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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乱 局(二)


  丁步省不认得顾恒,仗着人多,不等顾恒解释,就将二人划为杨言一党,一挥手:“给爷我一起揍,揍死了算爷的!”

  做了池鱼的顾恒登时就气乐了,暗想杨言真不愧是杨榕那个老狐狸的高足,刚刚必定是一早就知道自己跟在了后头,却一直隐而不发,偏等到这会儿才嚷嚷出来,好逼自己下场,估摸着是打算一面试探一下自己的底细,一面把自己也一起绑上船。

  真是好算计。

  就是不知道这丫头打算如何将丁尚书与那位远在京城的吏部侍郎牵扯到一处了。

  可惜丁步省的打手却不打算给顾恒这个琢磨的时间。一声令下,十来个人照着二人就扑了过来。不等顾恒回过神,一截哨棒已经险险戳到了眼前,亏得王诚一声“公子小心”,他才险险向后一让避了过去。王诚赶紧上前一刀将哨棒砍飞,勉强将顾恒护在身后。无奈丁步省人多势众,只王诚一人实在难以抵挡。见此情形,本不想动手的顾恒也只得叹了口气,认命地撸了把袖子加入了战团。好在他弓马娴熟,虽不比武林高手,也在边塞战场里捶打过几年,并不是绣花枕头,应付三五个人的围攻尚不在话下。

  然而一交手,顾恒就敏锐地察觉出了这些打手不一般,不但个个悍勇,一招一式。更是绝不拖泥带水,杀伤力极大,不像普通的护院,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军士,而且还是精兵。

  电光火石间,顾恒就明白了杨言的意图:英国公府以军功起家,自己更是带过兵上过战场的人,只要自己指认了这些人是军士,那么兵部尚书私调卫军械斗的罪名可就跑不了了。而如今官员的屁股本就少有干净的,只要揪准了这一条作突破口,御史们一拥而上,罗列罪名的时候夹带一点与那位吏部侍郎有关的贪墨证据,无论真假,只要抖落出来,那位吏部侍郎为避嫌疑,必然要上书请求停职彻查,如此一来,汉王的如意算盘就落空了。

  想不到自己兜兜转转了一圈,以为是个看戏的倒被那丫头设计成了戏中人,这一份顺势而为的机变心计实在不可小觑。顾恒看了一眼在一堆打手之中上下翻飞游刃有余的白色身影,心中不禁好生感叹, 

  也罢,既然丁步省好死不死地连自己都敢揍,便照着本子演罢,也算是顺水推舟帮那老狐狸一把。

  想到这,顾恒便干脆利落地一脚将冲上来的一名打手踹开,大声呵斥道:“姓丁的,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私自动用军士报复私斗,你是不想要脑袋了吗?”

  已经给自家老爹惹了天大的麻烦丁公子浑然不觉,犹自放狠话道:“小爷就是用了军士又怎么了?我爹可是兵部尚书!倒是你,先想想自己的脑袋保不保得住吧。给我狠狠地打!”

  “是!”一众打手齐齐应和,听得顾恒险些嗤笑出声:如此上道,真是枉费了他临时编好的套词了。

  然而很快,顾小公爷就笑不出来了。大概那些打手也是柿子捡软的捏,见杨言那边一直讨不到什么便宜,便都来围攻顾恒和王诚。尤其是顾恒,打手们大概觉得三人之中他动手最少,想来应是武功不高,于是一个两个地都往他身上招呼。可怜顾恒就算功夫不差,在十来个人车轮似的围攻之下,也很快就狼狈起来了,一个不留神,后背大开,就被一个狗腿趁机摸了过来,一直苦战的王诚一瞥之下不由地大急,却苦于无法脱身,只得大喊“公子当心”,可惜为时已晚,顾恒已无暇他顾。眼见那下黑手的一刀就要劈到顾小公爷的背上,千钧一发之际,一粒墨玉珠打在了刀背上,持刀之人只觉得手一麻,眼前一花,自己就斜飞了出去。

  顾恒一扭头,就见杨言已翩然落在了自己的身后,顺手架住了当头击下的哨棒,“没事吧?”清冷的声音便落在了耳中, 

  “托福。”顾恒一背的冷汗,仍心有余悸。

  “对不住。”杨言倒真有些歉疚,“跟紧我。”

  “啊?”不等顾恒反应过来,杨言一颗墨玉珠就弹了出去,正中丁步省的滑竿,滑竿应声而散,丁家纨绔呈大字型面朝下重重地砸在了地上,一摸脸,一手的血。

  “啊!”

  丁衙内怂得十分干脆,惨叫一声,眼一翻,晕了。

  一众打手登时就傻了眼,杨言趁机隔着袖子一把抓起了顾恒的手腕,一声“走”,干脆利落地就往圈外冲,一众打手慌忙阻拦,杨言一路招式施展开来,快得只见一道残影,登时撂倒一片,丢下一地鸡毛,拉着顾恒便突出重围,一路逃之夭夭。

  只可怜了忠心耿耿的王诚千辛万苦跟着冲出来,已被远远抛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

  “公子,等等我啊!”

  秦淮河上近岸的一艘小船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书生气得满脸通红:“杨大人,你莫拦着。下官倒要看看,这么个纨绔能把我这个巡按御史怎么地!”

  “唉,李老弟,莫激动,莫激动,你都看见了,这人连英国公世子都敢打,哪会把咱们这些文官放在眼里?你又不会武,万一上去有个好歹,可不就是我的罪过?早知道就不拉你来游河了。”坐在对面之人一脸的苦口婆心,正是杨榕。

  “哼,我……我回去就上折子,我要参他,参他纵子行凶,私自动用军士械斗!我看他这个南京兵部尚书还要怎么当!”那书生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犹自脸红脖子粗。

  杨榕痛心疾首的摇了摇头:“唉,世风日下啊。” 

  杨言运起轻功拉着顾恒一口气奔出了有二里地,确认将追兵彻底甩脱了,才堪堪收住脚。

  “不行了,真不行了,跑太快了,容我歇歇。”顾恒扶着一颗小树咳得惊天动地,冲着杨言连连摆手。一旁的王诚也是上气不接下气。

  杨言倒没催,只是等顾少把一口气喘匀一抬头,便将一截寒光四射的剑尖对上了他的眉心。

  “少爷!”王诚一声惊呼就要冲过来,顾恒却摆手示意不用。

  杨言若是真有心要杀他,十个王诚也是不够看的。

  “姑娘这问候人的方式好生特别啊。”顾恒苦笑一声,捏住剑尖往旁边挪了挪。

  杨言好脾气地一笑:“世子在状元楼看戏不是也看得十分得趣?”

  “姑娘身手了得,在下十分钦佩才是真的。”顾恒心知杨言这是算账来了。

  “哦?怎么世子对我会武一点也不吃惊啊?” 杨言一点也没有收剑的意思,反而向前一送。

  顾恒苦着脸往后让了让:“姑娘何必明知故问?在下同长兴侯府的那点龃龉姑娘想必早已调查清楚,反过来,在下为防姑娘那位好姨母又做什么文章,在来侯府前先把侯府了解一番也不过分吧,像姑娘的母亲到底嫁的是什么人这等事总该略知一二的。”

  “你倒是好手段。”杨言对顾恒的坦白算是勉强接受了。

  顾恒又往后让了让,半拱了个手道:“在下虽不成器,好歹也是国公府世子嘛。”

  “世子跟踪起人来,倒是十分地顺溜。”杨言语带讥讽。

  顾恒只觉得十分冤枉:“在下那是见有鬼祟之人跟踪姑娘,心中担忧,巧合,纯熟巧合啊。”

  “是吗?”杨言眼皮一垂,面上暂且收下了顾世子的解释。其实她也知道,顾恒的真实目的绝不简单。多年执掌“听风”,她最是清楚这些王孙公子显贵高官的性子,一个个的都是无利不起早,若无其他目的,是断不会为了自己一介江湖女子轻易涉险的。只是刚刚这位少爷揭破了那些打手的身份,也算是帮了她的忙了,投桃报李,杨言还是将他全须全尾地捞出来了。

  但也仅限于此了。

  “既如此,是小女子误会世子了,对不住,世子高义,小女子这里谢过了。”杨言手腕一翻,将剑一收,拱手便行了个礼,态度之坦然,仿佛刚刚剑拔弩张完全不存在。

  顾恒自然知道杨言不可能全然相信自己的话,见杨言态度转得这般快,便知道她这是要同自己撇清干系了。不过,他原也不打算纠结于此,遂还礼道:“不过是举手之劳。杨姑娘客气了。刚刚姑娘救在下于危急之中,如此大恩,该道谢的应该是在下才是。”端的是一派温文有礼,不见半点刚刚被剑指着的狼狈,变得之快,一点也不逊于杨言。

  脸皮倒是厚。

  杨言暗自腹诽,面上也客气了起来:“世子言重了。世子因为小女子而身陷险境,保世子平安原就是题中应有之义。世子不必挂心。” 

  “姑娘这般客气,倒让在下无地自容了。”顾恒笑道。

  “是世子过谦了。”杨言也微微一笑,周身在斜阳的柔和光线中拢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给一身白衣平添了几分暖意,看得顾恒下意识地将视线挪开,却在无意中瞥见杨言的身后有一团黑衣快速地靠近。

  “小心!”

  其实杨言已然觉出了耳旁那一丝异乎寻常的风声,身上汗毛一立,电光火石间已经侧身一退一避,顺手将顾恒往旁边王诚那里一推,自己堪堪躲过一把幽蓝泛黑的匕首一刺,一句“带你家公子离开”还未说完,那匕首就已经如同灵蛇般缠绕了上来,眨眼间便是二六十二招,招招刁钻恶毒,直取人要害,杨言一惊之下连退三步,以至于踏出了一招渡水无痕,才堪堪摆脱了那匕首的纠缠,这才看清那出手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灰衣蒙面男子,露在外头的一双眼恶意满满。杨言心内惊骇,刚刚若不是最后剑锋刺破空气的声音让她察觉到了不妥,只怕就让这人得了手去了,以自己的武功竟然到最后才有所知觉,此人恐非寻常之辈,若不是武功顶尖,便是擅长隐匿刺杀的高手!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与你素未谋面,为何要偷袭我?”杨言冷声问道。

  那人却不答,将手中的匕首一转,眨眼又攻了过来。杨言不得不打叠起精神应对。这刺客真真了得,刚刚一击偷袭不成,不但没挫了锐气,反而更加难缠。只见他一招紧似一招,招招毙命。虽与前日捉住的杀手武功并不似出于一家,但走的却是一样狠辣诡异的路数,而且更加厉害。那匕首一看就知道淬了剧毒,灵敏不下于毒蛇吐信,有好几次,都险险伤到杨言。而杨言因为想留活口,又想从其武功上多看出些来历,从头到尾只以高妙的轻功频频避让,并不与其正面相抗。哪知道眨眼间五十招过去了,却仍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倒遇了几次险。她心内暗暗纳罕:江湖上竟有这般武功高强的刺客,几乎堪与无忧阁暗焰堂一较高下了,到底是谁寻了这等高手欲夺自己的性命呢?

  这么一想,一个分神之下就让那刺客寻着了个空隙,杨言只听得顾恒一声“小心”,待要去变招已是不及,眼看着就要被那匕首刺中,千钧一发之际,只见杨言以旁人难以企及的角度腰身一扭,让过了要害,然而到底还是让人划破了袖子。

  那杀手一刺不中,手下越来越快,招招进逼,杨言这边正应付,哪知那杀手半空中竟陡然变招,腾空转身就扑向顾恒。王诚赶紧将自家少爷拉开,自己刚挺上去,就被那刺客一脚踢开,顷刻间就见那泛着幽蓝色泽的匕首指向了顾恒的胸口。

  “公子!”王诚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就见杨言运足了十成的功力,只一点,便如一支离弦的白羽剑,“嗖”地一下就飞了过去。也亏得她轻功卓绝,堪堪在那匕首距离顾恒胸口一寸的地方单手架住了刺客握住匕首的右手手腕。未等顾恒和杨言一口气松下来,与杀手正面相对的顾小公爷就眼睁睁地看着那杀手原本空着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也握了一柄一模一样的匕首,照着杨言的胸口就刺,显见得想趁着她方才为了能拦住那一刺十成功力之下冲劲太猛来不及收势一击得手。

  “小心!”顾恒下意识地胡乱地蹬出一脚想将那杀手踢开,却见那刺客忽然一僵,随即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却是杨言面无表情地握着一把几近透明的软剑,剑尖三寸一缕鲜红,正滴落一滴人血。

  堂堂无忧阁阁主,哪里是那么好杀的!

  “死了?”顾恒脸色有些发白。

  “嗯。”杨言掏出一方素帕,轻轻将剑上的血擦拭干净,然后手腕一转,也不知怎么弄的,那柄软剑就收得不见了踪影,随即蹲下身,隔着那沾了血的帕子在那杀手身上摸索起来。可惜除了那两柄淬了毒的匕首,那杀手身上便再无旁物。杨言也不急,又细细看了一回,忽而伸手往杀手鬓角处一揭,“刺啦”一声,竟揭下一张□□!

  “嘶。”凑过来看的王诚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面具下的脸遍布划痕,衬着那一双犹自睁着的倒三角眼,端得是狰狞恐怖。

  “对不住。”杨言一松手,那方帕子就轻飘飘地盖在了杀手那可怖的脸上,接着检查起了那张□□。末了,将那已经开始干瘪收缩的□□随手抛在杀手的尸体上,拿起那两柄毫无特色的匕首,甚至专门凑近了嗅了嗅,皱了一下眉,又分别闻了闻,然后另掏出一方素帕将最后亮出的那柄匕首裹了,收了起来,另一柄则同那□□一样,随手扔在了尸体上。

  顾恒默不作声地看着杨言动作娴熟地做着这一切,直待她重新起身,才开口问道:“杨姑娘可知此人身份?是否有所发现?” 

  杨言摇了摇头:“不知道。原本想留个活口问问的。”

  “对不住。”顾恒很是真挚地道歉。

  杨言看了顾恒一眼,轻叹一声道:“若非世子提醒,我恐怕已经吃了亏了。世子无需自责。倒是我,该谢谢世子才是。”

  “姑娘今日救了在下三次了,若认真算起来,倒是在下应该谢的多一些,不是吗?”顾恒道。

  杨言摇了摇头:“若非世子好心跟了过来,这些原都不该发生的。”

  顾恒一笑,心内明白杨言仍在借机试探自己跟过来的意图,遂故意叹了口气,道:“照姑娘这么说咱们这么谢过来再谢过去的,今儿可就谢不完了啊。”

  杨言心下了然,一笑,就此打住。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沉默。

  “这这这……公子,要不要属下去应天府报官?”王诚不合时宜地插嘴道。

  顾恒略一沉吟,正要说话,忽而闻到一股恶臭,腥气里带了点焦糊,直令人作呕,扭头一看,只见那杀手的尸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随着不断落下的黄色粉末发生着可怖的变化,原本的腰部已化成一滩脓水,临近的部位嘶嘶冒着烟气,已不见皮肉,露出里面化了一半的内脏,一旁洒药的白衣公子一脸习以为常的冷漠。

  顾恒心中一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神色莫名。

  王诚则干脆奔到一棵树下吐了起来。

  整整一刻钟,待整个尸体连同衣服、□□、还有那柄匕首化净后,杨言才将手里的空油纸包抖了抖,掏出火折子,燃了扔到一边,转过来看向顾恒主仆。

  空气里依然弥漫着那股子恶臭。

  “你你你……”王诚面色苍白,抖着手指着杨言,一句话没说完,又奔到一旁吐了起来,实是刚刚的景象比起尸横遍野的战场还要可怕。

  “此人来历不明,贸然报官只会横生枝节。”杨言淡淡地解释了一句,看了一眼神情复杂的顾恒,接着道,“对不住,让二位受惊了。今日屡受世子恩惠,杨言已记在心上。山高水长,就此告辞。”说完,拱了拱手,刚转身,却让顾恒叫住了。

  “等等。”

  杨言转过身,神色平静地看着顾恒。

  顾恒顿了一下,继而语气温和地开口道:“你一身男装,衣服破了,身上还有血点子,这般回府,让人看见了,终究不妥。”

  杨言愣了一下,大抵没想到顾恒会说这些,旋即无所谓地笑了笑:“无妨,过会血一干,远看跟泥点子也不差什么。出门在外,让树枝刮一下,在河边溅几点泥,很寻常的。更何况,世子觉得长兴侯府难道真的能管得了我吗?”

  顾恒点了点头,终是无话。

  杨言拱了拱手,轻轻一点,运起轻功,几个起落便不见了人影。

  “哎……”王诚跳起来就要追,却让自家公子给拦了下来。

  “公子,怎么就这么让她走了呢,这杀了人……”王诚一边说,一面觑到顾恒的神色,发现自家公子根本没在听,只是神情复杂的看着杨言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忙识趣地收了声。

  一时无话。

  半晌,王诚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公子,宁公子晚上还等着跟你回事呢?”

  顾恒几乎有些漠然:“叫他等着。”

  “是。”王诚敛神一肃。

  “先把那个只知道杀人的混账给我叫来。当真不把我放在眼里吗?”顾恒咬着牙吩咐道。

  “是。”王诚知道顾恒这是动了气了,“公子这是想……”

  顾恒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能怎么着?替人擦屁股罢了。”说罢,心内长叹一声:说不定真让那老狐狸说中了,自己费尽心机,到头来只是个五五之数啊。

  眼前十里秦淮,夜色已临,灯火闪烁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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