药补不如食补的说头,还拖着他这个大夫琢磨起了食谱,一会儿要清淡易克化,一会儿又要补血提元气,还得可口滋味佳,把厨房上上下下折腾得是人仰马翻,叫苦不迭。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武功尽失大受打击之故,虽然上好的汤药流水似地灌了不少,杨言的精神却一直不大好,总昏昏沉沉地睡着,若是醒了,便对着窗户发呆,一脸的漠然,一身的疏离,好像一个眼错不见,一阵风一吹,就会化成一缕轻烟散了,看得人心里直揪,以至于顾恒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就此放她走,让她回到那个山清水秀处处静雅的小院暂时避开这一切会不会好一些?

  当然,也就是想想。

  该面对的始终都要面对。天地虽大,困住你的却往往不过是一方心域。

  所以,他在等,在等杨言自己走出来,哪怕是出来好好报复他一番,反正他的脸皮一向坚实。

  可惜事与愿违,不等杨言走出来,幽冥爪的杀手就先来了。

  两个人,两把刀,两只幽冥爪,趁着月黑风高就直奔后院。若非顾恒早早在暗中设下了层层护卫,布下了重重弓箭,后果实难想象。饶是如此,密集的箭雨也只强行留下了一人的性命,而顾恒这厢却有十来人被幽冥爪不同程度地抓伤,虽有清宁子的良药不至于丢了性命,但短时间内却也再难与人动手了。

  顾恒亲身指挥了一夜,到早上才将诸事安排妥帖,却已是两眼血丝遍布,头皮发紧,一起身就是一阵眩晕。

  “少爷?”王诚一条腿还不太利索,忙伸手要扶他重新坐下。

  顾恒却摆了摆手,狠狠揉了揉眉心:“去查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这是疯了吗?”

  天子脚下,首善之都,纵然要杀人,也该把人引到隐僻无人处再动手吧?怎么就这么大落落地杀上门了?更何况,这宅子就连太子和英国公顾甫都不知道,路上的那些杀手眼线又早让李痴他们灭了口,进京的时候又专门搞了点障眼法,都十来天了,一直安安静静的,怎么在这会儿找上门了?

  “……是。”王诚忙松了手,眼皮一垂,便要领命而去。

  “回来!”顾恒一瞥就觉出了不对:这小子居然心虚了!

  “怎么回事?老实说!” 

  王诚浑身皮一紧,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属下前日回……了一趟国公府。不过属下敢以性命保证,回来的时候绝对没有尾巴……”

  “我许你回去了吗?”顾恒的眼神顷刻就成了冰。

  大冷的天,王诚脑门上倏地一下就冒出了冷汗:“国公爷传召,属下不敢不……”

  “桄榔”一声,茶盏被顾恒一把扫落在地,立时碎渣四溅:“他喊你去你就去?他叫你来杀我你杀不杀?啊?!你杀不杀啊?!”说着一脚就踹了过去,王诚不敢躲,被踢地往旁边一歪,旋即迅速爬起来老老实实地跪了回去。

  他是知道的,什么事只要一牵扯到国公爷,这位少爷必然会戾气十足,蛮不讲理。

  正经的亲父子,何苦呢?

  然而想归这么想,王诚却半句话都不敢提,只将身子低低地伏在地上,暗暗期盼这一阵骤雨狂风能尽快过去。

  好在这一次老天爷似是听到了他的祈愿。不等他将一张苦脸摆足,顾恒就不耐烦地径直起了身:“还跪着作什么?给我滚回国公府去,少在这儿碍眼!”说着大踏步地就往后院走。

  “这是……”王诚懵了懵,随即一拍大腿,“是了,少爷这是担心杨姑娘要去看看嘛。比起杨姑娘,自个儿这点破事哪还算是个事?”

  于是,王诚头一次打心底地感激起杨言来,一面圆润地滚了起来,乐呵呵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一面真心诚意地念了一声佛:“皇天菩萨保佑杨姑娘一定要成为咱们的少奶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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